5 我多想活下去(2/2)
“少了点什么。”我。
她不接话,就那么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发慌,赶紧找补:“许是我贪心。”
我把笔塞回她手里,从后头拢住她的手,引着在纸上写「守之」。
“这两个字比我的名重要。”我凑过去看笔尖,离得近了些,气息在她耳边,她耳朵一下红了。
我这才发觉自己挨得太近,想退,又舍不得。
我把那句话完:“守着道义,守着本心,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你。”
完抬眼,她正看我,两个人的脸对着脸,一起红了。
我先别开眼,干咳一声,立马拉开距离。
纸上那两个字笨,可完整。
我拿起来看了看,吹干,收进怀里。
“不急。”我笑着,“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这句话几乎成了我对她的口头禅,那天日头很好。营里晒着衣裳,远处操练的号子一声一声。
我觉得这辈子有盼头了,
这日子,往后天天都有。
可寒露过后,那点松快气悄悄散了。
先是河东出的事。我们西进指望几家豪强做内应,官军许了他们更大的好处,一夜之间倒戈,反手把粮道掐了。
紧跟着北军的精锐到了,清一色幽州突骑,铁甲长矛,一冲就把前阵三个营打散。
再往后,当年一块起事的几支兄弟营被分头隔开,濮阳那支先败,张将军的家眷都让人拿了。
仗打成这样,前前后后不过三四个月。
玄元道的根基本就浮在沙土之上,部下大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胜仗之时,人人踊跃,一旦战局受挫,军心便开始动摇,如今粮草日渐枯竭,伤员越积越多,旧部里也生出猜忌与离心。
我夜夜不眠。
白日要调兵布防,要安抚动摇的将士,要和叛离的豪强周旋,身上旧伤反复撕裂,新的刀疤一道叠着一道。
我知道,局势已经烂了。
我开始不敢去她帐里。去了,也不出什么。
那天雪下得大,我冻得发僵,站在她帐外,没立刻进去。
帐里那点油灯光透出来,她正伏在灯下核账,手边一杯热水冒着气。我看了她半晌。
进去坐下,我才开口:忍冬,等这头事了了,咱们就走。往南,去吴郡。那边不打仗,地肥,水是活的。
我把心里盘算了千万遍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我想到寻一处依山傍水的村子,几亩桑田,两三亩水田,房子朝阳,东边一间给她,窗开大些,晒药写字,篱笆上全种忍冬。我下地,她熬粥。或许还能有一两个孩子,男孩像我,女孩像她。我教认字,她教认药。等他们大了,我们老了,我就搬个凳子坐门口,看她剪藤子,看日头挪过屋檐,百年之后,便一同埋在山坡之上。
我把所有我渴望的,我没能得到的安稳,尽数讲出来。
我想让她牢牢记住这份光景。
我想让她知道,这世间是有那样一种日子的,她应当去往那样的生活,而不是困在仇恨里,重复过往的苦难。
只是这些憧憬,对我来,多半已经成了泡影。
可是对她不一样,她生来就该过好日子的。
她浅浅笑着,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攥住了,攥得很紧。
我犹豫半天,那句话还是出来了。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被人杀了。你会怎么办?”
她猛地摇头,伸手来捂我嘴,慌得碰翻了水壶。
我握住她的手,又轻轻包住。
“别急,我就问问。”我看着她,“听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要给我报仇。”
她眼泪一瞬间上来了,拼命摇头,想把手抽回去捂住我的嘴,我攥着没放。
我不要她背着我的死再去活一遍。她背着宋老爹那份债背了四年,背得脊梁都快弯了。
我看见了,我心疼。
我的忍冬,她本该挺直腰杆,去看山看水,去盖她的屋子,在太阳底下晒草药。
仇恨太沉了,她背不动两个。
我那份,我自己了断。
她终于抽出手,比划着,急得哭出来:「你不会死!你要长命百岁!我们还要去南方!」
我眼睛也热了,赶紧别开脸,吸了口冷气,再转回来,冲她挤出个笑。
“对,你得对,我胡的,我怎么舍得死。我还想跟你去南边,还想看看你头发白了什么样。”
到后头,声音哽了一下,我停住,把它咽下去,低低地:“我才不舍得死呢。”
这话不是给她听的。是给天地,给我自己听。
我把她搂进怀里,看向帐外。
北军先锋过了黑水河,崔琰来了。
东郡那一仗,他在我手上折了一支人马,脸上挂不住,这回他带着突骑一路压过来,是冲着这条命来的。
我心里有数,这一仗,我多半过不去。
我不能再把她留在这儿。
南边有商路,开春前还有几拨贩皮货的往吴郡去。得让她跟着走。
我把她抱紧了些。
帐外风雪呼啸,寒风卷过营寨。
我尚且还活着,可我已经看见,我们所期盼的一切,正在风雪里一点点碎裂。
初春,天将暖未暖,风还料峭。
那天傍晚,天边挂着惨淡的霞,我去了她帐里。
“忍冬,”我开口,嗓子哑,“明早有一队商贩往南贩皮货,你跟着走。”
我抬手把她眼角那点湿抹掉。
“别哭。忍冬,听话,我不会死,我答应你。你得先走,去南边,去吴郡,去暖和的地方,找个能盖屋子的地界。”
我从怀里掏出个包袱塞给她,又到帐外,把一样东西牵进来。
是一头驴,灰扑扑的,耳朵颜色比身上深些,我给它起名叫灰耳。这几个月我抽空就喂它,喂得膘肥,脾气也顺。
它站在帐里,甩了甩耳朵,不知事。
我把缰绳递到她手里。“路上骑它,累了就歇,别硬赶,养熟之后,把缰绳一松,让它自己找草吃。”
她攥着缰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送她,商队在营外五里的岔路口等。
那段路不长,我们走得很慢,灰耳在前头哒哒地迈腿,她牵着,我走在另一边。
走到岔路口,商队的人已经在等了。
我停住,她也停住。
我抬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半路,又缩回来。我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拉惯了弓,握惯了刀,掌心一层厚茧,指节上还有新结的疤。
可她那张脸,即使贴了假疤,也干净。
“手糙。”我笑了笑,想把这话岔过去。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比划:「不糙」。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一团。
我又抬手,这回没停,指腹轻轻贴上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的脸是软的,热的,一碰就颤。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我缩回手,低声:“那再摸一下。”
她没躲,脸反而往我掌上贴了贴。
就那么轻轻一蹭,她温热的的气息扑在我手上。
我的手指一下抖了。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疯了一样窜上来——
带她走,就现在!我们浪迹天涯,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息,我就把它摁下去了。
摁得手都在抖。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得发胀,想点什么,可是什么都不出来。
前几个月我还在山梁上跟她约定开春成亲,眼下已经开春,婚期不到一个月了。
我们终究没等到那天。
我大概看不到她穿喜服的样子了。
心里生出一种刺骨的无力,人命如尘埃,终究敌不过这世道的倾轧。
可我还是想活下去。
和她一起去南边。
我把那点念想死死压回心里,冲她笑了笑。
“走吧。”我,“种一丛忍冬,挂块鲜亮点儿的布,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