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若有来世,我只想守着你(1/2)
之后的日子,记不清了。只记得人越来越少。
玄元道各部早已经分崩,各地旧部各寻出路,偌大的反势,烧到如今,只剩零星余火。
我这一支还硬钉在颍川,我手上无重兵,唯一可借的,是人心缝隙。
两大世家,清河崔氏、汝南袁氏,军功相争,势如水火。
袁氏主事袁睦不算蠢。掌着州府一部分兵权,家底厚重。崔氏崔琰爬升得太快,步步压过老牌世家。袁睦贪功惜权,日夜提防崔琰吞掉他的军功与席位。
颍川郡丞杜衍是官场里打磨通透的人精,不把自己捆死在任何一方。崔家的势他攀,袁家的利他拿,静静等着两虎相斗,好捡残局。
三方各有软肋,全是我可以借力的口子。
我暗中修书送到袁睦手上,只崔琰心性沉,嗜权嗜功。今日灭我,明日必削袁家兵权,放任崔琰独大,往后汝南袁氏再无立足之地。
字字不是虚言,不过是往他早已倾斜的心上,再添一块重石。
袁睦应了,愿意暗里接济粮草,牵制崔琰。
开春这两月,我就靠着这层摇摇欲坠的制衡续命。
崔琰看出我在挑斗,可他动不了。他全力剿我,袁睦就有了口实,他独断专权,不容同僚。他按兵不动,我便借着袁家的粮,收容溃兵,一点点喘气。
可这层制衡,本就是薄冰。
崔琰踌躇数月,不再跟袁睦继续缠斗,他先动了杜衍,然后开始放风。
颍川城里,先是有人袁家跟玄元道有来往,然后有人袁睦私吞军粮,养寇自重,袁睦想压,越压越传,另一边杜衍倒戈,袁家通敌的罪证一件件凭据层层递送到州府。
不过旬月,袁睦兵权被收,退出颍川。
制衡崔氏的最后一枚棋子,没了。
杜衍归了崔氏,郡县粮草消息,尽数归崔琰调度。
再也没有拉扯,再也没有周旋。
全军压上。
从暮春到五月,便是一场慢慢的消亡。
官兵像梳子,一遍一遍梳过乡野山林。每梳一遍,我身边就少几个人。
伤号一天比一天多,派出去探子,常常一去不回。
三月底我们寻到这处浅山洞,那时洞里尚有三十多人。
拖到五月,能自己撑着坐起来的,不足十个。
我不再恨了。
恨要耗力气,我连喘气都费劲。
我只能闭着眼睛,想到去年秋天,有个姓张的校尉,喝多了酒,站在土坡上跟我,他等打下洛阳,要把他娘从乡下接出来,看看城里元宵的灯。他他娘一辈子点的是豆油灯,灯芯挑得再高,也就照见巴掌大一块地方。城里的灯不一样,红纱的,白纱的,挂在铺子门口,一串一串,能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后来延津被抄了后路,他死在乱军里。
我有个文书,写得一手好字。我让他替我拟过一篇檄文,他拟完念给我听,念到“天下苦苛政久矣”那句,那时他声音激动得都在抖。后来濮阳守不住,他跟着溃兵往南跑,跑没跑出去,我不知道。
这些人,一个一个,从我身边没了。
我起事的时候,想着的是开仓放粮,是让种地的人能留下自己的粮,是让像张校尉他娘那样的人,能看见城里的灯。
后来这些念头,像灶膛里最后那点火星子,一点一点,灭了。
可这世道是铁打的,我是肉做的。
血肉撞向坚铁,不会一下子碎成齑粉,是日复一日的消磨,一点一点把皮肉磨烂。
我不再妄想什么扭转乾坤,也不再想报仇,不再想打到洛阳。
我认了。
先前摸出短刃想了结自己,身旁几人一齐扑上来按住我的胳膊,他们都哭。
我懂,要他们亲手看着我死,或是由他们下手,这份亏欠会压他们一辈子。
我只能熬,等着身子一点点溃烂。
如今,身子终于熬不住了。
我叫过栓子。
他蹲到我跟前,人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还存几分活气,少年人跟着我辗转山林,吃尽苦楚,我望着他,心口沉甸甸压着愧。
“栓子,你出洞一趟。”
栓子抬眼望我:“望哥,去哪?”
“后山背阴坡,土松,好掘坑。你寻一处地方,待我死了,把我尸身埋了吧。”
栓子眼圈泛红,嘴唇哆嗦着让我别乱。
我叹了口气,打断他,“听我讲,我身死之后,你们割下我的头颅,拿布裹好,出洞去见崔琰。只陈望已死,首级在此,余下皆是伤残,无力逃窜。崔琰不是嗜杀之辈。他要的,是我这颗人头,自会留你们一命。”
栓子把头摇得厉害,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望哥,我们做不出这事。”
我,去。这是我能给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你连这个都不让我做?
从前我一心想改这世道,如今才晓得,什么是非对错,什么改天换地,皆是空想。
眼下我能做的,不过保眼前这几人活命。
便是往后归入崔琰麾下,站到昔日我们的对立面,又何妨。人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栓子抹了把脸,站起来,掀开草席出去了。
洞里静下来。
我靠着石,闭着眼。疼一阵,歇一阵,脑子里想起很多事。
也许在四年前,我就该跟全家死在一处了。
可我跑出来了,我跑了这几年,起义,打仗,死里逃生,到底,什么也没改。
我还是没能给陈家满门报仇。
我不孝。
我什么都做不到。
洞里那点火,半死不活地跳着。
我听着身边人粗重的喘气声,一声接一声,谁也没话。
我想起忍冬。
初春我把她送走,站在山梁上看她身影被林子吞了。
我跟她,去南边,种一丛忍冬,挂块鲜亮点儿的布,等我。
我知道她等不到我了。那她呢,她到南边了吗?
可她那么聪明,那么犟,她肯定已经到了。
我想,她到了南边,会找个什么地方住。我给她那点钱,她得省着花。路上盘缠花掉一些,到了地方,能剩下多少呢,够她租两间屋子,或者买一块地吧,她肯定种点什么。种菜,或者种花,还要种忍冬。
忍冬好活,不用管,浇点水就疯长,到了夏天,开白花,香喷喷的。
她还会挂那块布,她肯定挑红的,风一吹,布飘起来,她坐在门口,做针线,或者发呆。
她一个人。
我心里那点东西,就这么丝丝地暖起来,暖得心口发胀。
她活着,她替我活着。
她是我最后一点念想了。
脚步声点点响起,洞口的日光被截断。
是栓子回来了。
我没睁眼,只等着他回话,
可他站住之后,没有话。
洞里其他人也察觉到异样,纷纷抬眼往洞口看。
我掀开沉重眼皮。
他侧身让出半步,身后立着一道人影,逆着洞口的天光,站在阴影与日光交界的地方。
心口猛的有什么东西撞上来,撞得肋骨都疼。
明明看不清那人是谁,可胸口那块早就冷透的地方,忽然活了。
活过来就是一阵剧痛。
我怕。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光从她身后退开,到她脸上。
泥污糊满面庞,头发散乱纠结,一双眼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我脑子懵了。
血全冲到头顶,又全退下去。
我想,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在那儿,她应该在南边,她不应该在这儿。
她不应该。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
她扑过来,跪在我面前,手悬在半空,眼泪哗地下来。
我呼吸停了,直勾勾瞪着她。
瞪到栓子以为我过去了,伸手来探我的鼻息。
我浑身不受控地抖起来。
没有来得及想,手臂已经抬起来,手掌狠狠搡在她肩头。
“你……你!你怎么敢……回来?!”
她摔在地上,手撑着地,哭着,又朝我爬过来,手摸上我的胳膊,往上,摸我的脸。
我瞪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翻上来的全是刀子。
“我让你走!让你去南边!你聋了吗!啊?!”
我气得浑身筛糠。胸口那点起伏变成剧烈抽搐,我咳得蜷成一团,眼前发黑。
我想,干脆就这么咳死算了。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保住,父亲没保住,母亲没保住,姐姐没保住,就剩她一个。我靠着她活着,靠着她能到南边、能种忍冬、能挂红布这个念头撑着,才觉得死而无憾。
可她来了,
我恨她。
恨她为什么要来。
恨她把我最后这点念想也毁了。
可瞪着她哭红的眼睛,瞪着她满脸的泥,瞪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心里那股火,烧着烧着,底下翻上来一样东西。
老天爷。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老天爷,你是来成全我的吗。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我临死之前,还能看见她。不是梦,不是幻象,是她。是她身上的泥,是她脸上的泪,是她跪在我面前,手抖着摸我的脸。
我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抱她。
我特别想抱她。我想伸手,把她搂过来,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谁也不给。我想闻闻她身上那股青草味,混着尘土和汗的味道。
可我还没动,她先动了。
她和栓子像是早就商量好的。她比划,飞快,不容我插嘴。栓子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石上抬起来。
“你……”我挣,“放下!”
“呃……”
左肋下那处烂了的伤口被整个撕开。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攥住肠子往外拽。
我眼前一黑。
感觉自己被她架着,往洞口挪。
我急了。
我不能走。我走了,洞里这些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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