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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若有来世,我只想守着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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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挣。

“忍冬!你糊涂!我走不了!我这样子,上了驴走不出三里就得死!”

她不听。

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左肋下那处被扯得翻江倒海,里那股急火,也烧到头顶。

然后,眼前一黑。

意识散了。

模糊中,我听见灰耳叫了一声。

它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垂的手。我想抬手摸它一下,手却抬不起来。

然后我感觉它跪下来了。前腿一屈,把背放低。

傻驴,跟你主子一样傻,一个拼了命要带我走,一个拼了命要驮我走。

我陈望哪配。

栓子在一旁哭,一边哭一边,望哥,对不住,对不住。

我伏在灰耳背上,灰耳走得很稳,可每晃一下,左肋下那处就扯一下,我几乎昏死过去。

我听见栓子柴刀砍枝条的声音,一下一下,急切。

然后那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听见火把烧起来的声音,一片,一大片。很亮,亮得隔着眼皮都能觉出那层光。

有人喝了一声:“逆首陈望,速速就缚。胁从者跪地弃械,可暂免一死。”

心口猛地一沉。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亲耳听见这一声宣告,依旧有片刻的怔忡。

我想动,动不了。

然后是弓弦响。很短,很急。然后是栓子的惨叫,摔在地上,抽搐,呻吟。

我心里一抽。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别动。”

是崔琰。

然后他顿了顿。

“忍冬,玩够了吗?”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了一下。

忍冬。

他喊她忍冬。

他认得她。他居然认得她。

我想睁眼,我想抬头。我想看看崔琰这话时的脸,看看忍冬站在哪儿,看看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可我的脖子像断了一样,头抬不起来,只能伏在灰耳背上,听着,猜着。

崔琰为什么认得她?什么时候认得的?他对她话的那个语气,不是对俘虏的,不是对陌生人的。

我心里翻得太汹涌,眼前一黑,又沉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听见有人在解我身上的布条。手在抖,解得很慢。然后一双手伸过来,把我从灰耳背上抱下去。她很瘦,可抱得很稳。

然后她跪下来。我的头被放在她腿上,她的脸颊贴上来,冰凉汗湿,贴着我的额头。

我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我手心里,她攥着我的手,贴在她心口。

四周很静,火把噼啪响。没有人话。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很低,很轻,嘶哑,破碎。

“夫、君、”

我脑子里那口散了半天的气,忽然堵回来了。

夫君。

她喊我夫君。

去年七月,我跟她,夫是顶天立地,君是光明磊,合起来,就是我想成为,也想让你依靠的人。她羞红了脸。我笑,更逗她,等成了亲,你天天喊,她扭头跑了。

现在她喊了,在我快死的时候。

我努力了好久,才掀开一线眼帘。

她的脸就在我眼前,模糊的,晃的,满脸的泪。

我嘴唇动了动,没声音。我用口型跟她:忍冬,别哭。

我陈望这辈子,前半生享过福,后半生有人拿命来救我,死而无憾了。

我闭上眼,头往她怀里更深地靠了靠。

她怀里很暖,身上有泥味,汗味,还有一点血腥气。

可我闻着,只觉得安心。

我想,就让我死在她怀里吧,这辈子最后一眼是她,最后一声是她,最后一点暖和是她。

可眼睛不受控,兀自往旁侧偏了偏。

崔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火把在他身后烧着,把他照得清清楚楚,他就那样看着。

看谁。

我顺着他的目光偏回去。

他在看忍冬。

我心里那口散了半天的气,忽然堵回来。

我没见过他这种眼神,不是看待俘虏,不是看待逆党余孽。

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我懂了。

心底漫起一阵钝痛,不是恨意,却比恨更熬人。

崔琰给不了她想要的。

她是一棵野草,风里长,土里活。插进华贵的瓶子里,摆在深宅大院里,一天一天,她会枯死的。

我不能死在崔琰手里。

他要的是我的人头,我若死在他手里,忍冬会恨他。

忍冬恨他,就会想报仇,可她报不了。

她一个哑巴女子,连宋老爹的仇都报不了,找崔琰报仇,是拿命往石头上撞,她只能背着这个仇,活一辈子。

她背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给她添一笔。

我得自己死,现在死,抢在他动手之前。

我撑起身子,看着崔琰,喘着气:“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给她条活路。”

崔琰盯着我,嘴角扯开一点。

“陈望,你以为你一颗将死之人的头,值这个价?”

我没再辩。

世家之人最重体面,忍冬的出身,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崔氏的门楣,更何况崔琰身份尊贵,他若要脸,不会强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在身侧。

或许,他会放她走。

我能做的,也只有赌这一线机会。

我低下头,抽出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忍冬被崔琰的人按住了,她挣,她喊,喊不出声,可她的眼睛在哀求我。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忍冬,去南边,替我好好活。”

我将刀横在颈间,闭上眼,用力一拉。

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滚烫的血喷涌而出,耳边的喧嚣一下子变得遥远。

身体骤然一松。

那根绷了四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很远。

可我听见了。

“陈望——!!”

是她。

她喊我名字。

她喊我陈望。

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陈望,他不只是个逆首,不只是一颗人头。他有过爹,有过娘,有过姐姐,他读过书,他起过义,他带过兵。

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刻,有人喊他名字。

她扑过来抱住我,我重重撞进她怀里,暖意裹住我。

我想跟她,别哭。

我不出话。气从脖子那个口子漏出去,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我想抬手,给她擦擦脸。

她脸上全是血,我的血,我不想让她带着我的血往前走,我想让她干干净净的。

手抬不动。

我摸到自己的手腕上,她亲手给我系上红布条。

我又去摸她的手腕。

我张了张嘴。,给我。你那条也给我。

我想把她的也带走,我想让她干干净净的往前走。

可我摸来摸去,什么都没有。

没有。

她那条,真的没了。

我停住了。

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她放下了。

她把那根布条丢了。

她能放下,她能忘,她能往前走。

那就好。

那就好。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我眼前,模糊的,全是血,全是泪。

她在哭,她喊我名字。

可她已经把布条丢了。

我看着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弯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忍冬,让我再看你最后一眼吧。

若有来世,我不谈家国,不谈天下,我只想做个平凡人,守着家,守着你。

眼前的黑,慢慢漫上来,先没了天,再没了火把,最后没了她的脸。

来处是她,归处也是她。

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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