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归营(1/2)
半月轮值结束那天,太阳很好。
陈未站在古北口的寨墙下,等着集合。
北边吹来的风还是那股草腥味,但今天闻着没那么冷了,甚至有点暖。
他抬头往北看了一眼。
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那些每天斜着的烟柱,那条干涸的河谷,那片乱石岗——
都还在。
但他要走了。
第七队的人陆陆续续到齐。
四十三个人,走了半个月,还是四十三个人。
一个没少。
李癞子站在他旁边,脸上那道烫伤疤在阳光下泛着光。他也在往北看,看得比陈未还久。
“想什么呢?”陈未问。
李癞子挠了挠头。
“想那几个蛮子。”他,“我杀的那三个,脸什么样来着,想不起来了。”
陈未沉默了一下。
他想得起。
那个最年轻的,被他砍了两刀的那个。
那双眼睛,他记得很清楚。
但已经没那么怕了。
只是记得。
王横站在最前面,挨个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走。”
队伍往南开拔。
走了两步,陈未又回头看了一眼。
古北口的寨墙,那两座山,那道土墙,那些破望楼。
还有北边那片草原。
都越来越远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两天。
第一天走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经过那条干涸的河谷时,陈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草还是那么高,石头还是那么多。
但那几具尸体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是被蛮子收走了,还是被野狗叼走了。
李癞子也在看。
他看了一眼,没话,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南营的寨墙出现在视野里。
还是那道土墙,还是那几座破望楼,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营门。
土墙上有些地方裂了缝,和走的时候一样。望楼上的旗还是那几面,褪成了灰白色。营门口那块歪着的木牌,还是歪着,没人扶。
但陈未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
不清哪里不一样。
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也许是因为走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知道这里有个铺位是自己的。
也许是因为,这里有人等着。
营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的,竹竿似的。
周四斤。
他站在那儿,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看见队伍走近,他忽然跑起来。
跑得很快,瘦长的腿一迈一迈的,像只受惊的蚂蚱。
他从营门口一直跑到队伍前面,跑到陈未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然后他:
“没死没死!我就命硬!”
陈未愣了一下。
他看着周四斤那张瘦削的脸,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什么。
半个月前,这人偷偷给他塞了一包止血散。
“别死”。
他没死。
那包止血散,一直揣在怀里,一次没用过。
“嗯。”他,“没死。”
周四斤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但陈未看见了。
认识一个月,这是第一次见他笑。
王横从后面走过来,看了周四斤一眼。
“让开。”他,“堵着门了。”
周四斤往旁边闪了一步。
王横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他走到营房门口,推门进去,然后——
再也没出来。
陈未后来才知道,王横进去之后,躺下就睡着了。
睡了三个时辰。
从傍晚睡到半夜,一动没动。
张老四他经常看见王横这么睡,每次结束都会好好睡一觉。
“累坏了。”张老四,“那半个月,他每晚都醒着,就怕蛮子夜袭。”
陈未没睡。
他先去了录事参军那儿。
录事参军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吏,瘦得皮包骨头,戴着一副不知道哪来的破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的屋子在营房最里头,一间比普通营房稍微大一点的土坯房。
门口堆着一摞摞的册子,有的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陈未推门进去。
录事参军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
“谁?”
陈未走过去,把那个布袋放在他桌上。
布袋里装着三枚左耳,已经干了,发黑,缩成一团。
录事参军看了一眼,没碰。
“自己数。”他,“数完报数。”
陈未解开布袋,把三枚耳朵倒在桌上。
三枚,整整齐齐排着。
他:“三枚。”
录事参军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那笔很破,笔尖都分叉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写完,他从抽屉里摸出三串钱,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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