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佟佳氏5(2/2)
清瑶把竹片收好,躺回榻上,望着帐顶的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念头。女人的指甲。竹林后的侧福晋。花圃底下的青瓷瓶。那些被丝网护着的东西和她送进院子里的桂花糕之间,隔着某个她还没看清的因果。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她比平日更安静。李氏和乌拉那拉氏着府里添炭火的事,她坐在末座垂着眼,时不时抬起眼皮迅速扫一眼对面的人——李氏的指甲修剪得齐整圆润,涂了淡粉色的蔻丹,掐不出那种锐利的月牙印。乌拉那拉氏的指甲更长些,尖尖的,涂着素淡的透明甲油,若用力掐下去,倒确实能留下那样一道痕。
可她不确定。她活了三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一个巨大的迷宫里,每一面墙都长着同一张脸,每一个转角都通向同一个看不清的出口。
请安散了之后她往外走,路过垂花门的时候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苏培盛没有站在廊柱旁边,今日的垂花门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叶从回廊穿过去。清瑶站了片刻,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别的心情。她刚要抬脚走,忽然看见月洞门那边转过来一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卷奏折,正垂着眼往她这边走过来。
是胤禛。
清瑶赶紧退到路边蹲下行礼。胤禛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在她身侧停了那么一息。她垂着头只能看见他的袍角被风掀了掀,露出一截玄色的靴尖。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下来,不高不低的,像平常话那样:"昨儿送去的蜜饯吃了么?"
清瑶心头一紧。"……吃了。"
"甜么?"
"甜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王爷挂念。"
胤禛"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了一句:"莲心茶若是喝得惯,往后让苏培盛每日送一碗去。"他完也没等她答话就抬脚走了,袍角擦过她身侧带起一阵风,龙气扑面而来,清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他走远了,她才慢慢直起身,望着他消失的月洞门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每日送一碗。他这是要把她当做每天都要按时喂药的人来养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昨儿蜜饯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上,和今早这句"每日送一碗"搅在一起,让她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几分。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春兰正在晒被子,新换的棉被在太阳底下蓬松松的,清瑶摸了摸被面,忽然想起昨儿乌拉那拉氏那句"不干净的东西",心里又沉了一下。她进屋坐下,把那截竹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月牙与直线,这一次她有了新的猜测。月牙在上,直线在下,如果月牙代表月亮、直线代表一条路,那"月亮照着一条路"是什么意思?如果月牙代表女人,直线代表房子或者院子呢?
她正要把竹片放回去,忽然发现竹片侧边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力折过又没折断留下的纹路。她对着光侧着看那道裂痕,忽然看见裂痕的尽头有一个极极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笔画太细了,若不是她眼力好根本注意不到。她凑近了使劲辨认了好半天,终于认出那个字来:
"宜。"
宜。宜做什么?宜去?宜留?宜吃?宜躲?清瑶盯着那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昨儿夜里那个玄衣男人的"莲心茶可以喝"。如果竹片上的字是"宜",那它指向的应该是一件事。宜喝莲心茶?宜远离桂花糕?宜……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如果这个"宜"字是竹林后的侧福晋留下来的,那她留下这个字的时候想表达什么?是给后来人的提示,还是给某一个人的暗号?
清瑶把竹片仔仔细细包好放回箱笼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深秋的太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闭了闭眼,在阳光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还没有答案,但她至少有了方向。有人给了她三条信息——桂花糕有问题,莲心茶可以喝,竹片上写着一个"宜"字。这三条信息像三块石头立在一条看不清的河里,她踩着一块跳到下一块,虽然还不知道对岸在哪里,但至少脚下有了处。
至于那个玄衣男人到底是谁,竹林后的侧福晋究竟怎么了,花圃底下的青瓷瓶里装的是什么——这些答案她只能自己去挖,像她昨儿夜里刨开菊花圃的土那样,一寸一寸地往下刨。只是这一回她知道了,往下刨的时候得心些,因为土
当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后花园,没有带铲子,只是装作散步的样子在那片菊花圃旁边站了一会儿。暮色里晚菊的轮廓灰蒙蒙的,她的脚踩着那片埋了丝网和瓷瓶的土,感受到脚下那层微弱的弹力隔着鞋底传上来。她装作弯腰去拨弄花枝,借机把袖中那截竹片塞回了花圃西北角那个位置,塞进她昨晚挖过的松土里,又用花瓣盖住了。
既然有人把这截竹片留在这里等她发现,那明这个地方是某条信息的中转点。她把竹片还回去,也许过两天再来看的时候,上面会多出新的字来。
清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菊花圃,暮色里金灿灿的花瓣正在闭合,一片一片合拢起来,像无数只正在慢慢合上的眼睛。
她不知道下一次翻开这片土的时候,会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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