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佟佳氏7(1/2)
清瑶攥着袖中那张纸条走回院子的时候,推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进去关上门,又把纸条掏出来看了第四遍——"桂花蜜里有合欢花汁,食多伤身。莲心茶能解,日日饮之可无恙。"
两行字,娟秀纤细,边缘已经洇开发黄,像是写了好些年了。字迹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写的。
清瑶把纸条展平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看了很久。合欢花汁,原来那个让她浑身发沉的东西是合欢花汁。
她想起灵隐寺后山那片合欢树,每年夏天开满粉色的绒花,树底下总聚着一团淡淡的浊气,她从前做树的时候就不喜欢那些合欢,觉得它们的味道过于甜腻,闻多了让人昏沉。
放在人身上,合欢花汁就是慢性的东西,不能一下把人怎样,吃着吃着身子就亏下去了,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下药的人是个熟手。而且是个在府里待了很久的熟手,否则没机会在赵嬷嬷的糕点做好之后再做手脚。
清瑶把纸条收进箱笼里,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决定去找一个人。她出了院子沿着回廊往含章斋方向走,这回走得大大方方的,脚步踏在青砖上一步一步都踩得实在。她不躲了。
反正胤禛已经撞见过她两次,她躲来躲去反而更惹眼,不如就光明正大地走。
含章斋门口没有人。清瑶站在月洞门外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苏培盛从侧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盅。
他看见清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格格怎么又来了?"
"我有话要问苏公公。"清瑶也把声音压低了,"赵侧福晋被送走之前,王爷知不知道合欢花汁的事?"
苏培盛的脸色变了。那张永远含着三分笑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他下意识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回廊里没有第三个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格格怎么知道合欢花汁?"
"你只管告诉我,王爷知不知道。"
苏培盛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最终了一句:"……奴才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但赵侧福晋被送走之后,厨房的管事换了人,赵嬷嬷也是那之后才进的府。之前那个管事的婆子,再没人见过。"
清瑶心里那块拼图又拼上了一角。赵如梅被送走之后厨房换了管事,明当年那件事和厨房有关。现在往她糕里添合欢花汁的人,也是在厨房里下的手。
清瑶正要再问,苏培盛忽然抬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脸上那层震惊已经收得干干净净,重新换回了惯常的那副温顺笑容。他提高了声音,像普通的下人回话那样:"格格若是觉得莲心茶苦,奴才下回多搁两颗冰糖。"
清瑶心头一凛,没有回头。她配合着:"那就劳烦苏公公了。"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了回去。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她余光扫到月洞门那边有个人影一闪——是翠儿。
她站在月洞门旁边的柱子后面,像是在看墙上的砖缝,眼睛却分明是往清瑶方才站的方向瞟的。
清瑶面不改色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走出老远才放慢了脚步,心想:李氏的人已经盯到含章斋门口来了。她盯的是清瑶,还是苏培盛?
当天晚饭后清瑶坐在屋里剥桔子吃,春兰在门外探头:"格格,有人送了样东西来。"
清瑶走出去,春兰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口袋,扎口的麻绳系得紧紧的,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谁送的?"
春兰摇头没瞧见人,口袋搁在院门石阶上,她出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清瑶拿了口袋进屋关上门拆开麻绳——里头是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白棉布,边角绣了一枝梅花,绣工极细,但帕子已经洗得发薄发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把帕子展开抖了抖,帕子正中间用墨写着一行字,比井口纸条上的字更旧,墨色都褪成了淡褐色:
"如梅,康熙四十年冬,入府第三日。"
如梅。赵如梅。这是她自己的帕子,上头写着她的名字和入府的时间。清瑶又把粗布口袋翻过来倒了倒,第二样东西滚了出来——一枚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五瓣梅花,做工精细,但银面已经有些发黑了,像是被人在土里埋了很久。她把银簪翻过来,簪柄侧面果然刻着两个字,针尖大的字:"赵氏。"
清瑶握着那枚簪子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这两样东西和那张纸条是同一个人的。赵如梅留下了纸条和帕子,后来又有人把这两样东西送到了她手里。
是谁送的?那个玄衣男人吗?
他把这些送来,是想告诉她什么——赵如梅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她的事是真的,她留下的东西也是真的。接下来就看她自己了。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清瑶比前几日都更安静。她坐在末座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裙摆,耳朵却把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收进去了。
李氏和乌拉那拉氏在府里入冬前添炭火的事,两个格格在低声议论今年新进的绸缎花色。清瑶把这些声音一一收进来又筛出去,像用细筛子筛面粉一样,一粒都不放过。
请安散了她正要起身,乌拉那拉氏忽然叫住了她:"佟佳妹妹留一下。"
清瑶站住了。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首没有动,等到屋里其他人都走出去了才开口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清瑶身上,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端方:"我听你这几日常往后头那片竹林去。"
清瑶垂下眼:"回福晋,就是散步走岔了路。"
乌拉那拉氏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磕碰的脆响。"赵侧福晋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清瑶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起头看乌拉那拉氏,后者正看着她,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已经把她的底细看了个七七八八,只等她亲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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