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稀里糊涂（2/2）

他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碰见了马明德。马明德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两个人默默吃了一会儿，马明德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根伟，你知道老赵在档案局干得怎么样吗？”

刘根伟愣了一下，摇摇头说：

“不知道，没联系过。”

马明德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意味深长地说：

“老赵这个人，在县委办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档案局那边清闲，挺适合他。”

刘根伟等着他说下去，但马明德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餐盘走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马明德走远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里有话。

老赵在档案局干得怎么样，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关心老同事，也可以理解为别的意思。

马明德为什么要特意提老赵？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刘根伟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现在一切都好好的。工作恢复了，房子有了，处分也没有。

老赵调走了，小张来了，行政科的工作照常运转，并没因为他的事受到一丝影响。

因为查无实据，最后从纪委那里喝完茶全身而退的这些年几乎没发生过。

在一些人的眼里，他是不怕得罪人，为了公平正义敢于和歪风邪气作斗争的好干部。

纪委的反腐行动轰轰烈烈，但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他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水面上的涟漪已经散尽，看不出任何痕迹。

没有人在那件事里真正受到损失，老赵虽然调走了，但档案局的编制跟县委办一样，工资待遇不变，只是换了个地方坐板凳。

他工作更加认真仔细，每一张发票、每一张单据、每一个数字，他都要反复看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签字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而是变得很小，缩在发票的角落里，像一只胆怯的蚂蚁。

这是那件事留给他的唯一痕迹。

纪委的反腐行动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出现在通报上。

刘根伟看着那些名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都没听说过。

但现在有的被双规了，有的被免职了，有的被移送司法机关。他不知道他们是真的犯了事，还是跟他一样，被人写了匿名信，被人冤枉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系统里，在这个看不见的江湖里，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

你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签着字，明天就可能被带到那间屋子里去交代问题。

你今天还是某某科长，明天可能就是一纸调令去其他地方坐冷板凳。

一切都可能在一天之内改变，就像夏天里的一场雨，说来就来，不带任何征兆。

这天刘根伟下班后在食堂吃了晚饭，回到办公室整理第二天的工作清单。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把第二天要做的事列出来，按轻重缓急排好，第二天照着单子做，从来不乱。

他正写着，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门书记的秘书高海涛打来的：

“刘科长，门书记让你现在过来一趟。”

高海涛的语气跟往常一样，不冷不热，公事公办。

刘根伟看了看表，七点四十，赶忙回答道：

“好，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自从纪委那件事之后，他每次接到门书记的召见，心里都会紧一下。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感觉不到疼，但总觉得很难受。

现在想想，如果在门书记面前也和纪委那样，完全否认自己收过任何红包，也许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可惜没有如果，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永远没有反悔的机会，自己当时还是太嫩了，或者说太相信门书记了。

门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是整个县委大院采光最好的一间。

刘根伟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高海涛坐在门外的秘书室里看报纸，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

刘根伟敲了门，里面传来门书记的声音：

“进来！”

刘根伟推门进去，门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

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打在文件上，把他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刘根伟很恭敬地问道：

“门书记，您找我？”

“坐！”

门书记把钢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根伟坐下来，腰挺得笔直。他注意到门书记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门书记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刘根伟。

那种目光刘根伟见过很多次，每次被这种目光盯着，他都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好像自己心里想什么，门书记全都知道。

过了一会儿，门书记很亲切地问道

“根伟，你今年多大？如果我们记错的话，应该是二十四了吧！”

刘根伟愣了一下，没想到门书记晚上叫自己来，会问这个问题，赶忙回答道：

“您的记性可真好，今年二十四了。”

“二十四！”

门书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感叹了一句：

“不小了，我在你这个年龄已经当爸爸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