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东京追踪(1/2)
东京开封府,孙家府宅。
“各位请看!这白璧唤作‘十六节龙凤玉’,玉质温润细腻,瞧这成色,真是高古玉中的上上品啊,至于技艺方面,更不待说!咱们早先以为汉以前的玉器,乃是一坯一器,哪里知道战国时便有这等工艺!再看着纹饰,蟠龙凤凰等神兽,各个栩栩如生啊!能买得这等稀世珍品,真要恭喜孙大少!”
黄花梨匣子平整地放置在一张光亮的大理石桌面上。匣中那十六节的白玉组佩,正是眼前那中年枯瘦汉子眉飞色舞介绍的十六节龙凤玉。寻常的战国玉组佩,是以镂雕绶带或鎏金银链接连而成的。而眼前这十六节龙凤玉,则是用整块玉妙手雕成,搭扣处亦是纯玉,可以说极其珍贵。此时下手,便可以待价而沽,日后还能以数倍金银卖出。
枯瘦汉子对面,坐着一位面色红润、穿着一身华贵锦袍的青年,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身材却有些发福走样。那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块玉组佩,不时地用折扇敲击着桌面。
“你是说我买对了?”锦袍青年笑道,“王老板的宝贝,我怎么会信不过。你卖与我的,定是最好的。”
锦袍青年口中的“王老板”,便是这一脸谄笑的枯瘦汉子。
这王老板真名叫王秉文,本是京城有名的收藏家,旧时做些红粉胭脂等生意。只是近来沉迷赌博,加之手气不佳,在城西吉祥赌坊败了不少金银,又欠了巨债。无奈之下,只能忍痛变卖一些家私,换些银子江湖救急。
“常言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这稀世珍宝,也只有孙大少才配拥有。小的们只是暂时保管,终究是消受不起。”王秉文搓着双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接手这宝玉的锦袍青年,正是东京城鼎鼎大名的小财神?孙沁文。孙家世代经商,金银茶盐的生意,只要赚钱,无有不做。到了孙沁文这一代,更是将生意版图扩张到了西域诸国,富甲一方。如今孙家老爷孙丁年迈,孙家的生意,大多由膝下的独子孙沁文打理。
“怎么样?”孙沁文用手肘顶了顶身边的少年,“这东西不错吧?”
“不错。”少年只说了两个字,似乎对这价值连城的宝玉没有丁点儿兴趣。相比孙沁文,这个少年年岁略小,约莫二十来岁,相貌白净秀气,只是眉宇之间,总带着三分懈惰。赫然是先前云来客栈中的那位黑氅公子。此时他身上依旧披着那件纯黑貂皮大氅,正兀自打着哈欠。
“我说唐霄,我难得请你来叙叙旧,能不能给点儿面子?”孙沁文伸手合上黄花梨匣子,笑着说道,“别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若不是给你面子,我怎么会从蜀中赶来府上?你可要知道,‘天下第一懒人’称号,可不是白叫的。”
“谁信你,唐家生意做得这么大,你从不插手?”
“我道是谁?原来是兵诛城的少主,唐霄唐大少!”王秉文老着脸皮,强作欢颜道,“在四川提到唐氏兵诛城,谁不竖起一个大拇指!今日得见,果然不似凡人,在下真是三生有幸!”
这并非是王秉文吹捧,兵诛城号称“天下兵库”,专门铸造各类兵器。“兵诛”二字,出自《后汉书?天文志中》,乃是用兵和诛杀之意。兵诛城城主唐非君原名唐任,改名“非君”,是取春秋时期的思想家老子所说的“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之意。他自觉以铸造兵器为生,令生灵涂炭,有损阴德,便取此名字,也是希望能减轻一些内心的负疚。
北宋末年,大宋与辽国、西夏战事不断,烽烟四起,兵器需求量极大,另外因为兵诛城铸造的兵器精良,江湖上也颇有声誉,故而生意应接不暇。是以兵诛城的兵器,不仅在巴蜀一带享有盛誉,更是驰名天下,令各国能工巧匠都艳羡不已。
四川唐氏的兵器发明,不计其数,研制了不少当世最尖端的机关武器。传闻少林寺的机关道场“木人巷”,便是当时的嵩山少林方丈,亲自邀请四川唐家打造的。据说早在唐朝末年,唐家便已开始专营兵器生意,至今已有两百年。这两百年来,江湖上变化极多,只有唐家兵器的名声,始终不坠。
面对王秉文的阿谀奉承,唐霄理都不理,别过脸,去欣赏这屋子中的其他古董摆件。王秉文见马屁落空,也不尴尬,自顾自笑了一会儿,又向着孙沁文说起这玉组佩的诸多好处。
“行啦,王老板,您不是说家中还有些杂事未了么?既然如此,就先回吧!这玉组佩我自会好好欣赏把玩一番的。”
孙沁文听不得王秉文继续聒噪,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可是……那件事……”王秉文面色忽然沉重起来,似有难言之隐。
“有我这位朋友在,尽管放心。”
说着,孙沁文便给身边几个随从使了眼色,让他们把这黄花梨匣子放进了一口纯钢打造的红漆龙纹箱内。接着又来来回回,用铁链里里外外绑了个结实。
孙沁文满意地笑笑,说道:“王老板,你看如何?便是用火烧用刀砍,也无济于事。”
见此场景,王秉文才安心地叹了口气,朝孙沁文拜了几下,向门口走去。经过唐霄身边,王秉文没有和他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唐霄侧过脸,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忽地眼睛一亮。
——这个人……
他尽管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流露出来。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唐大少,想必也被我这坚固无比的红漆龙纹箱,给惊着了吧,哈哈!今日这毛贼要是敢来我孙府放肆,我定让他有来无回!”孙沁文说到得意处,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少爷请别高兴过了头。”
说话的人,是之前一直站在孙沁文身后的花甲老者。看那老者须发皆白,穿着打扮,像是孙家内务管事的头儿。
“李总管,此趟我可是请了应天府的七十二位高手,将孙府团团围住,又把这十六节龙凤玉,锁在了纯钢打造的宝箱中。且不说这屋子外有多少守卫,单这屋子内,就有三四位绝顶高手埋伏在四周暗处,防守得可谓滴水不漏!总管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孙沁文说的也不无道理。确实,红漆龙纹箱四方,还团团围着五六位手持兵刃的大汉。就算此刻有一只蚂蚁想爬进箱中,恐怕也是不易。
“少爷,你这红漆龙纹箱,比起定王府的魍魉之匣,如何?”
“这……”孙沁文张口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他知道李总管什么意思。便是王侯府上,精兵环绕,这盗贼也是来去自如,把国宝级的“青玉飞天”玉佛像偷了去,何况区区一介商贾之府?
“这盗贼着实了得,至今还没有人能抓住他!少爷,切勿轻敌啊!”李总管恳切道。
“哼!这‘鼓上蚤’也太嚣张!信里说什么,只要十六节龙凤玉一到我手中,便立刻盗去!”孙沁文说着就拿起一张纸笺往桌上一拍,“开什么玩笑!这人还把不把我孙沁文放在眼里!”
唐霄凑近一看,便纵声大笑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信笺大致的意思是,这十六节龙凤玉,既然已由王老板卖与小财神,“鼓上蚤”便子时来取,望小财神双手奉上,勿作无用之抵抗。
“区区百两黄金,小财神何故动气?就当赠予这‘鼓上蚤’又何妨?”唐霄还是止不住笑意。
“不是钱的问题!”孙沁文挥舞着一双又白又胖的手掌,“事关尊严!”
“话又说回来,这‘鼓上蚤’的真实身份,还是个谜。只知道他飞檐走壁的本领极高,是个轻功高手,自两年前在高唐出道以来,还从未失过手。”唐霄拿起那张信笺,凑近鼻子闻了闻,“不知何故,这人虽然盗物,却不伤人性命。”
“怕是只敢做些鸡鸣狗盗之事,没胆子杀人吧!”
“未必。”唐霄缓缓摇了摇头,“有人亲眼所见,迷踪门四大轻功高手,追击‘鼓上蚤’,一里之内,就被甩得干干净净!连这盗贼鬼影也瞧不见。有这等修为的轻功,说他一点儿也不会武功,我是不信的。”
虽然孙沁文不是江湖中人,但沧州迷踪门轻功独步天下,也是有所耳闻。
“那么,你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唐霄坐在红木椅上,头枕着弯曲的双臂,“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我们何不先饮几杯美酒呢?”
圆桌上放满了四十几道精美佳肴,几个老女仆还在搬运菜饭,可孙沁文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倒是身边的唐霄,眼前已是瓶罄杯空,转眼又给自己斟上了满满一杯,看上去很享受这坛和乐楼的琼花露,喝了三十几杯,脸颊泛红,已有些微醺。
孙沁文叹了一声,索性放下酒杯,在屋内来回踱步。
“你说这‘鼓上蚤’会不会不来了?”
“我的财神爷,我真是不明白你的心思。他不来岂不更好?难道你想把这十六节龙凤玉拱手让人?”唐霄晃着手中的酒杯,苦笑道。
“我当然不希望他来偷,但是,又希望他来偷!”孙沁文自觉话里有矛盾,甩了一下衣袖,“唉,我也说不明白!”
“你说不明白,我来替你说。”唐霄持杯起身,走到他身边,“不希望他来,是不想这宝贝落入贼人手中;希望他来,是想借此机会,抓住这‘鼓上蚤’好好教训一番,出这口恶气!”
“对对对,还是你懂我!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就是想教训他一下!”
两人说话间,窗外忽然隐隐传来了沉闷的更鼓声。
子时已到。
屋子里谁都没有动,连来回走动的孙沁文,也停下了脚步,侧耳聆听,生怕遗漏了什么动静。
窗外刺骨凉风卷入,可屋里人丝毫不觉寒冷。围绕在红漆龙纹箱周围的五六位大汉,额头上竟渗出了冷汗。
——“鼓上蚤”从未失手,以前不会,今后也不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的众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只有唐霄毫不介意尴尬的气氛,自饮自斟。
“少爷,距离约定时间,已过了一刻钟。”不知谁说了一句。
孙沁文仰天大笑,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说道:“我这儿守卫森严,想必吓坏那位名满天下的‘鼓上蚤’了!说什么盗中圣手,到头来还不是个胆小鬼?哈哈哈哈!唐霄,你说是不是?”
唐霄举起酒杯,隔空敬了孙沁文,脸上挂着笑意。
“可这‘鼓上蚤’,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啊!”
李总管踏前一步,忧心忡忡地说道。
“哈哈,李总管多虑了,你瞧,这红漆龙纹箱不是好端端在这儿嘛!链子上的锁也没有打开……”
“可是……”
“怎么,箱子在,你害怕箱子里的宝玉失窃不成?这‘鼓上蚤’本领再高,也是个肉体凡胎,难道还会隐身术?”孙沁文见李总管还是愁眉紧锁,于是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李总管的疑惑般,“罢了罢了,你们几个,把箱子打开。让李总管看看,这十六节龙凤玉还在不在。”
守卫得令,三四人一起把缠绕在铁箱上的链子去了,又接过孙沁文递上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箱子。
与此同时,孙沁文嘴里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叫!
箱子里空空如也,价值连城的十六节龙凤玉,不见了!
“怎……怎么可能……”孙沁文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唐霄,见他还在饮酒,气得直跺脚,“唐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喝什么酒!”
这时,窗外忽然有一阵异响,虽然极其轻微,但在这寂静如水的夜中,显得异常聒舌刺耳。也就在此时,唐霄整个人如发射的炮弹般,冲了出去!只见他双手轻搭窗眉,身姿矫健地跃出了屋子!
“还愣着干吗!给我追啊!”孙沁文指着窗外,气急败坏地说,“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拿了老子那么多钱,快给我追!今日若是抓不到贼人,你们一个个给我滚回老家种地去!”
屋内那群侍卫一听,吓得面无人色,赶忙一窝蜂地朝门外追去。
“看不出,这唐少爷竟有如此身手……”李总管压根没想到,一个看似文弱的贵公子,瞬间的爆发力,竟然如此之强!
孙沁文苦笑道:“不然,你以为我大老远把他从四川叫来东京府做什么?”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在山边一隅的小屋内,偶尔还会传来刷刷的翻书声。
这间小书屋收拾得十分干净,空气中缭绕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令人闻之神醉。靠东墙一侧,置着好几排齐整的沉香木书架。书架上垒满了各种线装的古代典籍,显得十分古雅。屋子的中央,放了一张黄花梨木大案,案面还有残留的墨迹没有拭去,各种法帖也在案上叠了一沓又一沓,几方散乱砚台和插满毛笔的竹筒胡乱堆在一边。这狼藉的书桌和井然的书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煞是有趣。
西墙上,高挂着一大幅字画,是《西江月》的词牌,其词云:“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这首词后,还跟着一首小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诗后落款为“郓城宋江”。
书架前站着秀才打扮的中年文士。他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面白须长,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此时,他正将手中那卷《太平御览》放回架上,接着又从书架中取了一卷。这套《太平御览》以天地人事物为序,分成五十五部,可谓是包罗古今之万象。
除了中年文士,书屋里还有另外二人,皆跪伏在地。
“东西带来了吗?”那中年文士低头翻书,瞧也不去瞧眼前这两个人。他的声线低沉,略微有些嘶哑。
其中一位身材细长的男子装扮奇怪之极,脸上戴着一块木雕成的傩面具。这傩面具上刻着一张暴珠竖眉的凶神,烛光照耀下,煞是恐怖骇人。
戴傩面具的男子双手捧着金色铁盒,弯腰缓步上前,呈给中年文士,口中恭敬道:“带来了,军师哥哥请过目。”将物品递上后,又立刻佝偻着身子退回原地,再次跪下。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戴傩面具的男子都是怀着一种无比尊敬的神情。
中年文士暂且放下手中那卷《太平御览》,接过盒子。他取出盒中的一本书籍。那本书籍已然残破不堪,但男子却伸手在书上来回轻抚,甚是爱护。
“天下典籍尽归梁山,恭喜军师哥哥!”
开口说话之人,正跪在黑衣男子身边。这是一个体型和戴傩面具的男子截然相反的黑脸巨汉。这巨汉的皮肤黝黑如炭,方胸圆背,身材厚硕,肩背异常宽横,两条手臂更是粗得惊人,手臂上层层叠叠布满了隆起如同岩石般的大块肌肉。
但最令人难以忽视的,还是黑脸巨汉插在腰间的两把森然巨斧!
那黑脸巨汉继续用那如同岩石摩擦般难听的声音说道:“军师哥哥,如今时机已然成熟,我们何不借这势头,揭竿而起,到时候江湖上一呼百应,定可以……”
这中年文士,正是梁山泊的军师,智多星?吴用,而那黑脸汉子,便是虎贲部队的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
吴用似乎预料到李逵想说什么,立刻打断呵斥:“铁牛,今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休要再提!若是有半句传入宋江哥哥耳中,我可保不住你了。”
李逵猝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如恶鬼般的面目——环脸虎须密密麻麻地围绕在下颚,如同铁刷,头发也乱糟糟地团在一起,两只眼睛更是血丝密布,直瞪吴用:“可是军师哥哥,兄弟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受这鸟气……”
“不必多言,宋江哥哥自有计较!”吴用语气不容置喙。
喝令过李逵后,中年文士将那残破的书籍放回盒中,又问戴傩面具的男子道:“远征军征伐四川的方案,进行得如何?”
“军师放心,一切都已按照你的意思,安排妥当了。”
“好,做得非常好。”吴用流露出兴奋的神色,不停地搓着双手,跫然道,“接下来按计划行事。戴院长,你可切记,要万事小心。唐非君不是普通人,不好对付,让张清兄弟多长几个心眼。兵诛城的机密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他的儿子唐霄那边,也要盯牢。另外,他们的退路都要堵上,所有的计划都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
被称为“戴院长”的面具男子,正是莲台寺的头目之一,神行太保?戴宗。
“白胜兄弟已经带人过去了。还有两件事……”戴宗说到一半,顿了顿,虽隔着傩面具,瞧不清表情,却让人感觉在下很大决心。
“怎么了?”吴用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韩伯龙死了。”戴宗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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