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劫 狱(1/2)
杨采苓快要绝望了。
她没想到,从四川快马加鞭赶到东京开封府,几千里路,累死了三匹骏马,换来的竟然是这种结局。方才得知的消息,她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告诉房间里的老者。
可能是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客房中探出半个身子。这位老者,原是四川兵诛城的总管,兵诛城上下都喊他柴叔。
柴叔低声道:“杨姑娘,你可回来了。怎么站在门外?快进屋说话。”柴叔病容满面,说话的声音很沉闷,且呼吸短促。
杨采苓正自犹豫,见柴叔推开门,也就大步走进了客房。
这间上房是云来客栈中最宽敞的屋子之一,装修也是奢华之极,所有的桌椅皆是用上好的木料制成,家具上的纹饰雕工也是一流。柴叔身着的衣衫也很华贵,可杨采苓的穿着却非常朴素,披着一件青绿色的布质医师长袍,头上梳了个小盘髻,插以翡翠钗固定。
杨采苓容颜秀丽,鹅蛋脸上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特别是微笑时嘴边那浅浅的酒窝,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走在街上,还是会令不少纨绔子弟们频频驻足,目逆而送之。
“怎么样?有没有少爷的消息?”柴叔还没等杨采苓坐下,立刻发问。
“方才去了趟孙府,可他们当家的却闭门谢客,说什么从未来过。我觉得不对劲,又去了些地方打听。柴叔,真是祸不单行!你可知道,登徒子因被诬告谋杀朝廷命官,被收押在府司西狱,是死罪。”杨采苓秀眉微蹙,冷然说道,“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只怕不是巧合。”
她口中的“登徒子”,指的正是唐霄。
“什么?”柴叔听了消息,勃然变色道,“少爷被官府抓了?这还得了!拼了我这条命,也必须去救他!”说着便准备动身离开客栈。
他想起号称“天下兵库”的兵诛城,区区几日,便被夷为了平地。兵诛城主唐非君,因不肯弃城撤退,竟也被活活打死。心中一阵难受。
那日,唐非君死命保护的“秘籍”,偷偷交给了柴叔,又点了一队精锐的兵马,妄图护送着柴叔冲杀突围。可谁又会想到,他们最后还是受到了埋伏……不幸中的万幸,柴叔虽身受重伤,还是保住了一命。
但眼下少爷又遭逢劫难,鼻子一酸,顿时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杨采苓忙把他拦在门口,低声怨道:“柴叔,你这样贸然去劫狱,太鲁莽了。到时候唐霄那登徒子没救出来,自己反而被抓进去,这该如何是好?”
柴叔擦了眼泪,悒悒道:“杨姑娘,那么你说怎么办?总不见得在这里干等吧?”
这里是东京,天子脚下,况且成都府又出了这么一件大事,要救出唐霄谈何容易?杨采苓是个明白人,自然懂这个道理。
越是危难的时刻,越是要冷静。
杨采苓道:“柴叔,你一天都没进食,长此以往,身体是要垮的。”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不如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你去吃点儿东西吧,我不饿。”柴叔低下头,神情凄凉,“老爷托我一定要照顾好少爷,谁想到会弄成这样?我真没用,辜负了老爷,真是没用……”
“柴叔,一定会有办法的。这样吧,我下楼去买些食物上来给你吃。你在屋里好好养伤,千万别走动。”杨采苓见他这模样,也不知该怎么劝,索性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说完便离开了客房。
到了楼下,杨采苓吩咐那个名叫张闲的店小二备置一些酒食,送上楼去给柴叔,自己要了一碗馉饳、一盆诸色油炸和一笼山洞梅花包子。
正吃着,忽然客栈里又来了两位样貌奇特的壮汉,引起了杨采苓的注意。
为首的一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宽袍,金黄色头发,髭须卷曲,高眉深目,显然是个胡人。跟在这个胡人身后的男人,粗眉狮目,虎背熊腰,个子几乎比那个胡人高出一头。这高壮汉子身上穿着一套甲胄。和普通甲胄不同,杨采苓发现这人的甲胄,竟然是用数万片状石块,编缀成形的。
身披石甲胄的高汉走到店小二身边,低声问了几句。由于距离较远,杨采苓只能隐约听见如“有没有”“独眼”“风雷电”之类的词组。那店小二张闲听了高汉的提问,又比画了几下,然后开始左右摇晃脑袋。高汉非常失望地摇了摇头,身边的胡人更是气得一掌拍在张闲头上,吓得张闲忙躲进桌子底下。
看来他们并没有问到想要的情报。
待两人走后,杨采苓便起身去搀扶躲在桌下的张闲,关心地问道:“小二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干我们这行的,这是家常便饭。一点儿也不痛!就是做爷爷的被孙子打了,心里不痛快!”张闲摸了摸脑袋瓜子,暗想那个家伙下手真重,打得他眼冒金星。但在美女面前如何能够示弱,于是就咬着牙说不痛。
“对了,他们刚才气势汹汹地进店,问你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头戴斗笠的独眼汉子,身上插着三根铁棒子,还刻着什么字……我忘了,总之我是没见过。”说到此处,张闲伸手摸了摸脑袋,“没见过难道还说见过?怎么就动手打人了?真是病得不轻!”
——独眼汉子是谁?他们要找这个男人做什么?
杨采苓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问题。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救出唐霄,而不是在这里打听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那好,你如果实在头痛得厉害,急用热毛巾敷一下。我看是肿了一个包,不过是外伤,问题应该不大。”杨采苓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一颗药丸递给张闲,“入睡前内服,活血化瘀,对你的伤势大有好处。”
“客官,您真是菩萨心肠,谢谢你!”张闲感动得都快哭了。
杨采苓见他年纪轻轻,生得倒是眉清目秀,若好好打扮一番,未必会输给唐霄。心里也觉得欢喜,于是便给了他两颗祖传的回阳五龙丹。这丹药是杨采苓之父所研制的独门灵丹妙药,对伤势恢复有着极大的帮助。
“哦,对了!”张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提高了音量,“他还问我,府司西狱怎么走,这个我知道,就告诉他们了。”
“什么?”杨采苓奇道,“他们向你打听这座监狱的位置?”
张闲点点头,他不明白杨采苓为何如此激动。
怎么会这么巧?府司西狱,不就是收押唐霄的地方吗?他们两个去那儿做什么?
弹指间,杨采苓就做了个决定——她要跟踪这两个装束奇怪的男人。因此,还没等张闲提出疑问,她就大踏步地离开了客栈,向那两个汉子追去。
这两个男子看上去并非善类,他们去府司西狱究竟和唐霄有没有关系,目前还没法确定。此时,杨采苓心思杂乱之极,她有太多的问题等待解答。她需要时间,还有机会。
——接近这两个男人的机会。
她随着他们摩肩接踵地穿梭在街市上的人流中,绕转了五条巷子,又过了一间军巡铺屋和一栋望火楼,接着两人才一同进了一家脚店,准备歇息。
杨采苓正要跟着走进去,蓦地从身后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压住了她的口鼻,然后她的右臂又被另一只手掌紧紧擒住,整个人往后拖了出去!她来不及开口呼救,只觉得背后那股力量无比强大,自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她被拖进脚店隔壁的一间暗室,但双眼仍能瞧见街上熙攘的人群,只是无法发声。
“想活命,就不要动。”
如同金属摩擦地面的粗粝声线,在耳边响了起来。
杨采苓放弃了挣扎,泪水在眼中打转。其实流泪并非因为害怕,而是那人的手掌太过有力,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他们俩适才一直在绕道,只不过想确认是否被人跟踪。”身后的男人继续说着,也不管杨采苓有没有在听,“他们进去的那间脚店,是个落脚点,被一群手下控制着。你若跟进去,我保你有去无回。”
果然,才进脚店的那两个人,眼下又回到了大街上,左环右顾,似在找人。
杨采苓就算再傻,现下也明白了——他们确实知道有人在跟踪,只不过那个跟踪他们的人并没有走进圈套。
“现在放开你,你若要喊叫救命,我也没有法子。”那人说话语速极慢,但字字清晰入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被他们先奸后杀,乱刀分尸做‘两脚羊’卖,可别怨我。他们人多,我可只顾自己逃命。”
“嗯……嗯……”杨采苓用力点头。
身后那人没有食言,果然放开了双手,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杨采苓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着。她心想,这人力气太大,如果手掌再用力几分,恐怕真要被活活闷死。
“你……你是谁……”杨采苓低着头,直接问道。
“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救出你的未婚夫唐霄?”
——不可能!这个人怎么会……
杨采苓猛地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男子。
“啊……你……你是……”
杨采苓自诩遇事冷静,但此刻也不由心头一震,说话的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
只见那男子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只独目和一道可怖的刀痕,冲着杨采苓冷笑。
“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味。
唐霄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暗的囚室随着跳动的火焰忽明忽暗,他转过头去看身边的白胜,见他早已起身,双眼盯着栏杆外面看。白胜不像之前那般柔弱地躺在草堆上,而是半蹲着紧绷的身体,如同一头凝视着猎物的豹子。
“前辈,你这是……”
唐霄刚开口,白胜便把右手食指竖在口前,示意他噤声。而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前方那两位正在醉生梦死的狱卒。
少顷,白胜从本已破烂不堪的衣服上扯下两块布料,然后用手边的水浸透,丢给唐霄一块,另一块则自己捂住口鼻。唐霄接过那块脏兮兮的湿布,也学着白胜的样子绑在脸上,尽量放慢呼吸。虽然他江湖经验尚浅,但他也知道,这香味有问题。
果然,那两个狱卒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白胜用手指着那两人说道:“倒也!倒也!”
只见这两个狱卒头重脚轻,“哐当”一声摔倒在地,酒也洒了一地。不止如此,隔壁囚室的几个犯人也纷纷软倒。唐霄忽地眼前一花,手脚酥麻,忙咬了一口舌尖,定了定神。心想这迷魂香的力道真大,隔着湿布也过滤不了。
又过了一会儿,甬道中传来了一阵靴声,随后便出现了一位金发碧目的胡人。这胡人身上披着狱卒的服饰,看来是用这法子混进来的。
“段老弟,你怎么才来?”白胜言语之中,颇有责怪的意思。
那胡人不理白胜,先对着唐霄唱了个肥喏,客气道:“在下金毛犬?段景住,水泊梁山头领,坐一百〇八张交椅,见过兵诛城唐少侠。”唐霄也回了礼。他见这人相貌虽非中土人士,但口音却极为纯正,看来是自小生长在大宋。
这段景住以盗马为生,严格说来,并不算什么英雄好汉。只是曾给宋江献过名驹“照夜玉狮子”,讨得首领欢心,于是也在山寨做了个小头领。
“好了好了,抓紧时间。”白胜催促道,“钥匙在那两个家伙身上。”
段景住去取过钥匙,打开木槛,然后指着那晕倒的狱卒道:“换上他们的衣服,我们再走。”
唐霄和白胜忙小跑上前,七手八脚把两个狱卒剥了个精光,然后再把衣服换上。白胜顺手取出那狱卒的腰刀,一刀一个,在他们身上捅了个对穿,结果了性命。
“前辈,你这是做什么?”唐霄本要阻止,可已来不及了。
白胜露出阴鸷的表情,冷笑着道:“我进这监牢之前,竟被狱卒折磨了好一顿。暂且拿这俩厮出出气!”
“害你的可是他们二人?”唐霄又问。
“这倒不是。”
“冤有头债有主,前辈不去找害你的人,却把这两个狱卒杀了来解气,于情于理都讲不通啊?”唐霄双眸闪闪,迫视白胜。
“跟朝廷的鹰犬,讲什么仁义?”白胜面色倏变,哼了一声,似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杀官兵替天行道,有何不妥?唐少侠不要为这等小事纠结了。”
唐霄心头一凛,想道:“这水泊梁山虽标榜替天行道,怎么杀起人来如此不眨眼?若是报仇也就罢了,这白胜刚才所为,分明是滥杀无辜!难道这山上尽是这样是非不分的观念,只要为朝廷效力,就该死吗?若是这般,这水泊梁山,不去也罢。”唐霄虽然生活上**不羁,但生性任侠,见到不平事总要管上一管,见到白胜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心中已有三分不满,只是眼下有求于人,不便发作。
“这里不便久留,先走再说!”
段景住取下墙上的火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也不再说话,紧随段景住离开。这一路走得唐霄心惊胆战,只是低头不语,白胜则压低帽檐,不让人看清他的面目。绕了几个弯,总算到了大门口。
刚想推门,突然身后有个声音道:“我说老刘,都子时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唐霄微微侧过脸,用余光去看那人,是个相貌二十上下的狱卒。此时正朝他们三人走来。他的目光停在段景住身上,显然是认出了他那套狱卒服。
“喂,老刘,你怎么不说话了?”青年狱卒奇道,“是不是因为我昨天输了几把,怕问你借些银子?哈哈,放心吧,我昨日和媳妇都坦白了,她说最后一次,帮我还了账。既然你今日不早归,不如我们和你这两位兄弟去我家打两盘双陆棋,怎样?”
话音刚落,青年狱卒的手掌便已搭上了段景住的右侧肩膀。
段景住肩膀迅速下沉,左手倏地压住那人的手背,右手顺势拔出腰刀,转身扭胯,向后猛然斩击!
血花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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