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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刀锋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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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掌柜确信,自己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此时,他左手端着神臂弓,右手扣住悬刀,压低身形,尽量不让脚步发出杂音。

他手中的神臂弓虽然名为“弓”,事实上是“弩”。这种弩是一种单兵装备的脚踏张弦强弩。这种弩由投靠大宋朝廷的党项酋长李定于神宗熙宁元年献上,威力比之单弓弩、跳蹬弩强了好几倍,可以轻而易举地洞穿铠甲,射程超过二百四十余步。相对应的,造价也比普通弓弩昂贵。一般的行动,探事郎绝不会配备这种先进的武器,可想而知,这次的捕杀行动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么重要。

卢掌柜扫视周围,二十五个躬身持弩的黑衣人,正在一步步迫近那间上房。

为首的,自然是地煞军团的头领,白日鼠?白胜。他走了几步,然后侧耳听了一下屋内的动静,接着冲着身后的黑衣人们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快速跟上。

——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待会儿提开门,就下令射击!任你武功再高也是枉然,我们这二十五张神臂弓,还不瞬间把你们射成刺猬?

白胜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乱跳。他把仅存的眼睛凑近神臂弓上的望山,开始瞄准,希望待会儿不至于射偏。弓弩手曾教导过他,视线通过望山、箭头、目标,构成三点成一线,然后扣下悬刀。接下来,就等着对手的哀号吧!况且这箭镞异常毒辣,有着六条血槽和倒刺,射入体内,拔出伤口亦无法缝合,只能流血待死。

白胜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上房的房门。透过纱窗,他能看见屋内的灯烛忽明忽暗,似乎还有人在里边交谈。屋内的人或许不知道,这张捕捉猎物的蛛网正在逐渐收缩,屋子的四周,正有二十五个箭头对准他们。只需轻轻扣一下悬刀,便可在一刹那间完成猎杀。

屏住呼吸,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要是让他们溜了可就麻烦了。

白胜告诉自己,要冷静。

二十……十九……十八……十七……

他在内心默数,右手手掌已然高高举起,只待他数完这些数字,便会重重挥下!

那便是发起进攻的号角!

十……九……八……七……

汗水从脸颊滑落到了嘴边,白胜忍住不去舔它,任风吹干。

此时他全神贯注,如同在绷紧弓弦上的箭镞,随时准备向着敌人呼啸而去!

五……四……三……二……

白胜的手掌,重重挥下!

“破门!冲进去!”

他率先一脚踹开房门,然后端着神臂弓冲进了屋子。身后的黑衣探事郎也呼喝着蜂拥而入。他们的食指指腹不断摩擦着悬刀,随时准备就着敌人的眉心发射!

可是——

小财神的卧房内,空无一人。

黑夜,如死水一般沉寂。

此时,在一条已经荒废数年的旧道上,正行驶着一辆三厢牛车。车厢上放着好几箱行李辎重,正随着牛车上下颠簸。

车轮滚轧在沙石地上,把车厢震得东倒西歪。可驾车之人却没有丝毫想要停下的意思,反而更加奋力地抽打牛臀,令其加速前行。牛车边上,有一位做家丁打扮的少年郎,正骑着一匹黑马,按辔随行。他的表情愁眉不展,似有心事未了。月光斜斜射下来,为旧道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同时,也照亮了那位少年郎的脸——他正是孙府的小厮韩四。

而驾驶牛车之人,则是唐霄。

这三厢牛车又行了数里路,车厢的帘子忽地被扯开,露出了孙沁文那张胖胖的脸面。他先是抬头望月,然后才问韩四道:“我们走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韩四回答得很简略。

“你确定这条道不会被发现?他们会不会沿着脚印来追我们?”孙沁文还是放心不下。

他们远离通衢大道,偏挑这古旧道路而行,为的就是躲避官兵的追击。

“少爷放心,我小时候经常偷溜出城,走的就是这条道,没人会知道。”

趁着夜色溜出东京城,这是唐霄的意思。起初他当然一口回绝,连连摇头。他知道,若是被人逮住,夜里闭了城门后,私出城门这个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还要掉脑袋!

可是——

孙沁文咬了咬嘴唇,放下帘布,把头缩回车厢内。

车厢内安静极了,栾廷玉已经躺在卧铺上睡着了,柴叔虽然坐着,可却把头靠在车厢窗框上,也在打瞌睡。杨采苓坐在孙沁文的对面,面色沉重,也不说话。在这略显促狭的车厢内,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心事。

“杨姑娘,我已经按照约定,将各位送至城外。是否可以按照约定,把我给放了?另外,方便的话,您看能否把解药……五毒断肠丹的解药也先给我……”孙沁文轻声说道。

杨采苓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还有脸问我讨解药?若不是我们早有准备,还不被你家那些一拥而入的家丁打成残废?”

“可不是!万一伤到了你们,我就算被唐霄兄弟打死,下了黄泉,内心还是会惶恐不安啊!这帮泼皮,差点儿坏了我们的友谊!待我回去,一定重重责罚!让他们以后再敢自作主张,冲撞了我的挚友。”孙沁文重重拍了一记大腿,表情看上去也是相当恼怒。

那时他们在屋内窃窃私语,谈论祝家庄的时候,其实早就被韩四听在了耳中。少爷的内房里竟然住了这么一堆身份不明不白的人,那还了得?韩四心里估计,少爷恐怕是被人劫持了。于是,他立刻召集了十五个家丁,手持长棍,打算给这帮劫匪来个奇袭!

谁知刚推开门,十个家丁就让十多枚暗器打了脸,顿时血流不止。他们虽是壮丁,却只是寻常百姓,哪里会什么功夫?被唐霄这么一打,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顿时四散。韩四还被杨采苓抓到屋内,用粉拳捶了好几下。孙沁文见状大惊,心想若是让唐霄他们误以为是自己布的局,哪里还会给解药?吾命休矣!于是也冲上前暴揍韩四,以表忠心。

唐霄见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孙府又待不得了,忙让孙府小厮去雇了辆大型牛车,连夜出城,避开官兵的追击。孙沁文为了拍马屁,也命两名手下各托着一个,装满黄澄澄金子的盘子,献给唐霄。谁想到他们收下之后,还不肯放过孙沁文,硬要拉上他同行,顺手还让韩四骑马带路,趁着夜色逃离东京。

杨采苓冷眼睨视道:“就算你不是主犯,唐霄被官府抓到这件事,也因你而起,你必须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孙沁文感觉自己都快哭了,求道:“姑奶奶,在孙府我也不曾轻慢了你们。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你一路上带着我,饭量又大,体型又胖,百害而无一利啊!”

“死胖子,你给我闭嘴!再废话,我立刻把解药丢出窗外!”杨采苓破口大骂。

孙沁文忙用双手捂住嘴巴,不敢做声。

唐霄瞧了小财神一眼,见他窘迫,忍俊不禁,又故意吓唬他道:“杨姑娘可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不像我心肠那么软。你好自为之,少惹他。”

又行了五里路,唐霄忽然勒紧辔头,跳下车来。他俯下身子,然后把右耳郭紧紧贴在地上。他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约莫过了一个罗预的工夫,唐霄才抬起头来,用手指弹去耳郭上沾染的泥土。这时,栾廷玉也醒了,扯开窗帘,透过车窗看着唐霄。

“追来了?”栾廷玉绷紧着脸问道。

唐霄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多少人?”

“一人一骑。”

栾廷玉独目直视唐霄,目光深邃,仿佛能够洞穿唐霄的内心。少顷,栾廷玉表情坚定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没有时间了。”

“要留下,我留下。”栾廷玉面色一沉,“不能再有无谓的牺牲了。唐兄弟,并不是栾大哥轻视你,若是官兵来追,我倒不担心。那日我在东京城逗留时,曾探听到梁山天罡军团的头领扑天

雕?李应一直藏身于东京。这次来追击我们的,极有可能正是此人。若当真是他……唐兄弟,你万万不是他的对手。”

“这人使什么兵刃?”

“此人善使浑铁点钢枪,背藏五把飞刀,能百步取人,神出鬼没,江湖人称‘扑天雕’是也。”栾廷玉咳嗽了几下,继续道,“当年,他是独龙冈李家庄庄主,与祝家庄、扈家庄结下三庄同盟,共同抵御梁山泊,曾约定一旦出事便互相救应。我和他虽没什么往来,但私下也曾讨教过几招,并不占便宜。特别是他那五把炽焰回旋刀,真是例不虚发,当时若非他违背誓言保持中立,梁山贼寇又如何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克三庄?这李应虽武艺高强,却性格多疑,好奇心极重,还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算不得英雄好汉。”

唐霄也对着他摇头,道:“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打不过他。我受伤较轻,而且轻功好,可以留下来引开他们。我们在少林寺会合。”

“你还没有见识过炽焰回旋刀的厉害。唐兄弟,虽然你也是暗器的高手,可是……”

“小苓,快带他们走!”唐霄心意已决,冲着车厢喊道,“再不走,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杨采苓最了解唐霄的脾气,明白苦劝也没有意义,于是坐上了车舆,握紧了辔头。

这,是因为她对唐霄的信任。

——我的夫君,才没那么容易被人随随便便地杀死!

栾廷玉想阻止,可有伤在身,发不出劲来,只能干瞪着独眼着急。柴叔却兀自沉沉睡着,不知突发的情况。

“唐霄,你要小心。”杨采苓回首看着唐霄,“千万不要死。不然,天涯海角,阴曹地府,我绝不会放过你。”

孙沁文在一旁吐了吐舌头,心想还好自己没被这种母大虫盯上。

唐霄突然把手伸进车厢,将孙沁文拖到身边。孙沁文被他一抓之下,手腕如同被铁箍箍紧,痛得直冒冷汗。唐霄对韩四冷冷说道:“将他们安全送到嵩山少林寺,如果出了差池,我立刻杀了你的主子,再来杀你。听清楚没有?”

韩四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你们……保重……”

唐霄说完,手往后一扬,蓦地银光闪动,几件细微的暗器破空而至,打中牛和马的臀部。牛马吃痛,立刻飞奔起来,那三厢牛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旧道尽头。

“唐兄,你这是做什么?解药还在……”

不等孙沁文把话说完,唐霄便抬手一掌,“啪”的一声,狠狠劈在孙沁文的脖颈。瞬息之间,小财神?孙沁文就像断线木偶般颓然倒地,不省人事。

“根本没什么毒药,也不存在五毒断肠丹,都是小苓编出来骗你的。其实你吞下的,不过是普通的糖丸。”唐霄站在原地,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虽背叛了我,但是也因此受到了惩罚。我原谅你了,好好活着吧。”

他说完便抬起一脚,将昏迷的孙沁文踹入了道路边繁茂的草丛之中。

李应感到周身散发出灼热的体味。

每一次临近大战,总会有这种感觉出现。随宋江征讨大名府那次也是。

他沿着牛车车轮留下的痕迹,策马狂追了十多里路,把一众探事郎远远甩在了身后。这条荒芜的古道杂草丛生,颇为坎坷,道路两边尽是整片整片的芦苇,若不是**这匹神骏“照夜玉狮子马”,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寻到他们逃走的路线?这匹骏马,乃是头领宋江的坐骑。月下乍看,通体上下一色雪白,没有半根杂毛。能日行千里,产于西域,是马中极品中的极品。传说三国时期的蜀将赵云,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骑的就是这照夜玉狮子马。此番下梁山办事,宋江才特别借与李应使用。

几个时辰前,白胜告诉他唐霄他们已离开孙府,李应愤怒不已,随手抓了一个孙府的小厮回暗曶馆。拷问后才知道,唐霄带着栾廷玉等人,已经趁着夜色逃出城外,又一阵拷打,那小厮忍受不住,才把他们逃走的路线全盘托出。

——栾廷玉,你休想从我手中逃走!

忽然,古道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随着照夜玉狮子马的奔驰,那小黑点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一个人影。

——怎么只有一个人?其他人上哪儿去了?

李应咧嘴狞笑,扬鞭催马,放尽了四蹄,极速朝着那人影冲了过去!

——敢挡道?我让你死无全尸!

就在李应距离那人还有一百步的时候,忽然一阵银光扑面。李应知道是暗器,立刻抬起双掌,上下左右格挡。他手中带着玄铁锁子手套,以钢丝和蚕丝混合编织而成,寻常刀枪不能伤他分毫。他接过暗器后,那人影忽然身形一闪,竟直蹿进右侧整片芦苇**中!

——想逃?没那么容易!

李应扯动辔头,拨转马首,双腿一夹马肚,想让照夜玉狮子马冲入芦苇**,追击那人。可芦苇**中的苇秆高过人头,而且视线受阻,那马不愿跃入其中,只得来回绕着圈子疾走。李应没有法子,只能跳下马来,将照夜玉狮子马拴于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然后提着浑铁点钢枪冲进芦苇**,追击那人。

高及人身的苇秆依然傲立寒冬,在夜风中静静摇曳。

李应抬起头,却什么都瞧不见——就算在正午时分,视线尚且会被芦苇所挡阻,又何况是在深夜?虽有月光,却仍无济于事。

此时唯一能够信赖的,只有自己的耳朵。

他凝神侧耳,可以听见不远处撩拨成批苇秆而发出的沙沙声。

伴随着这轻微的声音,忽然一阵挟着风劲的呼啸声直袭他的咽喉——他没有预估错误,常年在血海中锻炼出的敏锐感官和他数十年沉浸于飞刀训练的技艺触觉,明确地告诉他,对方所发出的暗器,直取他的咽喉!

——越来越有趣了!

李应身形不动,倏忽起手,仗着玄铁锁子手套的护佑,仿佛抓苍蝇般将那暗器紧紧握在手中。他低头一看,心中咯噔了一下。

——无影飞刀?

——崆峒山晏孝广那个老头儿,是你什么人?

李应像是逮到了垂涎已久的猎物般,拔步而起,朝着唐霄逃走的方向飞奔过去,脸上流露出了狂热的表情。眼前的芦苇在他强壮体魄的冲击下,向两边倒去。扑朔迷离的芦苇**,硬是被他开出了一条道路。

——既然如此,我们俩就在这目不视物的芦苇**中,用飞刀决一胜负吧!

他的眼神中,透出了浓烈的争胜之心。

唐霄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冲前飞速跑去。他的轻功在这整片一望无际的芦苇**中施展不开,所以并不占优势。况且他的胸口前几日被郁保四临死前奋力一击,打成内伤,眼下尚未痊愈。

现在他开始有些后悔不听栾廷玉的劝阻了。适才他算准了李应跃入芦苇**中的位置,然后用石子吸引他的注意,再伺机用手掌射出了无影飞刀。飞刀穿过芦苇丛,直取对方咽喉。这里每一步,都经过了唐霄缜密的计划,出手的无影飞刀,也使出了十成功力,确保飞刀一击致命,万无一失!

偷袭虽然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可是对付比自己武力值强出数倍的高手,这也是唯一的法子——唯一活命的法子。

但李应远比唐霄想象得更强。

若在数日之前,唐霄绝不会相信,有人能够单手接下他的无影飞刀!可是这些日子的历练,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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