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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仙音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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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末日晚,正是城东马行街最热闹的时候。

御街北端车马往来,缕缕行行,四周尽是灯烛辉煌的烟月牌。在两旁庭院式楼阁上,亦有不少盛装打扮的勾栏美人倚窗卖笑,向街边游客挥手招揽生意。这里是京城出名的烟花之地,其中尤以仙音阁最为知名,号称东京七十二楼之首。

寻常青楼仅是上下两层,唯独仙音阁的主楼为东、西、南、北、中五座三层,各楼之间飞桥栏杆,明暗相通。除了酒楼富丽堂皇外,坐落的市口亦十分优越,生意兴隆之余还带动了周围店肆的人气。其中北楼凭眺艮岳,西楼可俯瞰大内禁宫,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这楼并不对外开放。又有民间传闻,说这西楼乃是御座,宋徽宗常来此宴饮,所以士民皆不准登楼。

此时一位身材臃肿的锦袍公子,正站在仙音阁的欢门前发愣。在数百只烛光的照耀下,这个胖公子的正面才显露出来,正是那日被唐霄抛在东京城外的小财神?孙沁文。

若是在平日,他一定会怀着欢快愉悦的心情,拖着胖胖的身躯跑进仙音阁,把什么鸳鸯、紫鹃、彩云、桂姐都给叫出来,陪他行令饮酒,好好快活一番。毕竟这些日子受的苦太多。被唐霄打晕了整整一天后,他才从草丛里醒来,又孤身一人回了东京。一进孙府大门,就抱着门前扫地的王老头儿大哭起来,说老王我好想你。厨子老刘买鱼回来,撞见这“**”场面,以为少爷口味变了,性趣朝中老年发展,吓得忙溜回厨房锁紧了大门。

王老头儿愣了半天,说少爷咱们可以进屋抱,大街上这样不太好,不信你瞧,大家都在看我们。孙沁文这才松手,不敢回头,直进了府去找丫鬟。

那些个丫鬟们原本在内厅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忽见消失好几日的少爷回了家,笑脸僵住,悲从中来,纷纷抱头痛哭。孙沁文不明其故,忙问她们为什么见了自己哭?其中一个丫鬟名叫小雀,最为机灵,张口便说少爷瘦了,咱们瞧了心里难受,自然要哭。孙沁文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恍然大悟。于是忙吩咐小厮备上酒菜,大吃大喝了好几顿,照着铜镜发现比从前的自己还胖,这才安心。

但太平日子没过几天,又遭殃了。

用孙沁文自己的话来说,这叫痴鼠拖姜,春蚕自缚!

眼下,他心里在打鼓,进退不得。毕竟这一次接手的任务,事关重大——当朝的重臣赵良嗣赵大人托付的任务,绝对不能有闪失。

这位赵良嗣赵大人,原名叫马植,是燕云十六州的汉民,在辽国时曾任光禄卿。政和元年,时任检校太尉的宦官童贯出使契丹,和马植一见如故,两人对大宋联合女真伐辽的策略推崇之极。马植抓住了这个机会,随童贯一起来到了宋国,还改名李良嗣。

宋徽宗听了他联金伐辽的策略后,也甚为欢喜,赐他姓赵,任龙图阁直学士,主要负责联金要务。身为朝廷命官,来这种地方喝酒,自然不太方便。所以这次的要事只能托给他在京城的“朋友”小财神?孙沁文来办。

孙沁文的心里有些没底,因为这一次,他并不是来仙音阁喝酒的。

只见欢门两边的碧纱窗外,挂着两面牌,分别写着“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两行字。孙沁文跨步迈入大堂,一股浓烈的脂粉之气袭来,耳边则是绵绵的丝竹之音。

群花簇拥中,一位年约五旬的矮小汉子迎面朝孙沁文走来,欢喜道:“哎哟,这不是孙大官人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说话间还不忘搓着一双粗粝的手掌。

此人乃是仙音阁的“龟公”虫二。虫二原本姓甚名谁,从不有人知晓,大家只唤他叫虫二爷。这“虫二”两字,亦是把“風月”二字去了边,取“风月无边”的意味。

孙沁文也笑道:“虫二爷好,别来无恙啊!今日怎么不见李妈妈出来相迎?”

虫二爷忽然表情一变,哀叹道:“她这几日身体不太好,所以歇息一段时日。其他妈妈替她看着场子,也是一样的。你们几个呆子,立着作甚,还不快去楼上安排雅座!”

孙沁文浅笑着摇了摇头,环视四周,赞叹道:“仙音对美酒,锦帐恋不休。忍把浮名抛,圣人也风流。虫二爷,贵阁的生意,可是越做越好,越做越大啊!”

虫二爷笑道:“哪里哪里,可都是靠像孙大官人您这样的贵客养着我们……您这次来,不是来喝花酒、住局子?”

孙沁文把头凑近虫二爷的耳边,轻声道:“不喊堂,打干铺,色字头上一把刀。”

虫二爷单眉挑动,轻声回道:“不喊堂,孙大官人来这儿做什么?”

孙沁文迅速接上话头道:“神女花兵月阵,仙音销魂夺魄。”

听了这“切口”,虫二爷面色又是一变,表情意外之极,忙挥手退去左右,然后伸手往内堂请道:“相烦孙大官人进三层的内室,咱们借一步说话。”

孙沁文随着他上了三楼,又进了个内间,那虫二爷好似做贼般左瞥右瞟,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俨然一副细微谨慎的模样。

入得内间,虫二爷一改在仙音阁里卑躬屈膝的姿态,竟直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孙沁文。

“看来虫二爷相当意外啊。”孙沁文双手负背,在内间来回踱步,还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挂在墙上的古玩字画。

若换作三日之前,孙沁文如何都不会想到,这烟花销魂之地,竟暗藏着买凶行杀的勾当。而这东京第一青楼仙音阁,竟然也是被江湖闻名的“蜂后”控制的刺客组织。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这蜂后的身份成谜,从不轻易露面,只派麾下的虫二爷和李妈妈接头,替她接洽这仙音阁的“生意”。

“想不到东京城第一富商,竟然也会找咱们这些江湖中人。说实话,虫二确实有些意外。不过细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夜壶虽臭,晚上睡觉却离不开它。”虫二爷奸笑一声,又道,“来者便是客,孙大官人,这次您是要上哪位先生,点什么戏目?”

“上先生”指的是挑选哪位刺客,“戏目”则是目标的死亡方式。这些,孙沁文在来之前便做足了功课,当下递给虫二爷一张写满名单的竹纸。这张竹纸,便是前几日赵良嗣托人带给他的。

虫二爷凝望之下,微微一怔,嘴里不住道:“啧啧啧,孙大官人点的戏目可真不少。而且,都是些要命的大戏!演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若不是棘手的生意,赵大人还需要来找你们?

孙沁文伸出白白胖胖的右手,捋着胡须说道:“没钱还逛什么窑子?只图个开心,价格公道就好。”

虫二爷沉思良久,缓缓问道:“燎屋子还是出条子?”

孙沁文询道:“何解?”

虫二爷应道:“燎屋子明目张胆,出条子不明不白。”

孙沁文道:“出条子。动作越干净越好。”

虫二爷收敛笑容,把手伸入孙沁文的宽袖中,暗里捏了捏他的手指,道:“孙大官人,这是价钱。”

孙沁文点头道:“价格很公道。只是希望……”

虫二爷仿佛知道孙沁文的心思,抢道:“仙音阁驰名江湖,靠的就是诚信至上,咱们这儿的小姐儿,本事大着呢,其他地方的可比不了。孙大官人尽管放心。”

孙沁文从怀中取出一沓钱引票子,置在桌上,接着头也不回,转身走出了内间。

“多谢关顾,满意再来。”虫二爷在孙沁文身后一揖到地,脸上堆满了笑容。

待孙沁文已然远去,虫二爷才将桌上的钱引收入衣袖内。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并不急着离开,而是坐在桌边,自饮自斟起来。

慢慢喝了三盅,虫二爷恍如醉了一般,冲着空气高声喊道:“楼顶的朋友,屋外寒冷,进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如何?”他话音未落,楼顶便传来一阵紧密的靴声。虫二爷此时也不再犹豫,一脚踏在桌上,借力高高跃起,双手搭住屋梁,身子一翻破瓦而出!

谁会想到,这个藏身于青楼的龟公,竟然是一个轻功绝顶的武林高手。

他的身子刚探出屋顶,便见眼前青光闪烁,迎面飞来三枚脱

手镖!

虫二爷也不惧,双手翻飞,掌风飒然,不过一眨眼工夫,两枚脱手镖已被他打落。另一枚则被他紧扣在手,踩着屋瓦施展轻功,向前方的人影追去。可惜因暗器失了先机,几个起落已被那人甩了很远,眼见人影要转入小巷,虫二爷运劲将手里的脱手镖瞄准那人的背脊丢掷过去!脱手镖直直飞过屋檐,正中人影!

那人虽然中镖,可脚下却没有停滞,身形消失在了黑暗的巷道中。

虫二爷站在屋顶望了片刻,双手交替着拍去身上的灰尘,然后飘然回到了仙音阁。

“黄大人里边请,怎么才来,小翠还在等你咧!

“哟,这不是刘员外么?有一个月没来光顾了吧?前些日子来了批新的小姐儿,嫩着呢!待会儿都带上来您瞧一下?

“你们几个还呆立着干吗,快引员外上雅座,好生伺候着!

“牡丹,适才钟公子吩咐的雅安露芽茶,快给泡了端去‘广寒宫’,手脚麻利些……”

在仙音阁忙碌的喧嚣声中,谄媚的笑容再次回到了虫二爷的脸上。

韩四的尸体躺在屋外五十步的地方。

二十秒前,他瞥见了五道黑影向他这边袭来,还未发出喊声,一支箭矢就“啵”的一声刺穿了他的咽喉。中箭之后,韩四往后退了几步,咧开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前方。他手中紧握的准备给马匹食用的草料,顿时撒了一地。他用双手扼住喉咙企图止血,那动作仿佛像是要掐死自己。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沿着手臂滴落,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最后还是赤红着脸倒下。

韩四中箭的时候很安静,倒下的时候更安静。

五条黑影从密林中探出头来,踩着碎步向前方的农舍快速移动。

这五人正是李应安排继续追击栾廷玉的探事郎。他们端着神臂弓并排潜行,相隔五尺守住了农舍的门窗。只可惜木门太窄,若是强行攻入,无法一字排开朝内同时射击。现在的战术是守住门口位置,待屋内的人走出来,就一声令下,将他们射成刺猬!

“壮士如果执意要走,也要等明日天亮吧?不然继续往前赶路,怕没有地方投宿了。”

屋内传来了沈老汉说话的声音。

墙外的探事郎们屏息不动,他们要做的,只是安静等待。

“我思来想去,还是尽快动身比较好。眼下我的身体没有大碍,而且有柴叔和小韩照顾,没有问题的。老丈请宽心。”栾廷玉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不停打量那位名叫阿正的青年。他心里暗想,如果沈老汉一家想要为难于他,此时一定会露出马脚。

果然,他看见阿正正在暗自运气,呼出的气息比以往沉重了许多。

——如果他全力一击,现在的我万万抵挡不住!到时候拼了命也要掩护柴叔先离开!

栾廷玉右手握住腰间的短棒,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憋住半口,随时准备迎敌。腰腹间还是隐隐作痛,可是他别无选择。

“既然壮士去意已决,老朽也不便再挽留。”沈老汉转身从沈小芸手中取过一个布袋,然后递给柴叔,“这里面有些干粮,在路上可以充饥。还有一些药膏,壮士记得每日在患处清洗后换药,不然会生疮的。这都是杨姑娘的吩咐。”

柴叔接过后连连道谢,他至今都不信什么“阿正会武功,沈老汉要谋害他们”这种鬼话。不过栾廷玉坚决要走,他也拗不过,只得答应。他们俩商量好,让韩四回去给唐霄一行报信,绕道避开沈家,栾廷玉和柴叔则不停歇地直接前往少林寺,把截获梁山的情报送给少林方丈。

栾廷玉背好包裹,和柴叔一齐向沈老汉一家拱手道谢。礼毕后,拍了拍柴叔的肩,两人转身向门口走去。

便在此时,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阿正忽道:“两位请留步。”

栾廷玉冷哼一声,怒道:“终于忍不住动手了么!”他双手迅速取出“风”“雷”两根短棒,可还未摆好架势,阿正的身影就已到眼前!

——速度竟然这么快!

栾廷玉来不及思考,“风”字棒挟着猛劲朝阿正的太阳穴抡了过去,“雷”字棒护在胸口。因为负伤的关系,棒上的力道只有往日的四成,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千钧之力!阿正见棒势打来,了无惧意,不闪不避,单手五指成爪快速递出,将栾廷玉手腕擒住,连捏带抓地向后一阵猛拉,就在栾廷玉失去重心身体向前之际,阿正身体猝然旋转,利用手腕处一股拧劲将“风”字棒夺下!

见这一带一拧的功夫异常纯熟,栾廷玉心头一凛,想若“雷”字棒再被抢去,这场武斗必败无疑,于是站稳脚跟,借着向前的冲劲,“雷”字棒朝着阿正的腹部刺打!

阿正身体稍稍后撤,迅速出左掌朝栾廷玉持棒手腕拍去,一触之下,趁势猛力下压!栾廷玉如何肯示弱,倏地变招向上挑刺,阿正顺势将栾廷玉持棒手臂向身后反向猛拧,栾廷玉五指抓握不住,“雷”字棒也叫阿正给夺去了。

擒腕拧臂这两组动作只在须臾,栾廷玉心如死灰,只是闭目待死。谁知阿正却没有停下冲击的势头,而且手持“风”“雷”二棒,继续往门口疾冲!

——他想要做什么?

阿正冲到门前,顺手抄起身边的长椅,朝木门猛掷过去!那衰败的木门被长凳轰然砸碎,长凳飞出门口,阿正身形未定,又向着窗口跑去,然后整个人屈成一团,如同炮弹一般,撞上了门边上十步左右的木窗。与此同时,长椅被掷出后,只听得“噔噔噔”几记有力的重音,立时被钉满了十几支黑色的长箭!

——门口竟然有埋伏!

——我只顾观察屋内的动静,却没注意到屋外!

栾廷玉这才反应过来,阿正的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门口的埋伏。但这一切来得太快!沈氏父女也是到了此刻才惊慌失措。

——我居然迟钝到了这种地步!

栾廷玉想到这里,心中真是惭愧不已。

在漫天如雨的木屑碎片中,阿正硬钻出外,翻身稳稳落地,正面五个探事郎见之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方才射中的原来只是一张木凳,而此时如果再要射击,必须重新扳开望山上弦,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决定——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剑匕首,和眼前这个家伙进行白刃战!

十秒之后,他们就会知道,选择和眼前这个男人近战,是多么愚蠢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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