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仙音阁(2/2)
阿正以半蹲的姿态迎接冲向他的五人,背脊像一张长弓般弯起,双目中闪烁着暴戾的光芒!突然,他双手用力将“风”“雷”二棒甩出去,飞出的铁质棒子重重击中最边上的两个探事郎,正中额头,导致他们的额骨碎裂,双双倒地!
紧接着,阿正的身体如流星般弹射出去,为首的探事郎拿匕首直捅他的心脏,另外两个左右夹击,扬起手劈砍。阿正先是用鹰爪式紧扣住第一个探事郎的手腕,然后划出一道弧线,用他的匕首去挡右侧的进攻,接着再抬腿侧踢左侧探事郎的手腕,将匕首击落。
做这些动作时,阿正并未放松紧扣住探事郎手腕的手指,而是更加用力,格挡动作完成后,立刻牵扯住探事郎的手臂,顺势再划一道圆弧,将匕首的锋刃正面送入探事郎自己的咽喉!那探事郎看着阿正,圆瞪双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正右手拔出沾血的匕首之后,再挡下一记右侧的进攻,左手手掌绷直,直切右侧那人的喉结,那人低吼一声,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切中喉结后,阿正右手双指捏住刀尖,利用肘关节甩动把匕首旋飞出去,刺入左侧正待起身那人的颈部。另外那人的喉结,被阿正用手掌侧面轰然切碎,咽喉的软骨堵住了气管,摔在地上挣扎半天,最后还是窒息而亡。
眨眼之间,五个受过特殊训练的梁山探事郎,都被阿正以异常凶狠决绝的手段杀死,没有丝毫姑息的意思。
除了栾廷玉之外,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包括阿正自己。
他抬起那沾满鲜血的双手,撑开五指,愣愣地瞧了半天。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正你……”沈老汉拖着吃力的步伐,朝门外走去,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怎么会武功?”
栾廷玉也随着沈老汉走近门口,冷静道:“绝不浪费多余的体力,每一招使出,都是为了取走一条命。以一敌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沓,就像是事先演练过一般。我从未见过如此阴狠、精准、凶悍的武功路数。阿正兄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正的眼神渐渐归于平静,方才杀人时的凶横表情也随之退去。
“我……我也不知道……我……”阿正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却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回到了身上。
沈老汉转过头看了一眼女儿,轻叹道:“之前我就有过一点儿怀疑,可是我没想到,竟然会……阿正,你这是……”
此时栾廷玉也瞧出了一些端倪,他开口道:“这都怪在下不好,这些人原本是来追杀我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尸体挖坑掩埋。”
柴叔也在一旁应和道:“大家一起同心协力,把他们埋了吧!若是有人路过见着了,只怕要糟!”
沈老汉一生务农,哪里见过这么多死人,可事已至此,无力回头,只能闭着眼睛一条道走下去。
“那个同我们一起来的孙府仆人韩四,也请给他挑块好地。”栾廷玉叹了口气,惋惜道,“也是命运不济,就这么死了。”
沈老汉应了一声,便转身去找工具,准备干活。
“等收拾好这些后,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话要告诉我们。”
栾廷玉走近阿正身边,可他却依旧瞧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怔怔发呆。
阿正觉得,同样是这个画面,仿佛在哪里见过。
至申牌时分,沈老汉屋舍周围那些探事郎的尸体,都已被运到荒地,草草掩埋。栾廷玉因为方才和阿正动手,又扯到了伤口,没有参加埋尸。沈小芸也因为生性胆小,怕见死人,所以和栾廷玉待在屋中。等到阿正、沈老汉和柴叔回屋后,沈小芸去后厨蒸了一笼炊饼,拿来与大家分食充饥。阿正坐在长桌的中央,十指交叉抱拳放在桌上,表情很是沉重。
沈老汉先是望了一眼阿正,叹气道:“不瞒各位,阿正是老朽捡来的……”
柴叔诧异道:“难道阿正是您抚养长大的么?他这一身绝世武功,也是由你传授?”
沈老汉摇头道:“不是。各位瞧来也不是恶人,我就如实相告吧!阿正是老朽在三个月之前,从十里之外的芦苇**中发现的。那日我正动身去京城买些东西,乘牛车路过时听见了呻吟声。我下车一看,只见阿正满身血污地躺在那儿,我忙把他扶上牛车,准备送去京城的医馆给大夫瞧瞧。这时候,阿正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警告我千万别送他去东京,会被仇家杀死!说完这句话又晕了过去。我想他可能是被仇家追杀,就把他带回家里了。”
沈小芸接口道:“爹爹把阿正送回家时,他身上都是伤痕。我从没想到一个人受这样重的伤,还能撑下去。我和爹爹都不会医术,只是胡乱将金疮药涂抹在阿正的身上。”
栾廷玉和柴叔对视一眼,心想这阿正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沈老汉又道:“原本我以为这孩子活不久,谁晓得身体竟然一天天恢复了,刀伤也日渐愈合。我老伴去得早,这些年都是我们父女相依为命。我也不想惹事,一个月后,我眼见阿正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给了他一点盘缠,想让他离开这儿。我们只是普通农家,虽有见义勇为之心,只是能力有限,也不想招惹麻烦,这种心情,各位应该能够体谅吧!”
栾廷玉朝沈老汉点了点头,心里不由想到了他们自己。
沈老汉幽幽叹道:“只是我女儿死活不同意,不让阿正走……”
沈小芸脸上顿起了一层红晕,蔓延到身后颈间,怒嗔道:“爹爹!你……你在这么多人面前,胡说些什么!”
沈老汉却并不在意女儿的变化,语调平和地说道:“我想也是,阿正经历了这些变故,如今又没有家,我赶他走,他能去哪儿?唉,所以啊,我就让阿正帮忙在地里干些力气活儿,他也倒争气,从不偷懒,非常勤快。我也渐渐把他当成了自家人。”说到这儿,沈老汉别过脸,对阿正说,“阿正,我老沈家,就是你的家。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打紧,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记事?”栾廷玉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
“醒来之后,我就失忆了。”阿正面无表情,讷讷点头道,“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出手杀人?这就好像……是我的本能反应一样。栾大侠,我知道你武功很高,见识也广,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这样?难不成,我从前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面对这些问题,栾廷玉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就拿方才那场一边倒的武斗来看,阿正在瞬间便做出了用长凳来吸引弓弩,再从窗户——亦即敌人的后方现形,进行贴身打斗,如果这一切都是出于本能反应,他身上的每一条肌肉、每一处关节都那么熟悉这些杀人的动作,那么阿正之前从事的职业,多半和杀人有关。
——他那行云流水般的杀招和浓烈的杀意……
“之前的任何事,你都不记得了吗?”柴叔关切地问道。
“不,在今日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会武功。我对之前的名字、家庭、生活、年龄,一切都一无所知……阿正这个名字,也是沈老替我起的……”阿正黯然道。
这时沈小芸起身将桌上的空蒸笼收拾了一下,转身去了后房。
柴叔疑道:“那你的口音……”
沈老汉忽道:“这才是奇怪的地方。我年轻时也曾随祖父游历神州各地,对各地乡音或多或少有些了解。柴公,您的口音一听便是蜀中之人,栾壮士把‘喝水’一直说成‘喝非’,应该是兖州东平府一带的人。可阿正却很奇怪,说什么像什么,完全没有口音。他在高烧昏迷之际,不断地说着各地的方言,甚至连我听不懂的胡话都有好几种呢!那些话……倒有几分像契丹语,或是吐蕃那里的话。”
——通晓各地各国的语言?
栾廷玉惊讶地望了一眼阿正,阿正朝他点了点头。
“我还知道,栾大侠的武功师承——至少手上的短棒功夫,并非源自中土。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您的脚步和棒法,应该是同时受了真腊国和摩逸国这些小国武术的影响。这种脚步身法灵动,打击点比较密,不似中土长桥大马式的架子。不过……恕我直言,要破栾大侠的短棍不难,用短劲硬切中路,棒速上可能比不过栾大侠,但论劲道,应该可以压过。”阿正冷静地分析道。
自身的技击特点,竟然被这年轻人一语道破,栾廷玉眉梢**,心中略有一丝不安。他知道阿正所言都是事实。方才交手,虽然自己并未发挥全力,但一个弹指的工夫,被他两三下擒拿手夺去了兵器,实乃前所未有之事。
阿正并没有沾沾自喜,而是愁眉不展,悲哀道:“我尽管都知道,可我还是想不起我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知道些……”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抬起手,抽出了一把方才从探事郎身上抢过的匕首,往自己粗壮的手臂上一抹,一道血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沈老汉忙跳起来,用粗布捂住伤口,为他止血,怒喝道:“阿正,你……你这是做什么!”
阿正用茫然的眼神扫视众人,低声道:“我没有痛觉……”
“你感觉不到疼痛吗?”栾廷玉瞪大双目,大声问道。他很少这样激动。
“我有正常的触觉,听觉、味觉都有,唯独感受不到痛楚。我能知道刀刃在我手上划出了一道伤口,我能感受到伤口,却感觉不到疼痛。这太奇怪了,不是吗?”阿正苦笑道,“鬼知道我曾经经历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没有痛觉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确实,发生在阿正身上的一切,都太奇怪,就算拥有再丰富的想象力,都无法想象阿正的真实身份……
哐当!一块金色的令牌被丢在了桌子中央。沈小芸站在桌边,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物,也随之放置在桌面上。只听沈小芸道:“这些就是阿正受伤时穿的,这块令牌也是他身上的东西。我一直没有拿出来,是因为……阿正从前一定过着危险的生活,我不想他回到从前。”
阿正愣了片刻,把目光投向沈小芸,略有责怪之意。
栾廷玉拿起那块纯金打造的令牌,凑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便沉下脸来,又递给了柴叔。柴叔接过后,双目收紧,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雕刻有飞鹰图腾的黄金令牌,是足以让整个京城陷入恐惧深渊的不祥之物——皇城司飞鹰令!
只有皇城司亲事官,才有资格佩戴此物!
“皇城司。”柴叔表情有些僵硬,惶恐地说出了三个字。
“皇城司?”沈小芸追问道,“皇城司是什么?是官府吗?”
栾廷玉摇了摇头,对阿正道:“如果你之前是‘乌鸦’,那就不难解释这一切了。可是普通的‘乌鸦’并没有你这样的身手。”
——“乌鸦”?这个词好熟悉……
阿正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儿,他感到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被栾廷玉点亮了。
“不过,也不能确定这令牌是不是你抢来的。也许你不是助纣为虐的‘乌鸦’,而是见义勇为的侠士。”栾廷玉知道这个可能性极小,但出于善意,他还是愿意这样安慰阿正。
阿正自然听得懂。他明白,栾廷玉口中的皇城司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栾廷玉瞧出了阿正的心思,温言道:“阿正,眼下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你和沈老汉一家继续过之前平静的日子,我的建议是——搬离此地,离京城越远越好。别让皇城司的人再找到你。不论是敌是友,你应该都不希望再和他们有瓜葛了吧?”
沈小芸点头道:“好,就这么办!我们搬走,离开这里。爹爹,你说好不好?”
“第二条呢?”阿正双目直视栾廷玉,似在寻求另一个答案。一个他内心想要的答案。
栾廷玉叹道:“这第二条……若你想了解你的身世,查出你究竟是谁,那么,必须亲自回一次京城,彻底调查一番。倘若你真是皇城司出身,又身负如此武功,要做一些调查想必不是难事……只是话虽如此,但毕竟还是危险的。”
“不如虎穴,焉得虎子?我想回一次京城。”
其实在问栾廷玉之前,阿正心中就已作好了这个打算。
“可是你这样冒失地回去,万一再被他们砍伤怎么办?不行,你不能回去,难道你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不快乐吗?”沈小芸泫然欲泣道。
阿正沉声道:“小芸,我和你们在一起生活,当然快乐,也有可能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日子。只是这三个月来,每到夜里我都会辗转反侧,想我之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家中是否有妻儿?父母是否尚且健在?如果我只是为了贪生一走了之,隐姓埋名地活下去,怎么对得起从前待我好的人?”
他这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沈小芸也不知如何反驳,当即脱口道:“要去京城也行,我陪你一起去!”
“胡闹!”沈老汉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又不会武功,跟着阿正去京城有什么用?”
“我就要和阿正一起去……”沈小芸声音虽低,却很坚决。
栾廷玉也觉此事不妥,出言劝道:“沈姑娘,听我一句。阿正这次回京,是探寻他的身世,如果真有人追来对付他,以阿正的身手脱身不难。但若带上了你,处处要照顾你,还要提防别人伤你,这样又多了很多不必要的危险,于他于你,都没甚好处。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愿意陪阿正跑一次东京,路上我会好生照看他,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这……这个……我……”沈小芸涨红了脸,一时语塞。
栾廷玉又道:“我也正要回去探探虚实,有阿正在我身边,相互也有个照应。少林寺那边,就要劳烦柴叔先去通报消息。待阿正的事情处理完毕,我立刻就来。”
柴叔道:“也麻烦栾大侠替我去东京寻一下少爷和杨姑娘。”
栾廷玉道:“这个自然,便是你不说,我也会去寻他们。无论如何,唐霄兄弟也是救了我的命。这次我一路打听,应该有他们的下落。柴叔,你尽管放心。”
<!--PAGE10-->阿正走到沈小芸面前,双手搭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道:“小芸,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无论在东京发生了什么,请你要相信我。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和沈老对我的恩义我永生不忘,在没有报答你们恩情之前,我绝对不会死。”
泪水从沈小芸的眼眶里掉落出来,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相信我,”阿正看着沈小芸含泪的双眸,“我一定会来找你们的。”
沈小芸忍住眼泪,冲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不想被阿正瞧见自己哭泣的模样。
此时,一抹残阳透过那扇破窗斜射在沈小芸的脸上,晚照悄悄晕红了她羞赧的脸颊,娇艳之色,当真是难描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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