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皇城司(1/2)
告别沈老汉父女后,阿正和栾廷玉就踏上了回东京的路。临走之前,栾廷玉将从韩伯龙手中夺来的密笺交给了柴叔,再三嘱咐路上注意安全,把梁山泊欲攻打少林的消息告知方丈大师。这样也好让少林寺有时间备战。
此外,他们还挑选了两台探事郎留下的神臂弓和箭镞,用粗麻布包裹起来,放置在牛车的车厢内,以防必要时使用。栾廷玉身上化筋散的毒素已解,但伤口还未完全愈合,骨裂处还会隐隐作痛,所以坐在车厢里,让阿正来驾驶。两人路上谈天说地,从一开始的陌生渐渐熟悉,阿正对栾廷玉的称呼也从“栾大侠”变成了“栾大哥”。
他们就这样驾着牛车徐行,沿路打听唐霄和杨采苓的消息,可却毫无收获,栾廷玉不禁有些失望,心里也暗暗担忧,生怕他们出了意外。前些日子和唐霄朝夕相处,已有了生死的交情。那种感觉,似乎他们的命运,都交织在了一起。
于是,栾廷玉和阿正两人一路走,一路探询唐、杨的下落,就这样走了两日,才入了东京城。
进城之前,栾廷玉把自己的斗笠戴在了阿正头上,又用手去抓了些煤灰,抹了阿正的脸。
“如今敌我难分,我们行事还是小心为上。”栾廷玉慎重地说道。
这样做,阿正也觉得很有道理,内心对栾廷玉的江湖经验又多生了几分敬佩。他已失去了记忆,若遇上朋友也就罢了。真个碰上了敌人,人家认得他,他却不认得人家,这敌暗我明的形势下,恐怕要吃大亏。
晌午左右,他们从西水门进入外城内,在一家脚店吃了碗羊肉汤饼。用过午膳后,栾廷玉带着阿正,往临汴河大街去寻落脚的客店。阿正好奇地看着这喧闹的内城街道,集市上摊贩们沿街兜售各类小食甜点和茶水饮料,还有专门替人量肩宽身长制作衣衫帽冠的店面,连花鸟鱼虫也有人设摊售卖。他想,难道失忆之前,我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中么,为何没有一点儿印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栾廷玉冲着阿正一笑。“这大宋的京城真是繁华,我想大唐盛世也不过如此。可惜人心不古,心中只有利益,没有道德了。不管是坐拥天下的官家,还是啸聚绿林的强人,抑或是平民百姓,都是为‘利’字驱使。梁山泊贼人打我祝家庄,也不就是为了那些金银粮草么?”
阿正点头称是:“栾大哥说得对。为了利益把他人的安危置之度外,滥杀无辜,绝非侠义之道。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是谁都能明白。”
栾廷玉道:“很多时候,人都只顾及自己的情绪。你可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仇人之敌皆吾人之友。那些被朝廷欺压的百姓,把希望都寄托在与朝廷对抗的贼寇头上。他们觉得敌人的朋友,就是同道中人,却不知那些贼寇才是真正的恶魔!朝廷害你性命,至少还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可那些贼寇杀人吃人,无法无天,没有任何理由,自己快活,竟然也会是杀人的原因。”
阿正知道栾廷玉又想到了昔日旧恨,怕他触景生情,也不再搭话,只顾往前走。栾廷玉见阿正走走看看,知他好奇心重,也不催促,就在他前头数步等他。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忽见前方路口的墙根处,聚着一堆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阿正挤上前去看,栾廷玉则跟在他的身后。抬眼望去,原来墙壁上贴着几张海捕文书。文书上描画了唐霄的相貌,说他杀害朝廷官员,又勾搭梁山贼寇,畏罪潜逃。悬赏的价格虽比不上宋江一伙,却也十分可观。
“我们走。”栾廷玉拉着阿正退出人群。
“那海捕文书上的人,你认识?”阿正看出栾廷玉的表情有些异样。
“是的,他就是我们一路上找寻的唐公子,也是杨采苓杨姑娘的未婚夫。这几日沿路都没他们的消息,不知眼下身在何处,是否安全……”栾廷玉低下头,他觉得心里有些惭愧。像他这样的人,绝对不会为了活命而伤害到他人。可唐霄为了救他,甘愿只身去抵挡梁山泊头领的追击。
这令自诩英雄的栾廷玉多少有些内疚。
——希望唐霄能平安归来。
——他已经遇到太多的事了,不应该再把沉重的包袱都让他一个人承担。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又走了大约三条街巷,栾廷玉才停下脚步。他看着这家名叫“云来客栈”的门面,想起了和唐霄初次相遇的情景。他抬脚刚跨过门槛,就发现这家客栈气氛有些异常——厅内空无一人不说,桌椅板凳都已消失了七七八八,唯有柜台处站着一位六尺以上身材、十七八岁年纪的小厮,正苦着脸,看一本厚厚的账簿。
听见有人进来,那小厮头也不抬,口中道:“今日小店不住客,请客官恕罪则个。实在有需要,往东向南第三条甜水巷的熙熙楼也可以住店。”
栾廷玉却不理会,径自走到了柜台前,用指关节敲了敲台面道:“小二哥,开门不做生意,是什么道理?”
小厮抬起头,愁眉苦脸道:“卢掌柜好些天没有消息,赌坊那些人都来讨债,卢夫人昨日偕家眷回了应天府,这客栈可没人管了。那债主名叫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行凶撞闹,满城的人见了他只是闪躲,前些年被一位带刀义士砍成重伤,却没死。这些年手下养了一帮闲汉,又在此处兴风作浪。这牛二限期让我还钱,奈何我一个店里的小厮,哪里来的钱给他们?这些泼皮都是东京的地头蛇,我可不敢得罪他们,只有将客栈一些值钱的玩意儿变卖,能还多少是多少了,唉!”
栾廷玉道:“俗话说祸不及家人,人都死了,这账也该一笔勾销了吧。”
小厮垂头丧气道:“话是这么讲,可没地方说理儿去。卖了这客栈,都还不了卢掌柜债款的十分之一。那牛二还放话说,如果银子不够,就要拿我的贱命来抵偿。不过我也疑心,卢掌柜怎会欠他们这许多银子?会不会是趁火打劫?”
栾廷玉又道:“小二哥,与你商量个买卖。你且让我们俩住下,若那没毛大虫再来客栈打搅,你便说这客栈已经卖与我了,让他来找我栾廷玉便是。你怕他,我可不怕。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我就不信他敢在这京城当街杀人!”
那小厮先是一惊,仔细瞧了瞧栾廷玉,见他独目凶相,身边的阿正又体格壮硕,相比普通百姓更像个武师,自然也信了个七八分。踌躇片刻,他才道:“这也行,既然英雄肯出手相助,真是再好不过!我这就去给两位安排房间。咦……这位客官,我们似乎见过啊……我想想……哎哟……是了!你就是那天和一位富贵公子哥一起来住店,给了一锭金子那位!”
“对了,那位富贵公子,你最近还有没有见过他?”栾廷玉忙问道。
那小厮想了半天,然后摇头道:“没见过了。他若来我店里,我一定记得!”
栾廷玉先是叹了口气,又见这小厮唇若涂朱,睛如点漆,周身肤色如雪般白净,眼神里透着几分机灵,若不做这小厮打扮,也是个仪表天然磊落的少年公子,心中便有了几分欢喜,起了结交的念头,于是笑着问道:“小二哥记性真不错!我叫栾廷玉,他叫阿正,你怎么称呼?”
小厮答道:“我姓张名闲,这儿的人都唤我小张闲。对了,两位大爷用过午饭了没有?厨房还有些炊饼……”
“多谢张闲兄,我们吃过饭了。”阿正冲他拱手道谢,转而又对栾廷玉说道,“方子里的‘天竺黄’和‘鬼箭羽’有些不够。栾大哥你伤口还没愈合,先住下静养片刻,我去方才路过的医馆抓些药,去去就来。”
栾廷玉点点头,关切道:“在东京城里,一切小心。”
阿正将行李包裹都交给了张闲,轻身走出了云来客栈,回到热闹的瓦市。街道两边设有勾栏,是诸色伎艺的表演地方。勾栏里有演出杂剧的,有讲史的,还有傀儡戏,除此之外,卖卦、卖药、理发的摊铺也是一应俱全。抓完药后,阿正在街边食店买了几只热腾腾的薄皮春茧包子,边走边吃,在喧杂的瓦舍里穿行观赏。
逛得累了,阿正找了一家名叫“朱骷髅”的茶肆歇脚,要了一碗七宝擂茶。那茶博士手脚勤快地跑到桌边,将碾好的茶末置于碗中,又浇入沸水后用茶筅搅拌起沫,方可食用。阿正端起茶碗慢慢啜饮,一边留意街上的人流。
他正自喝茶,忽然间觉得脖颈一凉,浑身毛孔收紧,身体每一条肌肉每一寸骨骼,都进入了戒备状态!这种感觉对于阿正来说即是陌生,又是熟悉——有人在监视他!
但阿正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慌张,而是气定神闲地将茶碗搁在桌面,用食指敲击瓷碗边缘。茶博士听了忙提着热水壶和茶叶末来,磨了茶叶,又给阿正沏上了满满一碗。阿正看着热水涌入碗内,和茶末混搅在一起,心里却想着如何摆脱这人的追踪。其实他也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镇定?这种自发表现出的平静,实在令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茶博士冲完水后,又去了另外一桌伺候。那茶室里还有个说书人,正在讲《西山一窟鬼》的故事,说书人周围聚拢了十多个闲汉,屏息凝视地听着,看来故事相当精彩。
他虽没有回头,但也感觉到监视他的人,正从背后慢慢靠近他。阿正耳郭微微颤动,心目测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神经紧绷。
那人在他们相距五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是……是你吗……”
阿正背后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位白色衣襦,身上披着淡黄色褙子的少妇,正站在自己身后。
见阿正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那白衣少妇身子不禁一震,秀美白净脸庞上,两条弯弯的秀眉紧紧皱成一团。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启朱唇,缓缓问道:“徐郎……真的是你?”
“请问……您是哪位?”阿正站起身,心情有些激动,“您……认得我?”
白衣少妇脸晕红潮,幽幽道:“我自然认得你……我若是不认得你,只怕这世上再无人认得你了。徐燎!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儿?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你,原来你早就回到东京了,却又为何不来见我!”
既然有人认得自己,阿正自是惊喜莫名,忙追问道:“这位姑娘,你刚才叫我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
“你疯了么!”白衣少妇急得直跺脚,“消失这么久,一见面就拿这些胡言乱语戏弄我!”
阿正面色一沉,低声说道:“不……不是,姑娘你先别动怒,听我说。我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对自己的名字和身世都一无所知,当然也不记得姑娘你的名字,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谅解!”
白衣少妇半信半疑地看着阿正,并不答话。
阿正让她坐下,唤来茶博士给少妇沏了碗茶,然后将自己如何从沈家父女家醒来,如何在农家生活,以及来到东京的见闻都述说了一遍。唯独把栾廷玉一行人被探事郎追击,自己出手杀死五个探事郎这段删去不讲。那少妇起初还有疑心,但见阿正态度诚恳,表情也渐渐缓和,怒气也消除了不少。
白衣少妇怨念道:“徐郎,到底是什么人伤你?你在皇城司中,只是担个文职,怎么……”
究竟是谁伤了自己?此时阿正并不关心,反问少妇道:“我适才所说的一切,皆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请姑娘相信我。所以现在我也想问问姑娘,我是谁?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家中是否还有亲人?”
白衣少妇道:“你的名字,叫做徐燎。而我则是你的结发妻子,名叫白露霜。我们尚无子嗣,不过感情一直很好。平日你在皇城司任职,倒也清闲,我们家住在城东观音院那儿,你的父母还健在,可不在东京开封,住在西京洛阳。”
“你……你是我的……我们是夫妻?”
徐燎在如此巧合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下当真是惊喜交集,可忽然多了一个妻子,心里总是感觉有些奇怪,或者说是无法接受。
白露霜温柔道:“虽然我不能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知道这件事需要慢慢消化。毕竟这几个月来,你都处于混沌的状态。”说话间,她伸出柔荑般的纤指握住徐燎的手心,流露出十分关切的表情。
握到白露霜柔软细腻的手指,徐燎不禁心里打个突,匆忙抽出手掌。
白露霜似乎并不气馁,又伸手轻抚着徐燎的额头,口中道:“你瞧你,怎么脸弄得这么脏,都是煤灰,也不去清理一下?没有我在身边,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徐燎别过脸,尴尬道:“没有,沈老一家待我很好,吃的穿的都足够。”
白露霜把手搭在徐燎的衣袖上,又道:“毕竟是乡下地方,你在城里住惯了的,哪里受得了这份苦。不如我先带你回家,或许你到了家,什么都会想起来的,好不好?”
也许真像她所言,到了家中,什么都会记起来。徐燎不再犹豫,把茶水钱付了,就往茶肆门外走。白露霜也不避讳,单手勾住徐燎的臂膀,头轻靠在他的肩头。徐燎有些不自在,但也不便说些什么,只能僵着身子这么走下去。两人靠在一起,街上路人一望之下,只觉得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他们从朱骷髅茶肆走到城东家门口,花了半个时辰不到。
徐府的宅子看上去很新,虽无法和小财神的府邸相比,但也算得上气派。婢女见到徐燎,纷纷行了万福礼,唤了一声“老爷好”。徐燎没想到,家中竟还有五六个使女小厮可供驱使,看来自己在皇城司的职位应该不低。过了垂花门和游廊,他来到一块宽敞的内院,白露霜吩咐使女去准备晚膳,然后引着徐燎来到了正房。
房间很亮堂,桌椅都散发着光泽,墙上还挂着一些文人字画,白露霜说都是徐燎的文官朋友赠送的。徐燎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又一圈,还是记不起事。他焦急的模样都被白露霜看在眼中,于是劝道:“徐郎,你不要着急,慢慢来,总会把事情记起来的。明日我差人去皇城司,把沈大人请来,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见一见对恢复记忆有帮助。”
徐燎疑道:“沈大人?我与他经常往来么?”
白露霜笑眯眯地道:“何止经常往来,简直亲如兄弟!当差的时候在一起,夜里归了家,还要带他来家中喝上好几杯酒。你们俩意气相投,有聊不尽的话。”
徐燎缓缓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想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香气从门缝中飘来,是酱油焖肉的味道。片刻后,使女们端着各色菜品,纷纷推开大门进屋,顷刻间堆满了圆桌。
“你应该饿了吧?咱们边吃边讲。”白露霜把徐燎按到椅上,替他整理了碗筷,接着转头吩咐一位绿衣女婢道,“快些给老爷沽酒。”
徐燎摇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和……我们两个在屋里就行。”
婢女闻言后,把目光投向白露霜,得她点头默认后才姗姗离开。
待所有人离开房间,白露霜才道:“你不喜欢她们在边上伺候着?”
徐燎并不答她,只是扫视着这桌丰盛的菜肴。少顷,他面色恢复冷峻,森然道:“我说白姑娘,你这出夫妻相认的好戏,准备演到什么时候?”话音刚落,徐燎便猛然使出三十六路擒拿手,向白露霜肩肘的关节处袭去!
楼下传来的喧嚷声把栾廷玉从睡梦中惊醒。
他翻身坐起,侧耳凝听这纷扰之音。耳郭微颤,多年来闯**江湖的经验告诉栾廷玉,这些打砸桌椅的人虽然健壮,却气息不均,可见于武艺方面却寻常得很。他迅速披上外衣,提着三根短棒推开了厢房的门。
厅堂上约有五个泼皮正在摔打桌椅,其中一人还揪着店小二张闲的衣襟不放。张闲只得哭丧着脸,看着客栈被这群流氓无赖破坏,无能为力。栾廷玉从木梯上走下,正巧与张闲的目光撞上,张闲如临大赦,激动道:“栾大侠救我!”
“哟嚯,还请了帮手?”揪住张闲的泼皮首领冷笑道,“你以为请个独眼龙来,卢掌柜的账就一笔勾销了?小张闲,今日你要是拿不出银子,别说请个独眼龙,便是把京城所有的瞎子盲人全部请来,都无济于事!”他语音未落,整个厅堂便爆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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