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戒律院(2/2)
杨采苓凤眼圆睁,怒道:“你威胁我?”
赵元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奴家就是在威胁你。怎么样,只需你回答一句,到底助不助奴家?”
“你想怎么样?”
“陪奴家去少林寺,救一个人,再杀一个人。”说话时,赵元奴收起原本嬉笑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杀人?”杨采苓低呼一声,“你疯了吗?这少林寺有多少护寺僧兵,你又不是没瞧见。况且就算没有这些武艺高强的僧兵,咱们一介女流,又如何进得寺内?”
“硬闯少林,奴家自问还没这个本事。”赵元奴突然又笑起来,“不过,咱们可以夜访少林。这样就没人能阻止我们了。”
“我不会武功,你杀人也好,救人也好,我又帮不上忙。”
“你会医术,又懂毒药之学,无论救人还是杀人,总能派点用处。况且骆琪花现在不便动身,所以只好委屈你啦!”
杨采苓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什么时候?”
赵元奴将视线投向窗外,道:“今夜丑时。”
玄因和尚打了个哈欠,怔怔地望着地上的青石板。
像这般百无聊赖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自从梁山泊围攻少林寺的消息传来,全寺上下哗然,大家宁愿相信这不过是江湖谣言。可若真是谣言,全寺的僧兵团又怎会如此警觉,夜巡的僧兵比往日多了十倍不止,就连着戒律院的地牢,也增添了人手。
这玄因和尚,正是其中之一。
原本在戒律院地牢守夜的僧人,每日只需一个足矣,而今却配备了两个。除了玄因之外,还有一个名叫玄苦的小和尚同他一起。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玄苦闹肚子,今夜不停上茅厕,这地牢值夜的就他玄因一人,连打个瞌睡都不成。
——真希望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快些过去。
他当然不明白水泊梁山何以兴兵讨伐少林寺。梁山和少林,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和尚跟强盗能有什么瓜葛呢?想到这里,睡意袭来,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空气中忽地飘来一股清香。
起初玄因并不在意,可随着香味渐浓,他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玄因右手提起齐眉棍,左手擒着火把,向地牢的入口走去。走了十几步,他瞧见入口处有一团漆黑的人影,正躺在地上。他举着火把凑近那团黑影,心里一惊,认出地上那人正是师弟玄苦。此情此景,玄因再迟钝也明白,戒律院有闯入者!
他刚想喊叫,却感到双腿一软,踉跄了几步,竟坐倒在地。
——糟糕!中毒了!
可惜为时已晚,他双手支着齐眉棍,想撑起身子,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他感到身边的牢房都在围着自己旋转。最后身体晃了几晃,才力竭晕倒。玄因失去知觉后,地牢入口的大门被一只芊芊素手轻轻推开。进来的,正是赵云奴与杨采苓二人。
赵元奴巡视一周,笑道:“杨姑娘调制的迷魂香果然不同凡响!”
“快点找你要救的人。”杨采苓并不因为她的夸张而感到高兴,反而有些恼怒。调制迷魂香原非杨采苓本意,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赵元奴拾起地上火把,往四周牢房里探视。绝大部分被困在戒律院地牢中的,都是本寺犯戒的和尚,其中不乏大奸大恶之徒。杨采苓走在石室内,见墙上刻着不少文字,右侧墙上书写道:“饮酒食肉,为佛门之大戒,宜敬谨遵守,不可违犯。盖以酒以夺志,肉可昏神也。”再看左侧,又是一行字曰:“女色男风,犯之必遭天谴,亦为佛门之所难容。凡吾禅宗弟子,宜乘为炯戒勿忽。”她心想这佛门戒律如此严苛,普通人自是遵循不了,也难怪会有这么多和尚被关押在此了。
地下室监牢众多,一间一间地寻找,也颇费工夫,其中大部分和尚都因嗅了迷魂香而失去知觉,唯有零星几个体魄强健的青年和尚还在勉力支撑,但已然神志不清。
两人寻了约有一盏茶工夫,忽然从右侧闪出一个人影!她们还未做出反应,那人便长剑一抖,直攻赵元奴,身形极快!赵元奴大骇之下,急向后退,退步之中,又将手中双刀上遮下挡,封住身上要害。火光照耀下,杨采苓好不容易才看清那人的装扮,身披银色扎甲,兽吞状护肩护在两旁,腰腹以内皮外锦质地的束腰紧紧扎实,甲胄外还披着一件绣衫,这乃是大宋禁军精锐的铠甲装备。
——糟糕,只想到了守夜僧人,却忘了还有朝廷禁军驻守在少林寺!
她望向正在激斗的二人,此时赵元奴已抖擞精神,全力应战,两人翻翻滚滚已经拆了十多招,武艺亦在伯仲之间。忽见赵元奴弯刀横劈,刀势猛烈,那禁军将士忙一剑格开,急挽剑花护身,连退数步。赵元奴正待抢攻,却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赵元奴一听是女人的笑声,忙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禁军将士取下头盔,夹在手边,笑着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火光射在那人脸上,杨采苓不由发出一阵惊呼。脱下头盔,女子长发披散下来,竟是个不下于赵元奴的绝色美人。只见她容貌清秀,嘴角含笑,双眸神采奕奕,正是当日行刺张叔夜失败,反被韩世忠软禁的梁红玉。
“原来你早就脱身了,怎么没给这群秃驴抓起来?”或许是了解梁红玉这种恶作剧的性格,赵元奴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愕。
梁红玉叹道:“说来话长,就算给和尚抓起来,也不会关押在戒律院。莫要忘了,少林寺可容不下女流之辈。”
其实那日韩世忠将她藏在室内,又给梁红玉偷偷跑了,差些给少林寺的护寺僧兵抓住。韩世忠着实无奈,又对她下不了杀手,只得找了一套禁军士兵的战甲让她披上,暂且冒充朝廷军人。此次之后,梁红玉又多次企图刺杀张叔夜,皆被韩世忠巧妙化解,三番四次的失败令梁红玉信心受到严重打击。她深知以自己目前的身手,断无战胜韩世忠的希望,于是只好暂且作罢,日后再谋良策。
适才梁红玉正百无聊赖,在寺中闲逛,她穿着一身禁军装扮,也不怕遇到巡寺僧人。经过戒律院时,忽地听见一阵异响,便下了地牢想瞧个究竟,结果见到了赵元奴与杨采苓。她本就是小女孩心性,看赵元奴神情焦灼,想作弄她一番,于是就有了刚才拔剑相向的那一幕。
时间紧迫,梁红玉与赵元奴互换了消息,将各自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
赵元奴提议道:“既然你已脱身,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去行刺张叔夜,再离开少林寺。”
“这可不行。”
“为什么?难道你不怕主上责罚吗?”赵元奴不解道。
“有禁军大将韩世忠的保护,别说我们俩联手,就算主上亲自来了,也未必杀得了张叔夜。”梁红玉心有余悸地道。
“红玉,几日不见,你怎么替别人说起话来?”
“因为我知道他的手段。”梁红玉若有所思道,“禁军四大将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我和骆琪花联手,在他手下也走不过十招。”
赵元奴见梁红玉神色有些古怪,笑道:“难不成你喜欢上这个韩世忠了?”
“胡说!”梁红玉怒道,“我恨不能立刻杀了他!”
“是不是这般想,你自己心底有数。”赵元奴瞥了她一眼,淡淡说道。
两人正在说话,骤然间听得杨采苓一声惊叫。她们循声望去,见杨采苓隔着牢房的栏杆,被一名肤色偏黑的壮硕和尚挟持着。这和尚面目狰狞,一双巨手紧紧掐着杨采苓白皙柔嫩的脖颈,仿佛他稍稍使劲,杨采苓的脖子就立刻会被折断。
适才杨采苓见她们同门相遇,聊得火热,自己就放松了警惕,把身子靠在牢房的栏杆上歇息。谁知突然一只毛茸茸的粗手从栏杆的间隙中倏地伸出,紧紧掐住了她的咽喉。
“放我出去!不然我扭断她的脖子!”黑和尚冷眼瞧着赵梁二人,恶狠狠道。
赵元奴一笑,道:“你动手吧,奴家和这女子也不熟。”
杨采苓被掐得透不过气来,喘气都费劲,哪有力气去骂赵元奴负义,只有睁眼瞪她。
“你要出来,也没问题,先放了她。”
颇令杨采苓意外,倒是梁红玉替她说了句好话。
“不行,你们先把门给打开。只要牢门一开,我自然会放了她!”
“庆隆师叔,你先放了这位女施主吧。方丈时常教导我们,出家人不得恃强凌弱,任意妄为。切戒逞血气之私,须和顺温良才是。”这时,隔壁牢房也传来说话声。那声音清澈沉稳,语速不疾不徐。
“我要杀她,与你何干?”名唤庆隆的和尚怒道。
“你这般毁坏少林清誉,作为少林弟子,小僧自然要出言劝你。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方丈让我们在这戒律院中反省过错,是为了我们的修行好,是让我们认识自己的过错,师叔又何苦这样执迷不悟呢?”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庆隆厉声喝了两句,举止癫狂。
趁他发狂之时,赵元奴与梁红玉对视一眼,均明白对方的意思。梁红玉故意朗声道:“小师父,你就别再劝这人啦!我瞧他疯疯癫癫,就不是正常人。”她说话声量之大,足以将庆隆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赵元奴提着弯刀,贴着牢房缓步向杨采苓移去。
“你说我疯子?若不是道禅这老贼,我又怎么会疯?啊?”
庆隆怒火极盛,手上加力,杨采苓被他掐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看就要不行了。
“师叔,你快快放手,这姑娘就要被你掐死了!哎,你怎么就如此顽固呢?要是她死在你手上,方丈是绝不会饶过你的!”隔壁那和尚言辞恳切,显然是真的担忧杨采苓的安危。
“用不着你管!难道我还怕道禅老贼不成?”庆隆额头青筋暴起,越说越怒不可遏。
赵元奴悄声来到杨采苓身边,庆隆因为人在笼里,情绪又处于癫狂之中,无法看清赵元奴的位置。赵元奴缓缓提起手中弯刀,深吸一口气,蓦然出刀挥砍下去!
银光一闪,一条粗壮的手臂随着刀势被劈上半空,手臂根部还连着一串血滴!
赵元奴眼疾手快,一刀将庆隆挟持杨采苓的手臂砍断!庆隆吃痛大喊了几声,晕了过去。杨采苓跪在地上,双手护住咽喉,大口喘着气。若赵元奴的刀迟一会儿,恐怕她就真得去阴曹地府报到了。
梁红玉走到隔壁牢房,见刚才出声之人乃是一位身材中等的方脸和尚,约莫二十来岁年纪。和尚目睹了赵元奴出刀断手的绝技,惊得张大了嘴,半天没缓过神。
“小师父,看来你是个好人。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梁红玉疑道。
青年和尚讷讷道:“小僧也犯了错,虽然小僧都不记得了,但听方丈所言是大罪。所以在这戒律院伏法。”
“你自己不记得了?”
“是的。”
“你就不怕是这群秃驴合谋诓骗你?”
“这绝不可能!”青年和尚忙解释道,“方丈大人胸怀宽广,是得道高僧,又怎么会编织语言来哄骗小僧?只是小僧身有顽疾离魂症,又有魔罗附体,待在戒律院让各位师兄弟看守,才是最安全的。”
“魔罗?”杨采苓默默重复这两个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赵元奴问道。
“小僧法号玄武。”
“咔嚓”一声,梁红玉用手里的剑斩断了拴住牢门的锁链。
“女施主……你……你这是做什么?”玄武见锁链断了一地,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梁红玉长剑一挥,道:“你随我们走吧,这少林寺不讲道理,不留也罢!”
“不行,不行!女施主,你们快些把锁链给我拴上,快快离开此地。我怕‘他’来了伤害你们,你……你们抵挡不住的!”玄武忽然栗栗自危,脸也吓成了铁青色。
<!--PAGE10-->“谁来了?”赵元奴也不明白。
“小师父,刚才多谢你出言救我。”
话才出口,杨采苓就想起被囚禁在戒律院的“魔罗”,便是大闹少林寺的失心疯高手。但也不确定是不是眼前这位小和尚,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
“走啊!快走啊!”那玄武像驱鬼一样对着她们挥手。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不明白他何以如此,内心十分费解。
玄武伏在地上,哭泣道:“快,快把牢门拴上,我求求各位姐姐,‘他’一来,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梁红玉推开牢门,弯腰去扶他,可刚伸出手,玄武的哭声蓦然止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梁红玉心头。
这就是武者的直觉!
只见玄武的手以快若闪电的速度盘上梁红玉的手臂,然后将她整个身子往前一拖,再用肩部一撞。两人肩胛骨对碰,只听“咔”的一声,梁红玉肩骨迸碎,整个人飞出牢门。赵元奴见此情景,大惊失色,但也反应极快,出手去拔腰中弯刀。可手刚伸到腰边,就被玄武一脚踹开,胸口被一记刚猛的直拳轰中,肋骨断了三根,人向后倒去。
弹指之间,这先前文弱的小和尚就废了仙音阁两大高手!
杨采苓这才确定,此人正是那个习得“七十二路罗汉手”的“魔罗”,瞬间惊得花容失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嘿嘿,我还真要多谢你们。”玄武如同变作了另一个人,高高扬起下巴,面容也变得极为凶横,“这么多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也总算是待够了。”
“你……你不能走……”杨采苓冲口说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句话,梁红玉和赵元奴都已昏迷,眼下她连半个帮手都没有。
玄武转过头去看她,见杨采苓抿着薄唇,嘴角一对酒窝若隐若现,眉宇间似嗔似怨,又惊又惧,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不由心神一**,脸上发烫起来。杨采苓见他古怪的表情,以为他起了杀心,但她生性倔强,索性把心一横,惧意登时减弱不少。
“你跟我走吧。”
“你说什么?”杨采苓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玄武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随口道,“因为我要拿你做人质。”说着便伸手去抓杨采苓。杨采苓不会武功,挣扎了几下,就被他制服。玄武在桌上取了一根绳索,将她反手捆绑起来,提着走出了地牢。
杨采苓怛然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玄武并不答话,只是催促她快走。此时玄武若真下手杀她,也就一闭眼、一咬牙的事。可被这怪和尚抓了去,就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罪了。杨采苓此时只盼怪和尚一刀杀了自己,否则受尽羞辱折磨再死,那可真是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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