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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十字坡酒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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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戒律院,玄武带着杨采苓在寺院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杨采苓手脚被缚,整个人被玄武提着往前走,瞧上去毫不费力。她虽是女子,但体重也有七八十斤,这和尚身上扛了个成年人,脚步却依旧轻捷如常,可见其力量之充沛,完全不像常年待在牢狱中的样子。

两人出得山门,见两名禁军将士正在闲聊,玄武冲上去一人一拳放倒,从他们手中夺来了一匹马。玄武将杨采苓放上马背,策马向山下奔去。马蹄腾飞之间,鞍上颠簸得也特别厉害,杨采苓脸面朝下,腹部在鞍上来回震**,忍不住“哇”的一口将胃里的食物吐了出来。玄武见她如此,毫不在意,兀自扬鞭催马。杨采苓被震得不行,干吐了几口,便晕了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清晨。空气中充盈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杨采苓睁开眼睛,见一身灰色僧衣的玄武背她而坐。他们置身在一条林间小道,看来玄武为了躲避少林寺的追击,避开大路,只取山野荒林而走。

“喂,你究竟想做什么?”杨采苓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脚上的绳索不见了。

玄武回头过来,瞧了她一眼,面色一红,道:“你饿不饿?”他手里拿着半块炊饼,作势要递给杨采苓。

“不饿,你留着自己吃吧!”

也许是捆绑的时间太久,杨采苓的手腕微微泛紫,她双手不停搓揉着腕部,帮助活血。

她说不吃,玄武也不强求,把炊饼送到嘴边,大口嚼起来。

杨采苓本想骂他两句,但见此人武艺高强,于是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暂且哄着他,便温言道:“小师父,不如你放我回少林寺吧?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抓我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玄武将一小块炊饼丢进嘴里,“待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把你给放了。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

不知何故,杨采苓觉得这人并没有骗她。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认命了。”杨采苓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伸直双手,舒展腰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玄武好奇地看着她,问道:“你不怕我了?”

“怕你?”杨采苓摇摇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至多把我给杀了,不过杀了我之后,会有人替我报仇,把你给杀了。”

“这世上,还有谁杀得了我?”

“多着呢,我的夫婿是兵诛城的少主,你若是撞上他,任凭你武艺再高也要败在他的手上。”想起唐霄,杨采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你成婚了?”玄武脸色唰地变了。

杨采苓摇摇头,叹道:“我和他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尚未成婚。他……他不愿意娶我,可我不管,只要活在这世上,我总有法子叫他娶我为妻。”

玄武松了口气,旋即疑惑道:“这也奇了,人家不想要你做老婆,你一个女子,恁地不知廉耻,硬要嫁给他?”

“你才不知廉耻!”杨采苓大声道,“为何世上的男子可以随意追求爱慕的女子,女子这么做,就是寡廉鲜耻?难道终此一生,嫁与自己不爱的人,便是理所应当的?世间女子皆是如此,我偏不!”

她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玄武一时也辩驳不了,笑着赔罪道:“是我不知廉耻,行了吧?那我且问问你,你哪位夫婿,兵什么城的少主,你欢喜他哪一点?”

杨采苓歪着头想了半晌,为难道:“我还真被你问住了。我究竟爱他哪一点呢?这人缺点多得不行,平素做事说话都没个正经,武功说高也不高,歪门邪道懂得倒是不少。唉,我真不知他有什么地方可让我喜欢的。”

“你们女人真是奇怪。”玄武露出不解的表情,“既然都是缺点,为什么又要嫁他?”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做买卖。说不出哪里好,就不能喜欢吗?”

玄武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地上剩下的几个炊饼,问道:“你真的不吃吗?”

“好吧,我吃一个。”杨采苓说着拿起一块炊饼,咬了一口。

昨日在马背上把胃里的东西都给吐了,杨采苓眼下已是饥肠辘辘,饿得不行。刚才拒绝玄武,完全是碍于面子。

“我叫杨采苓。杨是杨树的杨,采苓是取自《诗经?国风》,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你叫玄武对不对?”

玄武点了点头。

杨采苓继续道:“你离开少林寺之后,准备去哪儿?”

“我准备去杀一个人。”

“杀谁?”

“宋江。”

杨采苓一怔,继而追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宋江?”

玄武怅然道:“我原本俗名叫袁小北。五岁那年,我们村庄被一伙儿山贼洗劫,惨遭屠村,我亲眼见到他们用刀割下了我爹爹的脑袋,在我和姐姐面前强暴了我娘。当时爹娘将我和姐姐藏了起来,故而山贼没有发现我们。他们走之后,我和姐姐两人一路乞讨,最后实在是要饿死了,姐姐才将我送来了少林寺,做了和尚。至少和尚有饭吃,不至于饿死。后来,姐姐为了生计,去了青楼。”

杨采苓插口问道:“杀你父母的山贼,就是宋江一伙?”

玄武摇摇头继续道:“听下去,你自然会明白我何以要杀宋江这厮。姐姐去了青楼,也常与我书信往来,偶尔会寄一些衣物与我。过了几年,她被当地的一个通判瞧上,做了小妾,日子过得倒也不错。那通判名叫黄文炳,当地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黄蜂刺’。他因为在浔阳楼上发现宋江题写的反诗,向知府告了密,得罪了宋江。梁山贼寇劫法场救下宋江后,宋江这厮便带着人去了黄文炳家,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把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尽皆杀了,不留一人,其中也包括我的姐姐。”

经他这么一说,杨采苓倒是想起了这件事。当年梁山泊主还是晁盖当家,为了救宋江,起兵攻打江州,劫了法场,战胜无为军。这事轰动一时,水泊梁山之名也是那时候开始渐渐为世人所知。在大家传颂“好汉”之名时,又有谁会想到,像玄武的姐姐那样的女孩,如此年轻的生命,竟被一群狂徒不分青红皂白地夺去了。

“你在少林寺学武,就是为了杀宋江吗?”杨采苓又问道。

“当然不是,在少林的武艺,是我偷学的。我原是在藏经阁扫除的小沙弥,师尊是庆丰法师。要知道,就算是少林寺的弟子,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研习少林寺的武术,起初我只是好奇,师兄们练武,我就在旁观看。后来渐渐发现不少师兄的资质不高,师叔们反复教习的动作都学不会,而我在一旁都悄悄学会了。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有习武的天赋,碍于寺规,我是终生无法修行少林武术的,既然如此,我不如自学。当时也只不过一时兴起,少年心性,谁知一发不可收拾,十数个春夏秋冬,半个藏经阁的武艺我都已学会。”

杨采苓知道,习武和学医、刺绣、书法,甚至踢蹴鞠一样,都需要天赋。这世上总有一部分,在某些领域有过人的天赋。这种人,就是这个领域的奇才。

“这么看来,你可是一个武学的奇才了?”

“是不是奇才我不知道,那些少林武艺,简单的武艺,我一两日便可以学会,稍微复杂的,也只需十天半个月,我就能吃透。”

“我听龙虎宗的祝道长说起过你,当日达摩堂大校,你为何要击杀‘武魁’庆慈?杀人之后,又为何不认?”在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杨采苓便是一肚子问题,如今遇见当事人,正好把当时的疑惑讲出来,让玄武亲自来答。

玄武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这个庆慈是好人?不过是个阿谀奉承的小人罢了!他在方丈面前一套,背地里又一套。被他欺压过的师兄弟们,都不敢言语。若是被他发现了,轻则一顿毒打,重则捏造罪责,打入戒律院地牢。他仗着武艺高强,不知害了多少同门,这口气不出,我枉学一身本领。达摩堂大校那日,我原本不打算杀死庆慈,却一时用力过猛,失了手。再者我偷学武艺,被抓了去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拼死突围时,又失手伤了不少同门师兄弟,唉,实在非我所愿。”

杨采苓又问道:“那为什么突然罢手,让他们抓你回去呢?我听祝道长说,你几乎已杀出山门,可以离开少林寺了。”

“因为我有离魂症!”玄武瞧了杨采苓一眼,鼓足勇气说道。

回忆起玄武在地牢里疯疯癫癫的模样,杨采苓大惊道:“世间竟真有这样的怪病?”

杨采苓在药王谷学医时,经常在父亲杨介的书房看古本医书。其中曾有一本医书中记载着这种名为“离魂症”的奇病。杨采苓还记得,书中记载:人有心肾两伤,一旦觉自己之身份而为二,他人未见而己独见之,人以为离魂之症也。古代医师认为,患有离魂症的人,身体中有两个魂魄,互能沟通,但外人不得见。两个魂魄随机主宰肉体,是以在外人看来,患离魂症者,言行举止古怪之极,刚说完的话转头即忘,做过的事转眼就不承认。

“我的身体里,有两个‘我’,互相之间可以交流,但记忆却无法共通。杨姑娘,和你说这些话,你一定认为我是个疯子吧?”

“不,你这离魂症我在书上见过。需喝摄魂汤才能治好。只可惜这摄魂汤的配方已经失传,不然的话我倒可以按方子配制一碗,给你治一治病。”杨采苓心想,若是要配制摄魂汤确实比较难,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古方既然失传,她亦可以按照病患的状态,自己琢磨调配一个方子。

玄武摆了摆手,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病根,是年幼时目睹父母惨死时种下的。不杀了宋江,我这病就好不了。”

“你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只有一个人。单是那玉麒麟?卢俊义,便被誉为‘万人敌’,出道至今未有败绩。况且水泊梁山有一百单八个好汉,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本领。你贸然上山行刺宋江,成功概率有多少,你心里应该清楚。”杨采苓听了玄武的身世,对他的同情多过厌恶,是以出言相劝,泼一泼冷水。

玄武不甘道:“他们人多,我人少,难不成就算了?”

“你需要同伴。”杨采苓说着,挺起胸膛,高声道,“我可以做你的同伴!”

“就你?”玄武想起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不禁哑然而笑。

杨采苓见玄武瞧她不起,气得蛾眉倒竖,杏眼圆睁,双手叉着腰道:“你个臭和尚,竟瞧不起本姑娘!我可是药王谷杨介的女儿,天下没有我治不好的病、解不了的毒!怎么就配不上做你的同伴了?”

玄武止住笑意,道:“你一个女子,和我一齐与梁山泊作对,你当真不怕?”

杨采苓见他小瞧自己,便将自己从药王谷直到戒律院的遭遇,添油加醋吹了一番。玄武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唐霄斗李应,栾廷玉杀孙立,他还不由得击节叹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祝家庄教头栾廷玉之名,我在少林寺亦曾听过,果然是条好汉。”玄武意犹未尽道。

杨采苓叹道:“只可惜栾大哥与三娘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其实离开东京的时日已不短,他们至今还未赶到少林,杨采苓也觉得他们凶多吉少。但这种念头在心中亦是一闪而过。她与栾廷玉出生入死多次,内心深处还是坚信他们可以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山下而来。

玄武拖着杨采苓的手躲入林中。只见一队二三十人的队伍从他们眼前经过。这队人穿着紫色上衣,身上配着长枪短刀,胸口缝有一个大大的“炽”字。

“这是五匪之一,张仙的敢炽军。这厮是大宋甲仗库的叛军,善用火器,梁山泊的头领轰天雷?凌振也曾是他的旧部。眼下他们也向宋江俯首称臣,梁山联盟又多了一支生力军,少林寺危矣!”玄武盯着这队人马,低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江湖中事?”杨采苓好奇道。

“少林寺虽是佛门清修之地,却也有不少好事者。一些武僧回山,总会将江湖上发生的事,趁着师父们不在,添油加醋讲给同门听。”玄武如实答道。

待敢炽军的先锋小队走远后,他们才从林中现身。

玄武面露忧色,坦言道:“如今少室山已被梁山远征军的先锋部队团团围住,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下得山来。看来这次梁山攻打少林投入的兵力不小。”

他虽被少林寺视为魔罗,关押数年,但毕竟从小在寺里长大,对少林寺那种复杂的感情,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眼见自己成长的所在将被仇敌的军队覆灭,玄武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但他又不能回山助阵,回到少林,他的归宿唯有戒律院的地牢。

“喂!你们两个是什么人?”从树林中又走出两个手持朴刀的喽啰,两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玄武和杨采苓,看打扮与方才的敢炽军不是同一路人。

杨采苓回头一看,见他们只有二人,便松了口气,道:“我们是良民。”

“良民?”其中一位长了一张马脸的喽啰笑道,“光天化日之下,和**僧搅和不清,还敢说自己是良民?嘿嘿,你们究竟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若不说清楚,俺便要把你们都抓回去,好好拷问一番!”

另一位长得像松鼠的男子不满道:“骸鬼大人让我们寻唐霄,你跟这和尚女子纠缠什么?赶路要紧!”

听见那人说到“唐霄”二字,杨采苓身躯一震,望向玄武。

马脸喽啰道:“这和尚行踪可疑,说不定是从少林寺下山,给朝廷军通风报信的奸细。若不好好盘问,真出了问题,这责任你担得起吗?骸鬼大人也就罢了,让孙列大人知道咱们办事不力,非要了咱的命不可!”

松鼠男听他这么一讲,顿时闭了嘴。

两人叽叽喳喳,听得玄武好不耐烦,朗声道:“佛爷我今日心情不好,你们两个杂毛快快滚,饶你们一条狗命。”

马脸喽啰怒道:“秃驴,竟敢对我们出言不逊,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

说完两人便抽出朴刀,摆开架势。

杨采苓在一旁,低声对玄武道:“小师父,把他们打趴下,拷问一下唐霄的下落。”她见过玄武的身手,仙音阁的刺客都不是他的敌手,何况这两个喽啰。

可就在此时,玄武忽然愣住了。适才从容的表情**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不安的模样。他看了看杨采苓,又看了看两位持刀喽啰,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玄武瑟瑟发抖道:“小……小僧怎么会在这里,糟糕!难道‘他’又逃出来了?女施主,这两位好汉何以拿刀对着我们……”

杨采苓诧道:“小师父,紧要关头,您别和我开玩笑啊……”

她心里暗暗骂他,这离魂症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此关键时刻发作!

“他妈的,果然是少林寺的秃驴!乖乖跟我去见骸鬼大人,不然要了你的小命!”马脸喽啰上前,一脚踢翻玄武,用牛筋绳将他双手绑了起来,松鼠男则去捆杨采苓的手。

两人灰头土脸地被反绑双手,押着去见他们口中的“骸鬼”大人。一路上听这两个喽啰吹嘘,才知道他们是夜行者麾下的贼寇,而那位骸鬼,便是阎帝孙列手下八部鬼帅之一的拳术天才,骸鬼?琼妖纳延!

这琼妖纳延原是暹国国主的宫廷武士,因犯了误杀同僚的罪,逃至宋国境内。他起初来到开封,语言也不通,只打着手势,要点饭菜吃。在街头因与人斗殴,进了牢狱,却被孙列撞见,悄悄买通了衙门,将其招入夜行者军团。

他们向西走了几里路,来到一处僻静的平地,见远处疏疏落落几座房舍。这些屋子的主人都已不知去向,马脸喽啰挑了一间空屋,将玄武和杨采苓推进去,然后离开,去找琼妖纳延。门口由另一人把守,以防他们逃走。

玄武惊得额头直冒冷汗,口中不住念道:“要对十方师忏谢。然始除灭。今诵大悲陀罗尼时。十方师即来为作证明。一切罪障。悉皆消灭。”

杨采苓见他念念有词,却听不明白,不知他在念《大悲心陀罗尼经》祈祷平安。

“小师父,你别念叨了,快想想办法让我们脱身!”杨采苓听他念个没完,有些恼怒。

玄武为难道:“阿弥陀佛,门口有人守着,手脚也给绑住了,小僧实在想不出办法。眼下只能祈求佛祖保佑了!”

杨采苓道:“那你让‘他’来和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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