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字坡酒家(2/2)
玄武听明白了,摇头道:“不行,小僧沦落到被打入戒律院地牢,皆是因为‘他’闯出的祸。要‘他’出来,也必须等小僧回到地牢中才行。”
杨采苓急道:“你还想回戒律院的地牢?”
玄武点头道:“那当然,人对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不能逃避,要正视它。回到戒律院后,小僧会向方丈说明缘由,相信方丈也会原谅小僧的。”
杨采苓道:“首先,你得有命回去。等他们口中的那位骸鬼大人来了,一人一刀结果了我们,怎么办?”
玄武淡然道:“生死无常,万法都是因缘所生,死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随着神识,由业力辗转往复,女施主又何必执迷于生死呢?”
杨采苓从未见过如此迂腐之人,正气得讲不出话来,门就被推开了。
走进屋里的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番僧,此人肤色极黑,手长脚长,高眉深目,长相极为怪异。他用一双略微突出的眼球俯视玄武和杨采苓,像是一条黑蟒在审视猎物一般。
“你就是骸鬼?琼妖纳延?”杨采苓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因而把心一横,瞪了回去。
“正是鄙人。”番僧伸出长舌舔了一下嘴唇,说话口音很怪。
“果然人不人,鬼不鬼!”杨采苓说完,还笑了两声。
玄武惊道:“杨姑娘,你这么说话,他会生气的,万一把我们杀了怎么办?”
杨采苓学着刚才玄武的语调,缓缓说道:“死并不是生命的终结……既然不是终结,那你还怕什么?”
玄武哭丧着脸道:“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琼妖纳延并没有将杨采苓刚才嘲讽他的话语放在心上,而是盯着玄武瞧了半天,道:“你是少林寺的和尚?”
玄武战战兢兢地回道:“小僧……是少林寺的……”
这个答案似乎很合琼妖纳延的心意,他眉梢往上扬起,整张脸忽然舒展开来。
他很高兴。
琼妖纳延又问道:“你是武僧吗?”
“武僧?”玄武忙摇头否认,“我只不过是藏经阁扫除的和尚,并不是僧兵团的武僧。”
这句回答令琼妖纳延有些失望,他又皱起眉头。
“不是武僧,那就很无趣了。”琼妖纳延招呼屋外的喽啰进屋,指着玄武和杨采苓,交托道,“我走之后,这两人随你们处置。”
杨采苓见那马脸喽啰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便知道要糟,落入这人手里,还不如让琼妖纳延打死。她瞥见琼妖纳延的双手骨节突出,又满布厚厚的老茧,便确定他是用拳的高手,而且是个武痴,忙喊道:“他是武僧!不只是武僧,还是少林武魁!”
话甫出口,琼妖纳延便收住了正往门外跨出的右腿。
——少林武魁?
杨采苓见他有兴致,火上浇油道:“正是!我听说你练的是暹国拳术吧?想必你也听说过‘拳出少林’的说法,比拳,天下还没有强过少林的!”
琼妖纳延双目精光大盛。作为一个武痴,没有比遇到拳术高手,更令他兴奋的事了,而况又是少林拳!
玄武吓得身子缩作一团,颤声道:“打败少林武魁的人是‘他’,不是我!我完全不会武功啊,杨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这样害我?”
杨采苓鼓励道:“不这样,我们都得死!小师父,你快想想办法,把‘他’逼出来,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琼妖纳延一指玄武,命令喽啰道,“我要和他打!”
自负拳术无敌天下的琼妖纳延,从小在暹国研习八骸体术,并在当地击败数位高手。来到中土后,受孙列邀约,加入夜行者军团,成为头领,位列八部鬼帅。从他踏入中土那一天起,就不断听人提到少林拳,而他所研习之八骸体术,往往被人认为歪门邪道,远不如天下武宗的正宗拳术。
如今借此机会,正好见识一下真正的少林拳!
琼妖纳延褪下身上的宽袍,露出一身纹理深刻的古铜色肌肉,两条手臂如同钢条一般紧实,手臂骨节突出,手腕处用白色布条裹腕,扎得很紧。这一双拳头,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才能拥有如今这般力量。裹完白布,琼妖纳延向前挥了两拳,拳风呼呼,劲道十足。
再看玄武,身上的绳索虽已去除,但却表现得毫无战意。他双腿不住颤抖,站稳都费劲,更何况与人性命相搏?还未开战,气势就弱了几分。
两个喽啰站到一边,神情肃穆,不发一言。他们曾在战役中见识过琼妖纳延的拳头,其威力不下于他们手中的兵器。
骸鬼大人的拳脚,甚至比兵器还要可怕!
琼妖纳延摆了个拳桩,两拳一前一后,左脚前踏踮步,身体略偏,头稍向下低,紧收下颌,目光注视着对面的玄武。暹国拳术中,左手常在前,谓之“左先锋手”,用以探敌,右臂肘屈,有保护咽喉要害之意。
反观玄武,神态惊惧之极,双手不知该放哪里才好。
两人相对站立了半晌,琼妖纳延见玄武并无动作,右脚蹬地,率先急步冲了过去。奔跑中,琼妖纳延的髋部和肩部沿逆时针方向扭转,带动右拳从右向左沿弧线击出!
刚猛的摆拳挟着劲风扑面而至!
玄武眼前一道黑光闪过,脸腮猝然中拳,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面上的皮肤被打得破裂开来,整个人向一侧倒去!但琼妖纳延并不打算就此罢休,整个身子腾空跃起,右脚踩着玄武的胯部借力,膝盖夹紧,脚背绷直,一记刚强的“膝撞”轰中玄武的头侧!
玄武被击中后,脑内犹如撞钟般轰鸣起来,一连受到两次致命攻击,就算他身体素质再佳,亦是承受不住,当下便崩倒在地。玄武身子在地上抽搐不停,口中吐着白沫,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琼妖纳延收招,瞧着躺在地上的玄武,这位少林武魁的表现,令他大失所望。
闻名天下的少林拳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小师父,你没事吧?”杨采苓本以为武斗可以唤醒另一个“玄武”,谁知竟连累他差些丧命,心中自责可想而知。
玄武无法回应她,刚才两记连环杀招,已令他神志不清。
她怒视琼妖纳延,喝道:“你……你有没有人性?怎么一开始就用这么狠毒的招数?”
武痴琼妖纳延无视杨采苓的质问,他本以为可以在这个和尚手中,领略天下最精妙的拳术,谁知竟如此不堪一击,再也不愿意理睬他们,头也不回地踏着大步离开房舍。
瞧着琼妖纳延走出房门,杨采苓心里便大喊要糟。她天性聪慧,见马脸喽啰方才那猥琐的表情,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她不怕被一刀杀死,怕的是死前还要遭到这两个腌臜泼才的羞辱。眼下玄武是靠不住了,能靠的唯有自己,紧急时刻,她忽然计上心头,双手被缚在后,去摸腰间的火折子。
两个小喽啰确认琼妖纳延已走远,便放大了胆子。马脸喽啰不住搓着双手,对杨采苓嬉笑道:“这么个大美人,死了可惜,不如和本大爷快活快活!”
另一个喽啰也非善茬,起初只是怕骸鬼大人责罚,而今听到大人说这女子任由他们处置,也心生邪念,一双贪婪的眼睛上下端量杨采苓。
杨采苓吓得面青唇白,慌张道:“你……你们想做什么……不要过来!”
“想做什么?”马脸喽啰弯下腰,把脸凑近杨采苓,“本大爷想一亲姑娘芳泽,试一试做神仙的滋味,哈哈哈!”
另一个长得极像松鼠的喽啰也跟着放声大笑。
杨采苓与他丑陋的面孔相距不过数寸,眼见他满口黄牙和熏天口臭,胸中顿起恶心,差些就将吃的炊饼呕出。她背后就是砖墙,避无可避,只能闭目侧脸,强忍作呕的感觉。
马脸喽啰见她一脸嫌弃,不满道:“你虽然美若天仙,但大爷我也是英俊潇洒,器宇不凡呢!瞧你这模样,似乎怪我配不上你?不行,对本大爷如此无礼,必须给你个教训,先亲上一口再说!”言罢便噘起臭嘴,作势要吻杨采苓的脸。
“什么味道?”松鼠脸鼻翼翕动,在半空中嗅着什么,“怎么这么香?”
马脸喽啰厌烦道:“美人身上有香气很正常,大惊小怪什么?没见识!”他甫说完话,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摇地动,一个不稳坐倒在地。他强忍头晕,但越是如此,晕意越是强烈,他用余光瞥见松鼠脸扑在地上,没了动静,自己也是双目一黑,晕厥过去。
原来杨采苓见形势危殆,忙从腰中取出火折,在背后点燃半只迷魂香。两个喽啰心思全在她的身上,想她双手反绑,玩不出花样,也就没在意。这迷魂香药力极强,若不是杨采苓屏住呼吸,自己也不免中招。
迷晕两个喽啰后,杨采苓跑出房舍,大口呼吸室外的新鲜空气。待眩感渐退后,才返回屋子,取了朴刀,割断了绳索。她看着地上昏迷的两人,本想一刀一个,结果他们的性命,但终是不忍,因此只取了绳子将其捆绑在柱子上,没害他们性命。至于玄武,她原想一走了之,自己回少林寺,又想若是琼妖纳延返回来,这玄武焉有命在?反复思量,还是决定救他。
杨采苓取出一颗清凉丸塞入他的口中,撕了喽啰的衣服,制成布条,抹上消炎的草药,给玄武的头部做了简易的包扎。正巧屋外有两匹白马,大概是喽啰的坐骑,杨采苓牵来一匹,把玄武驮在马背上,又牵另一匹给自己骑,手里则擒着两匹马的缰绳,往少室山的方向,按辔徐行。这样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她觉得有些困乏,就停下来歇息。
她靠在树上小憩到酉牌时分,听见身边有响动,醒了过来。原来玄武神志缓缓恢复,口中正不住地呻吟。他半睁开眼,扫视一圈,末了目光定在了杨采苓身上,低声问道:“女施主,敢问我们这是在哪里?”
杨采苓提醒道:“别乱动,你的颅脑受到重创,需要静养。幸亏你年富力强,换作普通人,早被那骸鬼一脚踢死了。”
“咱们从强盗手中逃出来了?”玄武冁然而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亏有佛祖保佑,才使你我二人遇难成祥!”
“天色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先住下,明日再上少林寺吧!”
“也好,不过这里方圆十里渺无人烟,上哪儿寻过夜的地方呢?”玄武挠了挠圆滚滚的光头,顿时没了主意。
杨采苓踏在一方高地上,向远处凝望,只见远远的土坡下有数间草房,傍着溪边柳树的草房前,挂着一幅酒帘。她往那儿一指,喜道:“小师父,你看,那里不是有个酒店!”玄武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瞧去,果然是一处升着袅袅炊烟的酒家。
两人牵马下岭,见到酒店前有一株大树,树干极粗,四五个人也抱不下,上面都是枯藤缠着。走过大树边,就能看见那个酒店。
酒店门前的窗槛边上,坐着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妇人。这妇人虽容颜娇媚,眉宇间却有一股凶狠劲。她鬓边插了朵艳红野花,身上披着一件绿纱衫儿,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br>妇人瞧了一眼他们,娇声呼叱道:“客官,来歇脚吗?本店有好酒好肉,还有好大的肉馒头!”
玄武抬起头,见酒店挂着一块木匾,用笔粗粗写着“十字坡酒家”五个大字。他心想,这十字坡不是在孟州道上,怎么开来了这里?
杨采苓询道:“店家,今夜我们想住一晚。你这里有好酒好肉,尽管拿上来。”她这一整天就吃了个炊饼,此时早已饿得发昏,只想快点用饭。
“汉子,来了客人,快招呼一下。”妇人说着便起身将他们引入店内,态度十分殷勤。
“好嘞!”屋内那人应了一声,声音粗粝。
他们走进店内,挑了一张柏木桌坐下。这时走来一个汉子,三十五六年纪,瘦面微须,头戴青纱凹面巾,身穿白布衫,腰里系着个缠袋。
“客官,打多少酒?”白衫汉子笑嘻嘻地问道。
杨采苓回道:“我们不喝酒,来一壶茶就可以。这位小师父是出家人,肉吃不得,来两碗素面吧!”
只见那妇人笑容可掬道:“小师父不吃肉,姑娘您总不是出家人吧?好大的肉馒头,是本店的特色,要不来几个尝尝?”
杨采苓见她如此热情,不便回绝,便道:“那就拿两个吧。”
白衫汉子记下后,转身进了厨房,去做准备。妇人却不走,立在原地与杨采苓他们东拉西扯地说闲话。他们说话时,玄武忽然头部一阵刺痛,低呼一声,紧紧闭上了眼。
“小师父,你怎么了?”杨采苓伸手搭了他的手腕听脉。
她觉得手指传来的脉象极烈,如波涛汹涌,大起大落,来盛去衰。这是“洪脉”的脉象,眼下玄武身体极弱,出现“洪脉”,表示他久病气虚,乃属邪盛正衰之危象。
“小僧没事,就是……头有些晕。”玄武喃喃道,说话声音渐弱。
<!--PAGE10-->杨采苓心想,难道是被琼妖纳延重创头部的后遗症吗?正在思忖,忽然脉象又转为“平脉”,不浮不沉,节律均匀。再看玄武面色,也从苍白的底色慢慢泛出血色,双目一改之前的涣散,变得神采奕奕。
“你感觉如何?”杨采苓关心道。
玄武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而是环视这家酒店,最后把目光停在那妇人身上。
妇人被他瞧得不自在,嘻嘻地笑着走入后厨,端出一壶花茶,放下两只大碗,两双箸,两碗素面,又去灶上取一笼馒头来,放在桌子上。杨采苓拿起茶杯要喝,被玄武伸手阻止,笑道:“这茶味道不好,换一壶来。”
杨采苓奇道:“你还没喝,怎么知道味道不好?”
玄武不理她,从蒸笼里取了个肉馒头,掰开看了眼,问妇人道:“店家,你这馒头是人肉的,还是狗肉的?”
他此言一出,吓得杨采苓忙放下碗筷,心底泛起恶心。
妇人嘻嘻笑道:“小师父,休要取笑。清平世界,****乾坤,哪里有人肉的馒头,狗肉的滋味?我家馒头用的是黄牛肉。”
“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这句话玄武缓缓念来,目光直视妇人,一字一句地道,“店家,这江湖传言,你可曾听过?”
妇人面色一沉,冷笑道:“老娘可从未听过这种传言,想必是其他酒家故意坏我生意,捏造出来的吧?”
玄武将杯中的茶水往地上一泼,茶水一触地面,地面石板上就泛起阵阵细小的泡沫。
“蒙汗药?”杨采苓是医师,一闻气味,顿时醒悟。
“没错,是蒙汗药。”玄武站起身子,一脚踢翻柏木桌,朗声道,“这是家黑店,原开在孟州道十字坡,专卖人肉馒头,谁想却到嵩山做起这等勾当来。这位店家,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母夜叉?孙二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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