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真 相(1/2)
玄武话音未落,白衫汉子就从后厨蹿出,手中提着一把锄头,对准玄武照面就打。杨采苓见他双臂粗壮,将这锄头挥舞得虎虎生风,若是击中脑门,小和尚哪有命在?惊愕之下,她脑中尽是玄武血溅当场的画面,不禁失声惊叫。
“来得好!”玄武并不惊慌,右足向右旁横进一步,左腿挺直,上身微向右斜,左拳收回护腰,右掌倏地推出!
锄头来势极猛,但经玄武这一拨引,竟偏了准头,直直砸在柏木桌上。巨响乍起,一张好好的桌子,登时被砸得四分五裂。由于发力过猛,那白衫汉子尚未来得及抽出锄头,玄武立时右足发力,整个上身向左冲出,方才护腰的左拳虎口朝外,拳心向内,一记标准的“少林冲拳”直取白衫汉子心窝!
那汉子也非庸手,见玄武一拳打来,反应极快,慌忙中提起锄杆尾部,用锄杆中间去挡这一拳。冲拳毫无停滞的迹象,锄杆被拳劲从中崩断,拳势不收,直直轰中白衫汉子心窝!连锄杆带人,被拳势打出一丈之远!
就是这朴实无华的一拳,生生打断了白衫汉子两根肋骨!
适才一拳,打得玄武意气风发,浑身舒畅不已。杨采苓在一旁瞧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又变回来了?”玄武只瞥了她一眼,并不作答。
孙二娘扶起跌在地上的白衫汉子,用手给他揉胸,口中道:“贼汉子,你没事吧?”
这白衫汉子正是孙二娘的夫婿,人称菜园子?张青。他起初在孟州道光明寺务农,因一些生活琐事,起意杀了寺中的僧人,又一把火烧了寺庙,在大树坡为匪。有一日劫一个挑担子的老儿,谁知对方竟是个高手,一扁担打翻了张青。问了才知,这老儿是绿林中赫赫有名的山夜叉?孙元。老头见张青手脚勤快,便带了他到城里,又教会他许多本领,还将女儿孙二娘许配给了他。
张青被玄武这一拳打得胸中气血翻腾,一时竟说不出话。孙二娘把眉一横,怒视玄武,眼露凶光地道:“贼配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着便击掌三下。
她击掌的同时,玄武瞳孔收紧,一只手推开身旁的杨采苓,另一只手抄起桌边长凳,与此同时,房梁上爆出一声呼喝,一道银光直劈而下!玄武猛然挥动手中长椅,侧身立了个弓步,一个“仙人坐洞势”,长椅猛刺那道银光!
两相交击,长椅从中被一劈为二,玄武往后退去三步。
从房梁上跃下的那人还刀入鞘,低俯着头,弓着身子,像随时会发动第二轮进攻。由于他头顶着竹笠,玄武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那人中等身材,身上披着粗草蓑衣。
“想不到这家黑店里,藏着不少宋江的门下走狗啊!”玄武捡起地上半支锄杆,直指刀客,冷峻道,“今日佛爷就要大开杀戒,超度你们这些个贼寇!”
刀客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了半边面孔。
见到那人的侧脸,杨采苓吓得发出一阵低呼,便是玄武,都忍不住微微皱眉。毕竟那张脸,实在不能称之为“人”的脸。
那是一张魔鬼的脸。
硕大的竹斗笠下露出的,是一张青色的脸孔,皮肤如同被火焰灼烧过一般坑坎不平,单眼更是布满了血丝,远远望去,宛如红目。
青面刀客从宽大蓑衣底下,缓缓伸出右手,与肩膀持平,手掌紧握着一柄宽刀的刀鞘。宽刀长达三尺,护手处雕着睚眦神兽头部雕作的吞口,刀柄则是腾云雕花,刀鞘上也布满了睚眦身躯纹饰。凡是习武之人,都能看出这是一口百年难遇的宝刀。这口名为“槛兽”的宝刀,乃是雁门关大破辽军时,杨业的佩刀!不仅如此,青面人握刀的手背骨节突出,青筋密布,虎口处一层厚实粗糙的茧子,一看便知是用刀的好手。
“想必阁下便是被梁山贼寇劫了生辰纲的提辖使青面兽?杨志吧?”玄武大声喊道,“阁下身为杨令公之后,将门虎子,奈何为贼?”
这番质问,令杨志面色微变。他以极慢的速度,用右手的拇指,顶开了槛兽刀的刀镡。
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大盛!
玄武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不过他并不害怕,反而激起了体内的热血。身为一个武者,没有比遇见旗鼓相当的对手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玄武握紧手中长杆,向杨志猛奔而去,连环的踏步声如铁锤砸地,铿锵有力!在狂奔之中,玄武将其拖在身后,灌足了劲道。便在此刻,杨志也忽然低喝一声,两只穿着青色布鞋的脚蓦地蹋裂脚下的青石板。蹋碎石板的那一刻,他的腰腹奋力扭转,那口宝刀铮然出鞘,三尺刀锋挟着森森杀意,席卷而出,势若猛兽出笼!
这扭身劈砍的动作看似简单,但对身体的协调性、肌肉的爆发力要求极高,若非数十年如一日的苦练,绝对练不出这样的刀法。
在刀刃拔出鞘口的瞬间,杨采苓仿佛看见了点点火星擦出!
玄武乘着奔势向前跃出,身后那杆灌注全身力量的短棍,向着杨志横扫而出。当刚猛无俦的少林棍对上如疾风闪光般快速的杨家拔刀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时间,仿佛变慢了。
不,是刀速太快!玄武能看清槛兽刀刃割断木杆,向自己脸颊劈来的轨迹,头部下意识往后仰,锋刃擦着他的鼻尖而过,他脸上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了一股森然刀风!鼻尖的皮肤亦被这凌厉的刀风豁开了一条细小的血口。
如果是普通武者,仅此一刀,便已人头落地。
挥刀逼退玄武后,杨志改用双手握刀,踏前一步,刀刃朝前,一式“劈空斩”又至!
虽然面对这样的快刀,玄武仍然毫无惧意,木杆已被砍断,他双手没有武器,面对这样的斩击,如果不出奇招,难以制胜。心念一转,玄武已有了答案。
玄武全身坐马的沉劲,双手倏出,搭上斩落的槛兽刀身。杨志矍然,他感到手中的刀劲有些偏歪,这才发现,玄武左手已拍上刀背,右手则扭住刀的护手,双手一触上随即猛烈发力翻转,杨志想沉腕顺势,把刃锋往玄武脖子引去。
可惜这次比拼的是力量,玄武发力迅猛,杨志并没有准备,被他这么一绞一翻,宝刀脱手而出。这式“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为少林寺独传之技,不谙技击之人,根本难以想象!玄武趁杨志失刀的空隙,使出钉腿去踹杨志小腹。杨志抬腿,用胫骨挡下这记偷袭,两人晃了晃身子,各退三步。
玄武左手反握槛兽刀,双手臂屈肘抬于胸前,向杨志行了个持刀礼,口中道:“承让。”
他行这持刀礼的目的有二。一来是他敬佩杨志是条武艺高强的好汉,向他致意,二来却又惋惜他误入梁山,故以夺刀之姿,折辱他一番。
杨志一双红目死死盯着玄武,作为刀客,刀竟被人夺取,自然无话可说。
“小心!”杨采苓忽然冲着玄武大喊。
玄武行礼完毕,只觉脑后生风,听得杨采苓出言提醒,忙扑倒在地,一条水磨镔铁禅杖从他身后挥出,击打在墙面上,砸得砖石乱飞!
“洒家来领教少林寺高招!”一声暴喝在玄武耳边乍响。
他在地上翻滚半圈,才定住身子。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胖大和尚,上身赤膊,堆满了健硕结实的肌肉,背上刺着花绣。和尚身形极为宽大,是青面兽的一倍有余,手中挥舞着重达六十二斤的水磨镔铁禅杖,双眼暴瞪玄武。
接连遇到强敌,玄武越挫越勇,怒喝道:“好个大闹五台山的花和尚?鲁智深,今日得见,足慰平生!来,佛爷也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两个和尚同时发动,号叫着朝对方奔去!玄武挥刀,鲁智深杖击,两人武功路数都极为刚猛,毫不避让,也无取巧的技法。一碰上对方兵刃,心头皆一惊,交击之下,宝刀和禅杖均给弹开,鲁智深岿然不动,玄武却被这余劲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好俊的功夫!”暴喝声又起。
鲁智深高举禅杖,再次发动进击!
玄武也不甘示弱,双腿屈膝成马步,右手握紧槛兽刀,经左肩过后背绕头一周,怒吼着又是一记横斩!缠头、扫腿、抡劈一气呵成,乃是少林“菩提刀”中“僧童扫雪”技法!
鲁智深见他以腰带刀,来势极猛,不敢托大,双臂灌足了力量,去硬抵横劈。谁知玄武却中途变招,硬生生收住刀势,髋部后坐,抬起左腿寸劲发力,踢击鲁智深面门。这少林“千斤腿”的诀窍,在于起脚时腿部肌肉放松,这样才能起腿轻盈,其快如风,所有力量都因沉在脚底,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变招太快,鲁智深手中禅杖又极重,来不及做出反应,千钧一发之际,鲁智深绷紧颈椎,收紧下颚,腰部猛烈发劲,以额部去拼玄武的“千斤腿”!
脚首互击,以硬碰硬,鲁智深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震,而玄武因单腿无法支撑,受力向后飞倒。他在地面上顺势滚了一圈才跪定,左手撑地,右手槛兽刀横在胸前。
“小和尚厉害,洒家佩服得紧!”
鲁智深乃是性情中人,见这青年和尚武功不凡,不由出言赞叹。
孙二娘听了,略有些败兴,随口道:“难道就没人能出手教训一下这贼配军吗?”
这时,又从厨后闪出一个人影,玄武还未看清他的样貌,那人便朝他奔踏而来,乘着冲劲,飞起左脚直取玄武。
玄武跪在地上,双手举起槛兽刀,用宽阔的刀背去挡下第一击。谁知这人还有后手,一脚踢正刀背,蓦地翻过身来,再飞起右脚,击中玄武手腕。玄武手中槛兽刀被踢飞,但也是这个瞬间,他认出了这双脚轮番飞踢的招式!玉环步,鸳鸯脚!
来者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乃打虎武松是也!
玄武兵器被击脱手,怒上心头,左拳护腰,右拳自下而上,一记“冲天炮势”朝武松下巴撞去。人的下巴与后脑相连,没有任何强壮的骨骼肌肉保护,重击后会导致瞬时丧失意识,这一点,武松自然清楚不过,他侧头避开冲拳,一记肘击去攻玄武头侧,玄武左拳变掌,抵住武松肘攻,右足向前一步,右拳屈肘,向外崩击武松腰肋!
这一击是少林拳中的“肋下肘”,突袭时用,十分隐秘。武松忙双臂尺骨交错,硬抵下这击,玄武后招绵绵,肘击被化解后,足尖上仰,腿筋绷直,足跟蹴击武松小腿臁骨!武松不惧,屈膝沉腰,用胫骨挡下蹴击,同时直拳猛击玄武面门!玄武右手向右前方一捎,掌根发劲,推开直拳,两人手臂一撞,纷纷弹开。
如此急促快密的短打在极近距离展开,周围人只能听见“啪啪啪”对招的闷响,无法看清他们互相解拆的动作。但均觉这两人武艺之精,已臻化境!
武松一向自恃体魄筋骨强于常人,拳头上的功夫更是无人能敌,谁晓得今日遇见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和尚,竟也有这等本领,不由收起了小觑之心。
玄武也暗暗心惊,他没想到在少林已无敌手的他,甫出山门,就连遇三大强敌,武艺之强,各个不下于他。若三人联手强攻,他今日必死在这黑店里。想到这里,玄武不禁全身冰凉,背心迸出冷汗。
“你们三个打一个,算什么好汉?”杨采苓指着孙二娘和张青,纠正道,“不对,是五个打一个!梁山好汉,以五敌一,真是贻笑江湖!”
武松被她说得面上一红,喝道:“我们岂是以众欺寡之辈。众位哥哥,今日不需你们插手,这和尚交给武二郎便是!”他心想这人能空手夺去杨志的宝刀,又接下鲁智深的猛攻而不落下风,自己适才与他交手,也是守多攻少,这一战要想获胜,恐怕也是惨胜。
而玄武这边的心思,只想让杨采苓脱身,自己性命倒不是十分挂心。
二人正要踏步对攻,杨采苓忽然惊道:“你是武松?”
武松转过头来,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
杨采苓质问道:“栾大哥在哪儿?三娘又在哪儿?你是不是将他们都杀了?”
“杨家妹子,我们都在这儿呢!”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采苓话音一落,便见门外走进两个人。其中一人体格魁梧,身上绷着青衫,腰间插着三根黑铁短棒,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脸上的独目,以及那道贯穿半张脸的深刻疤痕;另一位则是身材极为高挑的美貌女子。女子披着一袭红纱长袍,日月双刀配在腰侧,长裙一边裁开,露出一条修长的腿来,腿根则绑着一条红锦套索。
这英风凛凛的二人,正是栾廷玉与扈三娘。
“栾大哥……你……你还活着……”
杨采苓乍见故人,眼眶一酸,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栾廷玉走到杨采苓面前,伸出粗粝的手掌,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难道你想我死吗?”栾廷玉咧开嘴巴,笑了起来,“对了,唐霄那小子还好吧?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都没来得及寻你们呢!”
杨采苓道:“这些话暂且今后再说,栾大哥,眼下我们先将这些梁山贼寇解决了吧!”
“解决他们?”栾廷玉的目光扫过武松、鲁智深和杨志,最终停在孙二娘身上,“我不会解决他们。我们已经是同伴了。”
“同伴?”杨采苓难以置信。
“看来刚才孙二娘和你们有些误会,把这位师父当成了破戒僧的人。”扈三娘手搭在杨采苓的肩头,“这件事说来话长,大家先收了兵器,好不好?”
杨采苓瞧了瞧武松,又瞧了瞧栾廷玉,这两个在东京城还拼得你死我活的人,此时竟互称对方为伙伴?此中缘由,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唐霄和徐燎绑着燕青,不日便到了少林寺,在山门求见方丈。
道禅大师听了,立刻偕柴叔亲自出寺迎接。柴叔见了唐霄,喜不自胜,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道禅大师笑道:“唐少侠驾临本寺,老衲有失候迓!罪过,罪过。少侠不顾险阻,来解少林之危,救人于厄,颇具乃父之风!”道禅大师与唐非君是旧识,今日得见唐霄尚义任侠,瑰玮倜傥,心中也多了几分喜爱。
方丈将他们引入寺内,先将燕青打入戒律院地牢,又嘱咐一个知客僧替他们安排食宿,又道:“两位一路上风尘仆仆,先用些斋饭,早些歇息。明日里老衲带各位见一见张大人。”
他们在禅居内用过素斋,柴叔才将杨采苓在戒律院被人劫走的事,告诉了唐霄。
唐霄一听,当下便要去寻杨采苓,却被徐燎制止。柴叔也在一旁劝说,如今少林寺强敌环绕,贸然出寺十分的危险。再者,那僧人只是挟持杨采苓做人质,一旦重获自由,必然会放过她。唐霄听了只是点头,默然不语,内心终是放不下,只能暗暗祈祷老天保佑。
柴叔离开后,徐燎就睡了,唐霄躺在**辗转反侧,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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