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真 相(2/2)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后,一个灰衣小僧来到禅居,通知他们道禅大师在方丈室等候。两人听了,随同这小僧一起匆匆赶到方丈室。只见方丈室北首坐着一位五十出头的老者。老者形相清癯,留着几绺长须,气质颇为儒雅。站在老者身边的,是一位年约三十的青年。这青年体魄强健,身上披着由铁质甲叶和皮条连缀而成的重札甲,腰间配了一柄宽刀,昂首而立。他们二人身边,还围着四名身披铠甲的禁军将士。
屋室中间,道禅大师与另外三位“道”字辈的高僧,随同一位头顶文着天城文的青年和尚,一齐向屋内众人躬身行礼。礼毕,道禅大师伸手向着各人,逐一引见。老者是南道都总管张叔夜,青年将军则是韩世忠。介绍到徐燎时,便一语带过,只说是江湖豪杰。
“素闻四川兵诛城威名,为我大宋武备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今日得见唐兄,果然一表人才。”韩世忠向唐霄拱了拱手,转头去看徐燎,“这位义士甚是面善,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唐霄道:“韩将军过奖了。天下间谁不知禁军四大将的威名,韩将军当年在西夏战争时的英勇事迹,在下听了亦是热血沸腾,不愧是大宋男儿的表率!”
道禅大师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道:“老衲今日把各位找来,是想告诉各位一件重要的事。在此之前,老衲得先给各位赔罪。其实,梁山泊提兵攻打少林,不过是为向少林讨一个人。说此人是宋江的眼中钉,肉中刺,亦不为过。”他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伸手击掌三下,续道:“庆德,你出来与诸位见上一面。”
布帐后走出一个虬髯和尚,四五十岁上下,体魄极为强健,右脸上有一块黑色疤痕。
虬髯和尚躬身道:“阿弥陀佛,小僧庆德,见过各位大人。”他说话声音高亢,却不是故意喊叫,而是天生的大嗓门。
听和尚说完,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明白道禅大师喊出这位叫“庆德”的中年和尚,是何用意。
道禅大师又道:“庆德,告诉诸位檀越,你的俗名是什么?为何会来到少林寺出家。”
虬髯和尚恭敬道:“小僧俗名晁盖,曾是山东郓城县东溪村的保正,因与朋友合谋取了生辰纲,无奈奔梁山泊落草,做了水泊梁山第二任寨主。后又被宋江暗算,差些命丧曾头市,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就来了这少林寺出家,皈依我佛。谁知风声走漏,让宋江那厮知道我并没有死,而是藏身少林。小僧一天不死,他梁山寨主之位,一天就坐不安稳。故而此番重兵围困少林,皆是小僧之过,请方丈恕罪。”
众人听了,心中皆是一震。想不到这千年古刹,清修之地,竟还藏着一个强盗头子。
“你真的是托塔天王?晁盖?”唐霄打量着他,狐疑道,“你不是中了史文恭的毒箭,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晁盖道:“说来话长。当年我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要打曾头市,结果反被自己人暗算。若不是林冲兄弟给我服用百蛰丸呈现出假死的状态,我也不会活到今天。”原来林冲叫人取金疮药敷贴上时,顺手给晁盖吞了百蛰丸。这种丹药吃了之后,心跳与呼吸变得极弱,加上晁盖本就中了剧毒,生命垂危,在场众人也就没多怀疑。
“如此说来,是林教头救了你的命?”唐霄心里对林冲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位是兵诛城少主,唐霄少侠吧?”晁盖忽然问道。
“正是在下。”
“小僧有个不情之请,若有冒犯的地方,请唐少侠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僧。”
“天王但说无妨。”
“小僧有位兄弟,曾与唐少侠有过些许矛盾,所以……”
唐霄疑道:“天王所说的那位兄弟是?”
晁盖露出苦恼的表情,望向道禅大师。见道禅大师微微点头,才道:“白胜兄弟,刘唐兄弟,你们也都出来吧!”晁盖说着,掀开布帐,从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赤发黑面,体格健壮,一个白脸黄须,瞎了一只右眼。
“是你?”唐霄一见白胜,登时怒火中烧,作势要上前与他拼命。徐燎在一旁抓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白胜苦道:“唐兄弟,你不要动怒。我们当时确实有点误会,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在宋江统治下,白胜的日子早不比当年,能够鲜衣怒马随军队南征北战,而是渐渐成了一个废物。像李应这样的天罡星,动动手指,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地煞头领?呵呵,不过是个喽啰罢了。他从刘唐处得知晁盖未死,而是身在少林,便毫不犹豫地甩开探事郎,孤身前来少林投靠晁盖。
“身不由己?”唐霄怒道,“你三番四次想要害我,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唐兄弟,你自小锦衣玉食,贵为兵诛城少主,又怎么能理解我们这些小人物的苦衷?若不是宋江和吴用下命令,我何苦捉你上山?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俗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宋江是梁山之主,便是再无理的要求,我等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一番话,白胜说得情真意切。若站在他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
晁盖叹了口长气,说道:“唐少侠,你若是要怨,就怨我吧!是我领导无方,将梁山泊拱手让给了姓宋的,才导致诸位弟兄任他摆布。哎,除了几位心腹,梁山上我都不知该相信谁。那一支药箭,也不知是谁射在我面颊上的。若真是史文恭射的,何必在箭上刻名字,生怕没人找他报仇?于情于理都讲不通。”
刘唐也点头道:“史文恭被抓时,并没有承认放了毒箭,可他还未来得及声辩,就被宋江剖腹挖心,来了个死无对证!”
对于曾头市那次战役突遭冷箭,晁盖仍是耿耿于怀,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想不明白,这一箭究竟是谁放的。
唐霄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想要知道这支冷箭是谁放的,却也不难。”
道禅大师奇道:“难道唐少侠能解开庆德心中的疑团?”
唐霄道:“能否麻烦晁天王将当日的事,从头至尾讲一下。在下不敢夸口一定能解开这个谜团,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些想法供天王参考。”
晁盖点了点头,从点五千人马,启请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张横、杨雄、石秀、孙立、黄信、燕顺、邓飞、欧鹏、刘唐、阮小五、阮小二、阮小七、白胜、杜迁、宋万等二十个头领相助下山开始说起,到中了两个僧人的奸计,误入陷阱,中箭为止,细细叙述一遍。众人静静在听,唐霄若有不明白处,便会提出疑问,晁盖就耐心解答。
讲完之后,唐霄沉吟片刻,才道:“新制的认军旗给一阵狂风半腰吹折,我觉得就很蹊跷。看似有人动了手脚,暗中阻你,其实恰恰相反,而是故意激你!”
“此话怎讲?”晁盖问道。
唐霄分析道:“有人在旗杆上动了手脚,是以被风一吹,认军旗便倒了。但稍微了解一点晁天王脾气的人就会知道,你是个倔脾气,越不让去,便越要去。所以我才说,折了认军旗,看似是阻你,其实是想激你。”
晁盖想起当日吴用对他说,风吹折认旗,于军不利的话,重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韩世忠拍手道,“据说宋江手下有一位叫小李广?花荣的将军,射术天下无双,可比肩汉时的飞将军李广。莫非这支暗箭是他所射?”
唐霄摇头道:“若是花荣所射,这一箭必是精准无比,晁天王此时焉有命在?而且他并没有随军讨伐曾头市,所以我认为可能性不大。射暗箭之人,必是随军的这些头领中的一人!”
“为什么一定是头领呢?”韩世忠提出了质疑。
“那时晁天王还是梁山之主,刺杀头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交给无名之辈?若刺杀的消息败露出去,你让宋江如何处之?”
韩世忠等了一会儿,又问道:“既然如此,唐兄认为是谁放的暗箭?”
唐霄道:“若将没有嫌疑的人一一排除,我们便可以拨云见日,知道真凶的身份。在下不自量力,这次就为晁天王断一断案。但一切只不过是在下的妄断,晁天王权且一听,若是要确认真凶身份,还需有证据才行。”
谁放的暗箭?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晁盖多年,眼下这位年轻人竟自负有断案之能,当下便大手一摊,高声道:“唐少侠,但说无妨!”
唐霄背负双手,在方丈室中央来回踱步,口中不住道:“首先,林教头既然帮助晁天王假死,并助你隐身少林,凶手不会是他。其次,我们必须排除晁天王的亲信,毕竟这些人是跟着晁天王上山落草的,梁山易主,对他们并无好处。哪些人呢?便是在智取生辰纲时,劫了梁中书十万贯金珠宝贝的几个。白胜、刘唐、阮氏兄弟这五人可以排除。至于杜迁与宋万,呵呵,林冲当年怒杀王伦,他们也不敢造次,更何况刺杀首领?此等毫无胆识之人,宋江必定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他们。”自从出了牢狱,唐霄便从栾廷玉处知道了不少梁山的机密信息,是以对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的过往经历,了如指掌。
众人见唐霄颖悟绝伦,推理丝丝入扣,只三言两语便将嫌疑人范围缩小,不禁对这位纨绔子弟大为改观。
“晁天王所率领的梁山众,摆明了要走与朝廷为敌的路线,这点我不需要赘述。”唐霄说到此处,瞥了一眼张叔夜,见他泰然自若,并无反感的表情,于是继续道,“这种态度,对于曾在朝为官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比如原东京禁军金枪班教师徐宁和青州兵马都监黄信。但他们都是被宋江骗上山的,心里对宋江总有些恨意,并非执行此任务的最佳人选。还有杨雄,原为蓟州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虽说也想招安,但此人胆小怕事,亦是不堪重任,石秀是他的人,自然随他。因此,这四个人,也可以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
白胜插口问道:“难道放暗箭的,就在呼延灼、穆弘、张横、孙立、燕顺、邓飞、欧鹏这六个人中?若是让我知道是谁下的手,绝对饶不了他!”
唐霄道:“此外,大家是否还记得适才晁天王叙述时提到的一个细节,他带着十位头领行军,忽地乱箭当头射来!大家注意,此时呼延灼与燕顺是与天王一队的,如何当头放暗箭?欧鹏最后带着残兵回阵,嫌疑亦可排除。至于孙立,不是宋江的心腹,虽破祝家庄有功,但如此背信弃义之人,宋江如何敢信他?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得出结论,放暗箭的人,就在穆弘与张横二人中。”
“定是张横这厮!”白胜脱口而出,“我瞧他就不是好人!”
唐霄微微一笑,道:“我倒不这么认为。张横水上功夫了得,一杆船桨横扫千军,可在陆上,却没什么本事。让一个撑船艄公在黑夜中一箭射中晁天王的脸颊,可行性太低了。所以我认为,那夜射暗箭伤晁天王的人,是没遮拦?穆弘!”
“竟然是他?”晁盖瞪起了眼,额头暴起了一道青筋。
“穆弘原是江州揭阳镇富户,他虽不满朝廷,对宋江却是一片忠心。而且,最让我觉得事情蹊跷的,是穆弘此人武艺平平,战绩平平,竟被封为马军八骠骑之一。要知道,八骠骑尽是花荣、徐宁、杨志这等英雄人物,他一个地痞恶霸,何德何能占这个位子?况且梁山大聚义时,他位列天罡军团第二十四位,对于穆弘来说,这样的地位未免太高了一点。还有,我之前提到若是花荣掌弓,必能一箭射中晁天王要害,不需要用毒,若是张横射箭,恐怕在乱军中都无法射中目标。箭术太精或箭术太糟的人,都不会是真凶,唯有穆弘这样的人物,才符合所有条件。”
唐霄说完后,用自信的目光扫视方丈室内的众人。
此时,坐在椅上沉默许久的张叔夜忽然开口,嘉许道:“唐少侠,果然是断案如神!仅凭庆德大师的转述,便能将当夜暗箭伤人的真凶找出来,真令人钦佩不已!大理寺卿若有唐少侠这般能耐,何愁悬案不破?”他称晁盖为“庆德”,就是承认了他少林寺僧的身份,对于原梁山泊头领的身份,既往不咎,算是给道禅大师和少林寺一个面子。
唐霄躬身一拜,谢道:“张大人谬赞,晚辈何以克当?”
张叔夜起身,还了礼,缓缓问道:“唐少侠,我听说你科举亦有功名,赐同进士出身,也算个读书人。今日老夫想问一句唐少侠,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唐霄略微沉吟,张口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叔夜高声道:“说得好!这四句话,乃是横渠先生的名句,说的便是我辈读书人的担当与责任!如今天下群盗蜂起,无论是山东宋江,还是江南方腊,他们祸国殃民,以至于生灵涂炭,不知多少无辜的百姓受到牵连惨死。少侠不远千里来到少林寺助拳,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胸襟,老夫十分钦佩,但老夫要你记住,这一场仗,并不是为了你父亲唐非君打的,而是为了天下间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若仅仅是为了报私仇,气量未免太小了些。”
唐霄被张叔夜说得脸上一红,俯首道:“晚辈谨记张大人教诲。”
他对梁山泊的仇恨,不过是源于杀父之仇和灭城之恨,全然没有像张叔夜那样考虑过黎民百姓。作为一个读书人,此刻他深深感到愧疚,不禁被张叔夜刚才说话时那股凛然正气所感动。正所谓汉贼不两立,堂堂朝廷禁军的威严,绝对不容侵犯!
道禅大师刚要说话,突然一名僧人匆匆入室,神色极为仓皇,与方丈耳语了几句。
“传令下去,去达摩洞请十八铜人尽数出关,严防戒备,戍守山门要道。”道禅大师口中所说的“十八铜人”乃是少林寺武僧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这次让十八位铜人一起出关迎敌还是百年来头一次。
僧人领命,快步走出方丈室。谁知他刚踏出门槛,钟声就嘡嘡响起,连绵不断。另一名僧人趋步入室,大声喊道:“禀告方丈,打……打上来了……”
室内众人听了,尽皆变色,道禅大师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问道:“是梁山泊众人吗?”
“不是,好像是其他山头的贼寇,口中说什么‘替宋江哥哥打头阵’之类的话。大约有数百人,正与护寺武僧交手。”僧人吓得面色惨白,怕是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既非梁山泊主力军,道禅大师心下稍安。
身边那位头顶刺字的青年和尚上前一步道:“玄泓愿领师兄弟们下山,冲杀一阵!”
<!--PAGE10-->道禅大师允道:“去吧,若是对方有心悔改,轰下山去便是,切莫多伤性命。咱们的目的是护寺,不是杀人。出家人须慈悲为怀,不可戾气太重。”
方丈知道玄泓生性好狠斗勇,故而临行前多一分嘱咐。
玄泓领了命,把齐眉棍提在手中,急遽向山门奔去。道禅大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长叹一声,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形势紧急,我们不如商议一下作战策略吧!”张叔夜一边说,一边指挥身边的禁军将士把手中的地形图在一张长几上徐徐展开。
那是少林寺周围的地形图。
唐霄见地图上用笔画了好多圈圈叉叉,心想这位张大人不愧是朝中名将,对于这次的战役早就有了准备。众人围拢在案边,细细听着张叔夜的部署。
张叔夜道:“这次除了由关胜亲自领军的梁山部队,最麻烦的还是破戒僧、敢炽军和夜行者三股势力。其中尤以夜行者最难应付。据闻,孙列麾下八部鬼帅武艺之高强,不下于宋江的天罡军团,不容小觑。不过,我们也并不是没有掌握孙列军团的动态,我们有细作埋伏在他们之中,所以可得第一手的情报。”唐霄心念一动,想会不会晏贞姑就是张叔夜安插在夜行者中的一枚棋子?不过念头转瞬即过。
韩世忠插口道:“与孙列的头领们对阵,难度不小啊。”
唐霄一拱手,道:“在下愿为先锋,与孙列斗上一斗!”
“算我一个。”徐燎摸了摸腹部的伤口,冷峻的双目直视张叔夜。
张叔夜把目光转向他们二人,冲他们颔首致意。
他感到体内的热血,正滚滚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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