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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夜 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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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闲离开登封县后,一路向西而行,走出数十里后,在山脚下一间茶棚歇息。时值正午,炎炎赤日当头,张闲只觉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是暖的。他拿出毛巾沾水擦身,问伙计要了一壶凉茶解渴。张闲离开登封之前,留下了一些银子给店家,嘱咐小二好生照顾重伤卧床的李师师。待一切安排妥当,便启程上路,赶往嵩山少林寺。

头一回上少林,路不太熟悉,张闲就向茶棚的伙计打听上山路线。那伙计听说张闲要上少室山,面色微变,说话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

隔了半晌,伙计才低声劝道:“小兄弟,如今的少林寺可去不得!若是一意孤行,贸然上山,怕你枉送了自家性命!”

张闲心中自然有数,顺口漫然问道:“此话怎讲?”

伙计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压低声音道:“听说梁山泊的人要打来了,这几日上山的尽是些古古怪怪的人物,腰中手中,都有兵刃,虽然拿粗布包裹着,却也瞒不过我的眼睛。这少室山上,近日恐怕要有一场干戈!我瞧你的样子不会武功,像是个平民百姓,才出言提醒。”

“不论如何,少林寺我是去定了。不过还要谢谢小哥提醒,我会小心的。”临走时张闲还赏了伙计一两银子,酬谢他的好意。

他离开茶棚,没走几步,那伙计又追了出来,喊道:“小兄弟,且住!”

张闲回过头来,见伙计满头大汗,疑道:“又怎么了?”

伙计递给他一柄匕首,喘着粗气道:“山上匪贼多,这刀你拿着防身,总比什么也不带要好。虽然不会武功,必要时或许能保一条性命。”

“这怎么好意思?”张闲推脱道,“刀给了我,你拿什么防身?”

“哎,我在山脚下做伙计,端茶送水的,又没钱财,贼人也不会打我主意。你比我更需要它。”伙计说话的样子十分诚恳。

“你叫什么名字?”张闲心头一暖,对着他颇有亲近的感觉。

“我叫王阿宝,原本住在离此地数十里外的周家村。可惜村子被来攻打少林寺的匪盗给毁了,眼下无处可去,茶棚的老板人好,收留了我做伙计。待我盘缠赚够,就去寻我浑家。我们离散多日,找不到她我终不放心。”伙计说罢,长叹了一声。

张闲拱手道:“王大哥,匕首我收下了,祝你早日与妻子团聚!”

“你也路上保重。”王阿宝说完,自进店里去了。

张闲瞧了一眼匕首,发现刀鞘上刻着“夜行者”三个篆体字,他叨念了几遍,也想不起来哪里听过。他摇了摇头,把匕首插入腰中,往少室山方向走去。向西又走了半个时辰,沿途山景看了个够,正觉无趣,遥见前方有一个披着僧衣的和尚,在树林后不知做什么。

在少室山上见到和尚,当然是少林寺的和尚。张闲想也没想,快步走了过去。可他刚想开口,却发现有点不对劲。那和尚身前,竟躺着一位约莫二三十岁的农家妇人。那农妇急得直流眼泪,眼神中尽是悲恸,嘴里哭喊不绝,双足乱蹬,可亵裤已被那和尚褪至足踝。她双手被制,力气又比不过那和尚,终是无计可施。

“你……你在做什么!”张闲指着那和尚,气得手臂都在发颤。

那妇人见到张闲,目光中充满了企求的神色。和尚听见背后有人,也转过头来。那和尚双颊凹陷,面容极瘦,额头上用笔写了个“**”字。

“妈的,哪儿来的杂毛,敢坏老子的好事!”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比张闲足足高了一个头。

张闲胸膛一挺,正色道:“光天化日,强抢良家妇女,你是少林寺的和尚吗?你若不罢手,我这就上山告发你!”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少林寺?”那和尚仰天大笑,“你小子,竟把老子和少林寺那帮秃驴混为一谈?”

“你……你不是少林寺和尚?”张闲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有点发怵。

“老子是破戒僧的头领,法号如海,专破**戒,哈哈哈哈!”如海和尚大笑几声,指着张闲,高声喝道,“识相的就快滚,老子爱破**戒,对杀人没什么兴趣。不过你要是再纠缠不清,就休怪老子手下无情!”

地上农妇见如海和尚正与张闲说话,得空就起身往树林深处跑去。如海和尚见农妇要逃跑,正要去追,却被张闲冲上前来,一把抱住,口中喊道:“姑娘,快跑!快跑啊!”

如海和尚被张闲拦腰抱住,怒上心头,飞起一脚蹬在张闲脸上。他这一脚虽没用尽全力,却也使了六分力道,谁知一踢之下,满嘴是血的张闲竟又抱住他的右腿,死命不放。眼看那农妇越跑越远,如海和尚心中懊恼不已,看着这呆头呆脑的少年,杀心顿起。

此刻的张闲没有其他念头,只愿农妇走得越远越好,全然没想过自己的安危。

“臭小子,找死!”如海和尚绷直左腿,蓦地向张闲扫去!

这一脚发足了力道,去势极猛,正中张闲侧脸!

如海和尚的猛蹴,使得张闲的嘴角被踢得生生裂开,鲜血蹿射而出!

张闲被他踢得五迷三道,松开了双手,整个人却躺倒在地。如海和尚余怒未消,抓住张闲衣襟,将他高高举起,对准面门就是一拳,打得鲜血迸流,直翻白眼。他看见张闲腰中有一柄匕首,于是抽出刀刃,架在他脖子上,恶狠狠道:“叫你多管闲事,坏了老子的兴致!今日就一刀结果了你,送你去见阎王!”

被如海和尚这样的高手一脚一拳,张闲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整个人晕乎乎的,嘴唇直哆嗦。但他心里却明白,今天这条小命算是折在这**僧手里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那良家女子没被**僧玷污,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哟,从前只道你对女子有兴趣,却不知你有龙阳之癖!善哉,善哉!”

树林中走出一个矮胖和尚,脸上笑眯眯的,额头用黑墨写着一个“妄”字。

如海和尚骂道:“去你娘的狗臭屁!这小子坏老子的好事,不杀难解心头之恨!大圆,你不和他们在一块儿,跑这里作甚?”

被他称作“大圆”的和尚欢愉道:“见你鬼鬼祟祟,离开大部队,便知没有好事。果然又去抢民女来泻火。这事若让头子知道了,非重罚你不可!眼下围攻少林,是头等的大事!”

“你满口谎言,谁会信你?再说,老子就玩个女人,碍着你们什么事啦?还他妈跟踪老子!”如海和尚啐了一口,气了片刻,才平复道,“待我杀了这小子,和你一同回去。”说罢便举刀往张闲胸口搠去。

“等等!”大圆和尚右手疾出,架住如海和尚的手腕。

如海和尚被他这么一挡,怒气更盛,刚要骂人,却见大圆和尚收起笑脸,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似有什么大的发现。

沉默片刻,大圆和尚才缓缓道:“这人可杀不得。”

如海和尚急了,骂道:“这撮鸟为何杀不得?他是你舅舅?”

大圆和尚取了他腰间的刀鞘,在如海面前晃了晃,笑道:“是不是我舅舅,小僧不知道,不过若是你杀了他,恐怕‘阎王’找的不是他,而是你。”

如海和尚自然认得“夜行者”这三个字。江湖绿林中,除了四大寇,实力最强的绝对是夜行者,排行也是五匪之首。便是破戒僧的头领生铁佛?崔道成,也要卖孙列几分面子。

“是又如何,老子还怕孙列这含鸟猢狲不成?”

话虽如此说,如海和尚却早已放下高举的匕首,也将迷迷糊糊的张闲放置在地上。

大圆和尚分析道:“咱们和夜行者既结成了同盟,都归顺水泊梁山麾下,也可以说是自己人。这小子坏你好事,你暂且留他一条性命,他日送还给孙列,也是一个顺水人情。眼下你便是杀了他,就地埋了,虽无人知晓,但即便如此,那女子也是回不来了,不如留他一条狗命,权当给孙列的礼物。”

“嘿嘿,还是你个贼秃有心计!就按你说的办!”

如海和尚转怒为喜,扛起张闲,随着大圆和尚的步伐,向北行进。张闲被他扛在肩上,摇摇晃晃,晕晕乎乎,他们说的话也听了四五成,心里明白自己小命是靠这把匕首保下的。当然,他也想起了“夜行者”与“破戒僧”这两个名字的意义。

“话说今日子时便要对少林寺发动总攻,想想就让人兴奋!这一战,说不定你我的名字,都要成为江湖美谈!不如咱们比比,看谁杀的少林秃驴多?”如海和尚说着说着,就放肆大笑起来,仿佛这场战役,已然胜券在握。

大圆和尚哼了一声,徐徐说道:“你以为少林寺‘天下武宗’是浪得虚名?若不是块硬骨头,宋江怎会召集这么多的山寨来替他打头阵?况且朝廷部分的禁军驻守在寺内,若是强攻,孰胜孰负,鹿死谁手尚且不知呢!”

“你他娘的尽说扫兴话,老子就不爱听!对了,听头子说,少林寺那帮秃驴还以为咱们是在寅时发动进攻?”

大圆和尚点点头,笑眯眯道:“是朝廷安插在夜行者中的奸细放出的假情报。这奸细的身份早就被孙列察觉,此事已飞鸽传书通知各路山寨的头领。不过,少林寺的贼秃们尚蒙在鼓里,他们还认为得到了机密情报呢!”

如海和尚抚掌道:“这招真毒!不知是哪个短命鬼想出的主意?”

大圆和尚冷笑一声,道:“这世上若要论城府之深,心计之重,谁还比得过梁山泊的军师加亮先生呢?小僧与他一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把这天大的秘密给说了出来。他们只道张闲是夜行者的喽啰,并没把他当作外人。张闲一听之下,惊得汗毛倒竖。两军对垒,情报若是有误,那还了得?而且听他们的口气,安插在夜行者中的奸细,如今的处境也是相当危险。

他苦于无法脱身,不然定要在今夜子时之前,赶到少林寺通报。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破戒僧营地。张闲半睁开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光头攒动,恐怕有千余人之多。他从小在东京城长大,并非被人数吓到,而是这里的和尚各个面露凶光,身上配备着各种兵器,杀气腾腾。

如海和尚将张闲绑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点了两个僧兵在他身边把守,就自顾自走开了。那两个僧兵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否则不会安排在营帐边缘,所以并不放在心上。两人互相继续聊着关于赌博的话题,时而笑成一团。

张闲混混沌沌地垂着肿胀的脑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双肤质细腻的纤手拖住了下巴。脸被人抬起时,张闲闻到一股扑鼻香气,他睁开眼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月亮的微光映出一张秀丽绝俗的面孔。这个女子约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淡紫绸衫,圆圆的脸蛋,美目流盼间,正好奇地打量着张闲的脸。张闲见这貌美的女子盘坐在地上,正平视地瞧着自己,两张脸又相距不过数寸,不由面上一红。

少女见他红了脸,嘴角上挑,笑道:“你害羞什么,我就是好奇,所以瞧瞧你。真是奇哉怪哉,主上怎么就看上了你这臭小子呢?”

张闲不知她在说什么,还以为她是与崔道成一伙儿的,所以仍旧保持着沉默。

“喂,本姑娘在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少女仿若撒娇般质问道。

“我和你不认识,有什么好说的。”张闲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哎哟,还挺有骨气的嘛?你被绑成一只螃蟹,嘴还这么硬?这门硬嘴功哪里学来的,倒是教教我呀!”少女咯咯一笑,从腰带中抽出一柄带着刀鞘的匕首,轻轻拍打张闲的脸颊,啪啪作响。这匕首上刻着“夜行者”三字,正是被如海和尚夺去的那把。

张闲浑身被绳子缚住,真像一只待煮的螃蟹,半分动弹不得,只能由这少女羞辱,毫无办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说话,保持最后的尊严。

少女“呛”的一声抽出匕首,坏笑道:“嘴硬也成,不知用这刀尖,能否撬开你的嘴巴?”

“你这样会闹出人命的!”张闲紧张起来。

瞧见张闲惊慌失措的模样,少女笑得前俯后仰。她还刃入鞘,用带着鞘的匕首敲打张闲的脑袋,忍俊不禁道:“你瞧瞧姑娘身边,是不是都是适才看守你的贼秃?用你的糨糊脑子想一想,姑娘是不是破戒僧的人?这破戒僧里面,有我这么如花似玉的人儿吗?”

张闲朝她身边一看,果然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昏死过去的和尚。

“方才是小的错怪姑娘了,我以为……那,姑娘是来救我的吗?”张闲挣扎了一下,发现绳子并没有被解开。

“不,我是来杀你的。”

少女面色一变,一只手揪住张闲衣襟,另一只手抽出匕首,对准张闲的心窝,作势就要刺下。张闲吓得面无人色,心脏怦怦狂跳起来,生怕她一刀就戳死自己。

那少女瞧他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闭目待死,甚是好玩,憋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一刀挥下,将张闲身上的绳索切断。

“好啦,和你开个玩笑,蠢得和猪一样。”少女站起身后,顺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若是被崔道成那个贼秃抓到,麻烦可就大喽!”

张闲挣开绳索,躬身行礼道:“姑娘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敢问姑娘芳名,小的日后好报答你。”

“姑奶奶的名字,是你可以知道的吗?”少女瞪了他一眼。

“那……如果不合适,那就算了。当我没问。”张闲讨了个没趣,闭上了嘴。

“算啦,瞧在主上的面子上,我就告诉你吧!我叫阎凤羽,阎王的阎,凤凰的凤,羽毛的羽,听清楚啦?”少女伸出白皙的手掌,握住张闲的手腕,拖着他往树林里走,“快走啦,再聊天,破戒僧的假和尚都要追来了。见本姑娘这般美貌,搞不好都想还俗了呢!”

张闲沉吟半晌,顿然醒悟,高声道:“你是仙音阁的女刺客,霜天蛾?阎凤羽?难道是李姑娘派你来救我的?”

阎凤羽侧过脸来,嫣然一笑道:“当然啦!除了主上之外,谁还差得动美若天仙的我呢?除了主上之外,谁还关心你这小喽啰的死活?还有,你刚才喊那么响,是不是脑子有病?需不需要我给你个铜锣,敲锣打鼓给破戒僧听,告诉他们你走了?”

张闲连连道歉,转而又道:“既然是仙音阁的刺客,姑娘武功一定很高强吧?不知比赵元奴、骆琪花两位姐姐如何?”张闲与她们相处多日,又对李师师暗生情愫,这些仙音阁的刺客在他心里,便多了一份亲近,眼下听说阎凤羽也是仙音阁的人,话自然而然多了起来。

“除了主上和赵元奴我打不过,其他人都不在话下。”阎凤羽说着瞥了一眼张闲,冷笑一声道,“你这样的废物,姑奶奶我可以打一百个,不对,打一万个应该也问题不大。”

张闲嘟哝道:“我又不学武,你和我比什么。”

阎凤羽瞪了他一眼,忽地眼珠一转,柔声问道:“你觉得我漂亮呢,还是主上漂亮?”

张闲思考片刻,如实答道:“李姑娘当然是最美的,赵姑娘次之。不过阎姑娘你也很好看,和骆琪花骆姑娘在伯仲之间。”他心想,阎凤羽是活泼灵动的美,若论女子的妩媚,和杨采苓比起来,恐怕也是略逊一筹。

阎凤羽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怒道:“你说主上比我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作数!赵元奴那也叫美?你们男人到底有没有鉴赏美女的眼力啊?”

张闲惹她不起,只能继续道歉。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张闲一拍脑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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