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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书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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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圆桌边上,瞧桌上有数十本书籍摊开,便笑道:“燕青兄弟最近很用功啊,不去忠义堂和其他头领开会,偷偷躲在这天书阁看书。”

“戴院长过奖了,随便读点闲书而已。”

燕青说话时,眼神躲闪,神色颇不自然,也不像从前那般油腔滑调,翼火蛇感到有些奇怪,不过并不在意。

翼火蛇扫了一眼樊瑞三人,道:“我与燕主事有些话要说,你们先下去吧。”三人应诺,依次下了楼,阁顶只留下他们二人。

燕青磕磕绊绊地道:“支开他们,难道是戴院长有什么重要的事?”

翼火蛇正色道:“确是如此。其实我来天书阁之前,去了一趟莲台寺,本想找花主事商量此事,没想到他正在忠义堂和宋江哥哥商讨事宜。”

“究竟是什么事?”燕青好奇道。

翼火蛇心想,既然花荣暂时不在,与燕青说也是一样的,于是神秘兮兮地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是什么?”

“桃花山易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翼火蛇故意压低了声音。

“易主?”燕青疑道。

“正是。原本由李忠、周通二人为山寨之主,谁知半路杀出个小姑娘,将他二人的寨主之位给夺了。不过这小姑娘也还挺有本事,不仅助桃花山躲过了朝廷军的剿灭,还招兵买马,势力越来越大,再这样放任下去,迟早有一天可与二龙山抗衡。除此之外,二龙山和少华山已经结盟,特遣施恩去游说桃花山,希望三山聚义,联盟对抗我梁山泊。”

“真有此事?”燕青顿了一顿,又问,“那小姑娘是何人?”

“燕主事恐怕不认得,这姑娘名叫杨采苓。”

听见“杨采苓”三个字,燕青不由身子一震,脸上现出极其惊讶的表情。

“你认识她?”翼火蛇疑道。

“不,我不认识,”燕青忙摇手否认,故意道,“这姑娘应该是个狠角色吧?”

“样子娇滴滴的,不过办起事来,确实雷厉风行。比李忠、周通两个废物,不知强了多少倍。”翼火蛇言语中十分鄙夷李周二人。

“对了,好消息是什么?”

“杨采苓拒绝了二龙山的联盟要求,”翼火蛇隔着傩面具发出一阵苦笑,“要知道,三山若是联盟,将拥有足以对抗梁山的实力。可身为桃花山的寨主,杨采苓竟放弃了这个机会,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既然如此,于我们来说,却是好事一桩。我必须尽快将此事通知诸位头领。”

“你想建议宋江哥哥发兵奇袭桃花山?”

“兵贵神速。若是那杨采苓后悔起来,联合了三山,到时候这块骨头可就难啃啦!”

“可是桃花山上的诸位弟兄,也曾是我们梁山泊的人,如此一来,岂不是大违道义,恐怕要被天下好汉不齿吧?”

“我们和这群叛徒有什么道义可讲?”翼火蛇的口气十分坚决,“当日在梁山盟誓,协助宋江哥哥共举大义,转眼便背弃盟约,背叛梁山泊,一个个回到原处,自立为王,难道梁山泊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翼火蛇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掌拍打在圆桌上,发出一阵巨响。楼下忽然一阵急密的靴声,李衮和项充两人沿着楼梯,跑将上来,往他们坐着的位置探头张望。

“怎么?还怕我伤了你们的头目?”翼火蛇心中只觉好笑。

“下去,无论发出什么声音,都不准上来,”燕青朝他们摆了摆手,又道,“等等,你们两个叫人去沏壶茶来,给戴院长解渴。”说完,又轻咳三声。

“是。”两人齐声答应,然后步下楼梯。

“戴院长这次来,除了在莲台寺遇见花小姐,还见过谁?”

“拿了书卷,我就直奔天书阁而来,路上也不曾见到一人。”翼火蛇如实答道。

燕青点了点头,又随口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过不多时,一个喽啰端来茶壶,分别将两个茶杯斟满,递给两位头领。燕青拿起茶杯就喝,显然渴了很久。翼火蛇也学着他的样子,张嘴喝了一小口,再将茶碗放回圆桌。

忽然之间,一股剧痛袭来,痛得翼火蛇弯下了腰。

“对不起了,戴院长,今日我可不能让你走出这天书阁。”

燕青这番话,令翼火蛇惊惧交集,他忽然往桌上的茶碗瞧去,又把目光对准了燕青,怒道:“你……你下毒……”

原来,趁翼火蛇不注意,燕青将小指甲中的黄粉,轻轻弹入了他的茶碗。由于燕青不断地向他提问,才导致翼火蛇放松了警惕。

他做梦也想不到,燕青何以要害他?

那翼火蛇在地上翻滚几下,喉咙里发出咝咝声,极为恐怖。

突然之间,他一个翻身向燕青滚将过去,右腿猛扫燕青下盘。燕青被他踢倒在地,还来不及反应,便被翼火蛇压在身下,双手紧锁喉咙。

“想……想要杀……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也许因为毒药的关系,傩面具下的声线已变得十分奇怪,一会儿尖一会儿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在说话。

双手越箍越紧,燕青双手不停地拍打翼火蛇,却无法伤他分毫,忽地觉得天昏地暗,脑袋嗡嗡作响。

如果再不挣脱开来,片刻间他便会殒命于此。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佑护,翼火蛇的头部忽然无规则地**起来,接着浑身一阵颤动,整个人直直往右侧倒了下去。

燕青翻过身来,俯身趴在地上,整张脸已憋得青紫。

他不停喘息,约莫过了半炷香时分,才缓缓从地上撑起。他瞧着地上翼火蛇的尸身,忽然两行泪流淌下来,口中结结巴巴道:“实在……实在对不住……你与我虽无冤无仇,不过你说要去告密,让宋江灭了桃花山,这我可不能答应。”

傩面具上的一对凶目兀自瞪着,燕青越瞧越惊,索性别过脸不去看。他扭着头爬至翼火蛇身边,掀开他的傩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扭曲的脸,十分年轻,燕青瞧了,暗暗叹息。他把翼火蛇身上的衣物脱下,自己换上,最后戴上傩面具,再将尸体轻轻推入书架底下。一切完成后,燕青走到楼梯口,清了清嗓子,往下喊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送了,戴院长走好!麻烦戴院长给带个话,今夜我准备读完这几卷书,让楼下的人别上来打扰我。”说完,肩上背了个包裹,便蹬蹬蹬下了楼。

天书阁的一众喽啰见戴宗一言不发,径直往阁外走去,还以为两人言语不和,闹了别扭,也没有放在心上。

燕青出了天书阁,往西南方向走了三里路,来到一处僻静之地。他游目四望,确定周围无人监视后,才脱下衣服和面具,就地埋了,再从包裹中取出衣服穿上。他褪去衣衫时,浑身皮肤如雪练般,并无花绣。

换完衣裳后,燕青自言自语道:“这群家伙以为戴宗走了,待到夜间,我再想办法将这厮的尸体运出来埋了。唉,张闲啊张闲,你一个店小二,放着东京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蹚这浑水?”想到今后的难处,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人并非梁山泊头领燕青,而是东京城的小二哥张闲。

那日他被关胜误以为燕青,挟持上山,因为与燕青相貌极为相似,梁山上下均错认他为燕青,并尊为杏花村的主事,统领天书阁和神兵府。而真正的燕青,此时却被少林寺关押在戒律院的地牢中。

起初,张闲非常不适应,说话也好,行为也好,均十分古怪异常,完全与燕青平日里的举止相背。燕青多才多艺,吹弹唱舞、各路乡谈、诸行百艺,无有不精,而张闲却什么也不会,一问三不知;燕青武艺高强,善用弩箭,精通相扑,反观张闲,手无缚鸡之力,见到刀枪都会瑟瑟发抖。两者差别巨大,理应令人生疑。但在梁山众人看来,少林寺一战令燕青身受重伤,才导致他神志不清,举止反常。他有时做错事,说错话,大家也就哈哈一笑带过。就连说话的声音不同,大家也都以为是他感染了风寒,没有放在心上。

也是张闲运气好,卧床期间,照顾他生活起居的婢女小霞,刚被宋江买上山不久。宋江见她眉清目秀,知道燕青性格轻浮,喜欢美女,便做个顺水人情,赠给了燕青。小霞与燕青也未曾谋面,是以在替他擦拭身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无花绣。否则的话,恐怕早就被人识**份,打入狴犴房了。

这两个月来,梁山诸位头领也常来探望。可是甫一交谈,听张闲说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便只能苦笑着摇头。如此仪表天然磊落的公子哥,竟变成这么一个痴痴呆呆、什么都不会的闲汉,过去的兄弟们见了,心中着实悲凉。

但是有一人除外。

那个自称“铁牛”的李逵,几乎每天都来探望张闲。

这李逵长得面目狰狞,赤眼怒发,张闲见了他如何不怕?一开始连话都不敢和他说,但时日一久,也知道这个莽汉没有恶意——至少对燕青没有恶意,渐渐放下心来。幸好这李逵也是糊里糊涂,在他听来,张闲说话颠三倒四,也没瞧出什么问题。只是心里奇怪,平日里爱和他玩相扑的小乙哥,怎么忽然变得不爱武术了?这里面的道理,李逵当然想不明白。

除了李逵外,另一个人也会来探望他,只是每一次都是在屋子外望上一眼便走。

那人常年披着绣有麒麟图案的丝绸白袍,面目俊朗,不下于燕青,只是瞧得出年岁略长于他。除了张闲,梁山上上下下都认识这个中年男子。喽啰告诉张闲,他曾是燕青的主子,因为武艺绝伦,天下第一,就连武松、鲁智深等绝顶人物,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被宋江设计请上山来,坐了第二把交椅,正是人称玉麒麟的卢俊义。

只可惜自小患有喉疾,不能正常说话,只能用纸笔表达想法。

当然,李逵也好,卢俊义也罢,对于张闲来说,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他一门心思只想离开梁山,快些回到京师,继续过他平民百姓的日子。实在不济,也宁愿去寻栾大哥,给他鞍前马后当个小厮,听候他的差遣。

他也不是没有动过心,只是这梁山泊地形复杂,守卫森严,每一道关卡都有重兵把守,想要从里面溜出去,谈何容易?每到夜里,张闲只得望着这八百里水泊嗟叹。日复一日的煎熬,让张闲倍感痛苦,若是下半生都被困在这梁山,又该如何是好?

有一日,喽啰们请张闲去神兵府与天书阁巡查,虽然知道他尚未恢复记忆,但反正主事来视察,也就是走个过场。神兵府是梁山泊锻造兵械之地,铁水热气腾腾,风箱杂乱吵闹,张闲去了没一会儿就想快些离开。后来,他又在一行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天书阁。

在巡视天书阁的时候,忽然一卷书的书名令他微微一怔。那卷书,正是唐霄父亲唐非君所著的《唐门考工记》!

这个发现让张闲非常兴奋。他曾听唐霄提过,梁山泊攻打兵诛城,最终夺走了这卷记有兵器锻造的秘籍,只可惜其中终极武器一章,暗藏机密,只有唐家的人才能解开。宋江为了让唐霄亲自解开此书密码,不惜做了一场好戏,诬陷他入狱,再假意劫狱,哄他上山入伙。幸好被栾廷玉撞破,救出了唐霄。

“我能不能住在天书阁?”

大家对张闲提出的要求,显然有些吃惊。不过他既是天书阁的主事,这里的一切自然听命于他。于是,张闲便名正言顺地在天书阁住下。在这里,任何地方张闲都畅通无阻,任何书籍也都可随意阅览。只有顶阁的密室是个例外,据说里面藏着九天玄女娘娘赐给宋江的天书。

张闲虽是个跑堂的伙计,却也识字,这多亏幼时父亲让他读过几年私塾。

住在天书阁的第一天晚上,张闲便将《唐门考工记》捧在手里,通读了一夜。他原本出于好奇,只想瞧瞧这锻造秘籍中有些什么惊人的东西。可唐非君的书却让他失望了,除了枯燥的术语,就是不明所以的机关结构图,他一点都看不懂。不过不懂归不懂,他毕竟有一双“龙虎瞳”,记忆力非比寻常,是以在无意之中,竟将整本《唐门考工记》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图像也牢牢记在脑中。

既然如此,只要自己逃离梁山泊,找到唐霄,将脑中所记一股脑写出来,岂不就等于将这本《唐门考工记》物归原主了?他进而又想,这满阁的书卷秘籍,均是梁山众人四处征伐抢夺而来,他若是把所有的书籍内容都记下,他日重新誊抄成册后再物归原主,岂不美哉?

想到这一层,张闲喜不自胜,终于找到了自己困在梁山的意义。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闲推掉所有事情,只专心背书。随着时间流逝,张闲背诵的书籍越来越多,无论是兵法谋略还是武功秘籍,一字一句都印在他的脑海之中。在此之前,张闲从未试过这样大规模的背诵,可事实证明,这件事做起来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而且他阅读速度极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没过多少日子,这天书阁的藏书已被他背诵得七七八八,书籍里的内容,亦全都融在了他的血液里。

张闲按照古书中的药方子,偷偷调制了一些毒粉。他将毒粉放在身边,也是为防不测。至于秘籍里的武功,招式他虽已背熟,但丝毫没有习武的念头。

这样枯燥重复的日子,直到翼火蛇来到天书阁,才被打破。

张闲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外面逗留太久了,必须立刻赶回天书阁,不然就有被识破的危险。他深处敌营,若不万事小心,极容易露出破绽。

他快步往天书阁的方向走去,希望趁着山门守卫换岗的当口,溜进阁内。

每日做着重复的事情,让张闲掌握了天书阁各处守卫的轮岗时间。他一边瞧着天色一边闪转腾挪,借着障碍物的阻挡,顺利混入阁中。此时已是酉时,日渐西沉,在天书阁公办的人员也都渐渐打道回府,包括樊瑞、李衮和项充三人,只留几个守卫站岗。

待人都走后,张闲搓了搓手,矮下身子,打算将床底的尸首拖出来。

可当他把头往床底探去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床底空空如也。

张闲心头登时一片冰冷,暗叫:“糟糕!难道被樊瑞他们发现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若是真被发现,天书阁又怎会只留这么几个守卫,而且梁山上下,也不像要搜山抓他的样子。

<!--PAGE10-->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守卫森严的天书阁里,要将一具死尸盗走,简直难如登天!

除了神仙,他实在想不到谁能办到!

——莫非是诈尸?

想到这点,张闲不禁缩紧了脖子。这时,窗外一阵阴风吹进阁顶,圆桌的油灯中,烛火开始剧烈地摇晃,忽明忽暗,整栋天书阁忽然弥漫着一种阴森感。

张闲汗毛倒竖,内心十分害怕。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偶有英勇事迹,也是被逼迫下才做出来的。让他再选择一次,未必会这样勇敢。更何况是鬼这样无形无体的东西,在他心中,简直比人恐怖一百倍!

——还是先下楼再说……

寂静的夜里,在张闲的踩踏下,木质的阶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比白日里响上十倍。每踩一下,张闲都要深吸一口凉气。直到踏到二层的地板,张闲的心才稍微定了定。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忽然有个女人在他耳边,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叹,可把张闲吓得胆裂魂飞,一颗心脏险些要从胸口跳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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