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狴犴房(2/2)
“你替我分忧,我又怎敢怪罪于你,”吴用轻摇羽扇,笑着问道,“不知燕主事从她的嘴里,问出了何事?”
“她……她嘴硬得狠,什么都不肯说。”张闲颤声答道。
“看来,要从她嘴里挖出情报,非动刑不可了?”
“这也不必。”张闲忙道。
“喔?燕主事难道有更好的办法?”
吴用双目直射张闲,仿佛能看穿他的心事。
“暂……暂时还没有……”张闲神色尴尬,心念急转,忽道,“不过我认为,像扈三娘这样的战将,是难得的人才。王英兄弟的死,固然可惜,但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三娘也是王英兄弟的妻子,属于夫妻间的私事。与其重刑加于其身,不如重新招揽她,为我们所用。军师也看到了,单打独斗,李逵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如此人才,弃之可惜,军师三思!”
吴用冷笑一声,道:“说服扈三娘?你认为可能吗?”
“属下愿意一试,请给我几日时间,我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她归降,并将二龙山的军情详细一并交给军师。”
“倘若我不允呢?”
“在下愿以天罡头领的名义担保,一定完成任务。”
“好啊,大家可都听见了,燕主事亲自来担这个责。我给你三日时限,若扈三娘不降,那你也要受军法处置!怎么样?”
“好!”张闲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如果三日之内没有带扈三娘逃离梁山,他恐怕也难逃牢狱之灾。不过,暂时能逃过一劫,张闲心中也算松了口气。
谁知他刚想告退,却被吴用伸手拦住。
“你急着走么?我的话,可还没说完呢。”
“不知军师还有什么吩咐?”张闲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吴用对着身边那个黑瘦男子招了招手,高声道:“侯健兄,你过来。”
听了这名字,张闲才想起来,这人乃是负责梁山泊上下旌旗袍袄制作的头领,通臂猿?侯健,隶属神兵府。严格来说,也是他燕青的手下。据说此人做得一手好活,飞针走线,技艺高超,制作铠甲的手段也十分厉害。
侯健走上前来,躬身听命。
吴用指着张闲身上的衣服道:“你瞧燕主事身上这件衣服,破破烂烂,成什么样子?你给他量一量尺寸,重新做一件吧!”
经他这么一说,张闲才想起自和李逵下山以来,没有换过衣服,睡觉也是和衣而睡。今日一早,因担心扈三娘安危,又跑去了神医馆。
“不用这么麻烦了,”张闲推脱道,“我还有几件可以换的衣服。”
“身为天罡军团的头领,穿成这副模样,也令我梁山泊脸上无光。侯健兄弟,你去给小乙量一下,做一套衣裳,再做一套上阵用的铠甲。”吴用口气极为坚定,不容张闲推辞。
侯健躬身道:“明白。”他走到张闲面前,取出尺子,极为恭敬地说道:“请燕主事脱下上衣,方便在下测量您的胸腹围度,以及臂展的长短。”
吴用执意坚持,张闲也没有法子,只得伸手去解腰带。他解了一半,忽然耳中嗡的一声,胸口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张脸霎时之间,惊得全无人色。
——糟糕!差点中了他的计!
他这才反应过来,吴用并非想让侯健替他做衣裳,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张闲脱下上衣。
张闲若是照他吩咐褪去衣衫,露出上身,他们定会发现他身上并无花绣。如此一来,便可断定他是个冒牌货。
“燕主事怎么不脱了?”吴用笑嘻嘻地道,“脱不下来,我便让侯健兄弟帮你的忙。”
“不,不,我自己来。”
张闲心脏怦怦乱跳,仿佛要冲出胸腔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也一滴一滴渗将出来。他放缓动作,慢慢扯开腰带,内心霎时转过千万个念头,但无一可助他脱离眼下的险境。
虽然在场并无高手,但他们三人对付张闲却绰绰有余,更何况还有不少狱卒待命。如果来硬的,必会一败涂地。
此时,他忽然有些懊悔起来,如果当时不顾扈三娘,自己溜走的话,也不会多生这些事端。想到这里,张闲又在心里骂道:“张闲啊张闲,你生出这种想法,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适才在三娘面前信誓旦旦,危险一来,又变回本性!”
吴用见他动作太慢,不耐烦道:“侯健兄,不如你帮帮燕主事。他这般速度脱下去,天都快黑了。”
“明白。”侯健点了点头,伸手就去扯张闲身上的衣服。
张闲自然不肯放手,用力扯着衣襟。侯健虽然长得黑瘦,双臂却有奇力,张闲哪里是他的对手,两人用力一扯,衣服刺啦一声,从中间撕了开来。张闲吓得双目紧闭,心头登时一片冰冷,暗道:“我死了,我死了。”
耳边忽传来侯健“咦”的一声。
屋内空气仿若凝结一般,没有人说话,张闲更是不敢张开眼睛。
此时,他心头转过无数个念想,想起了死去的父亲,想起云来客栈的卢掌柜,想起了才认的爷爷张继先,还想起了李师师。
不知她看到我在这梁山被人乱刀分尸,会作何感想?
张闲心中掠过一阵痛楚,不敢细想下去。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只听侯健赞道:“燕主事不愧是京城锦体社的头筹,花绣遍身光闪烁,绣得好!绣得好啊!”
他本以为命在俄顷,故而紧闭双目,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个痛快。谁知侯健竟称赞起花绣来,便偷偷睁开双眼,往身上一瞧。
侯健所言不虚,自己全身果然布满花绣,如白玉亭柱上铺着青色软翠,煞是好看。
此刻,最疑惑的人,非张闲本人莫属。他从小到大从未刺青,身上也没有半块胎记,一身白肉,怎会多生出如此花绣?他当下真是又惊又喜,但个中缘由,怎么也想不明白。
吴用也满脸困惑,只是瞪着眼看,半天没说一句话。
待侯健替他量好尺寸长短,张闲将衣服撕开的口子用腰带绑紧,但两大块布条耷拉在身上,还是显得有些滑稽。穿好衣服,张闲上前一揖,道:“军师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燕青就先行告退了。”
吴用似有心事一般,过了半晌才道:“好,你先去吧。”
张闲大步流星地走出狴犴房,那感觉,犹如死里逃生一般。不过,他心中的头号疑团,还是没有眉目——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替他刺上了这身花绣?何以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没知觉呢?难道暗中有高人相助?
不知为何,张闲竟想到了李逵。不过,他立刻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杀人放火他行,如此心思细密的计划,绝不是李逵想得出的。况且李逵和燕青是挚友,与我张闲没任何关系,又何苦帮我?
他想了半天,还是茫无头绪,干脆放弃思考,抬脚往天书阁走去。
回到天书阁,已是未时,张闲微感疲倦,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书,躺在罗汉椅上看。一晃眼便到了哺时,张闲腹内饥饿,起身去找小霞。没想到走遍了整个楼阁,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张闲来到二层,见一群画师正在调墨作画,他百无聊赖,就站在他们身后观看。
这些画师,大部分都是梁山从各地抓来的匠人,只有一小部分是慕名投奔。他们为宋江绘制画册、肖像,甚至临摹古籍,然后由天书阁收藏。其中有一人正凝神绘着界画,笔下人物屋宇市肆,行人车马,俱是栩栩如生。张闲定眼再看,不禁心头一热!
这人画的,不正是东京的街道吗?
“你这里可标记错了。这边上是家香药铺,名叫‘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你写错了。还有孙羊店边上的是香药正店,你这个‘药’字,是不是故意让人挡了去?”张闲说起这香药正店,想起他们的招牌菜五香肘子,更是饥火烧肠。他从小生在东京,长在东京,加上一双过目不忘的龙虎瞳,对东京城可谓了若指掌。
那青年画师回过头来,惊讶道:“确是如此,燕主事,你怎么知道?”
张闲瞧了一眼这幅界画,又指出三四个店名错误,甚至哪个地方的望火楼谁来值班,饭馆门口的菜单应该如何撰写,事无巨细,都说得清清楚楚。那青年画师也认真记下,有些记不清的地方,又再与张闲确认过。
“都说燕主事是北京人氏,没想到对东京也如此熟悉,在下佩服得紧!”
青年画师这番赞叹语气真诚,出自肺腑。可听在张闲耳中,不由得一惊。此人无心之言,仿佛在提醒他一般。不是他这句话,张闲恐怕还要喋喋不休地说着东京的风土人情。若是被吴用安插的内鬼听去,对他的处境大有不利!
“曾经在京师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比较熟悉。”张闲哈哈一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听你的口音,像是山东人,何以要画东京城?”
青年画师禀道:“在下姓张名择端,琅琊东武人氏,本来在翰林图画院供职,后来就被众梁山好汉请来这里。画这幅界画,是想为后人展现咱们大宋都城清明时节的繁华景象。”他说这“请”字时,神情略微尴尬,颇有些言不由衷。
张闲呆呆地瞧着这张京城长卷画,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忙对张择端道:“我有个任务交给你,你带着纸笔,随我上楼。”说罢便上了三楼。张择端生怕自己说错话,得罪了梁山头领,跟在他身后时,还有些战战兢兢。
入得主事专用的书房,张闲确认四下无人监听,便合上了大门,走到张择端面前。
“你画地形图如何?”
“啊?”张择端有些不明所以。
“我的意思是把这梁山泊的地形图给画下来,包括号令台的位置,解水卫的布防,还有忠义堂的所在。我要一张十分详细的水泊梁山地形图。你能不能画?”
“能是能,只不过……”
“但说无妨。”
“只不过我未必记得住。小人来梁山泊时日也不久,除了这天书阁的日常事务,平日里不太出门,对这地形也未必了解。”
“这个简单,我依稀都记得一点。而且天书阁里不是藏着许多当年建筑山寨时的文牍吗?明天我整理一下,全都交给你。你现在把我所说的记下。”
“是。”张择端展开白纸,将张闲口述的信息,都细细记下。
两人忙了半日,总算整理出了个大概,张闲让张择端暂且退下,并叮嘱他这件事谁都不可透露,此乃梁山军机,说漏了半句,便有性命之忧。吓得张择端忙点头起誓,绝不多嘴,定将此事烂于心中。
直到酉牌时分,小霞还不露面,张闲饿得没办法,下楼找了几个守卫,都说没见过小霞,只能差其他人起火做饭。
接下来一连数日,小霞都不知所踪。起初张闲还相当忧心,时日一久,也就慢慢忘了此事,只当小霞已独自下了梁山,回老家去了。
这几日间,张闲每日与张择端窝在书房绘画,累了就躺在椅子上睡一会儿,饿了就命人送饭菜,不时地还亲自去书架上搬来资料,与张择端参考。两人不分昼夜地赶工,终于在第五日将这幅《水浒图》完工。两人均是身心交瘁,各自回房,睡了整整一天。
睡到半夜,张闲忽觉肩头给人推了两下,当即醒来,只听得耳边有人轻声道:“张公子,咱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是个娇嫩的女声。
他借着月色望去,瞧见一张秀丽的面容,竟是多日不见踪影的小霞。更令他惊讶的是,婢女小霞竟穿着一身夜行黑衣,浑身血污,手臂、腰腹、大腿上,均有不同深浅的伤口,额头也有一块青色的瘀伤。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谁把你打成这样?”张闲见此情状,脑中一片混沌。
“快!再不走,他们就要来杀你了。”
她改口喊他“张公子”,张闲便已震惊万分,此时说有人要来杀自己,当下确信无疑,小霞已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忙追问道:“是谁?是谁要来杀我?”
小霞哇的一声,一口鲜血都喷在张闲的胸口上,接着倒坐在地上。张闲忙下床扶住她。小霞在张闲怀中,随着喘息而起伏,缓了片刻,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燕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