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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狴犴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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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醒来,张闲头一件事就是去神医?安道全那儿,打听扈三娘的伤势。

安道全的神医馆设立于杏花村中,按理说也在天书阁的管辖范围,但因负责整个梁山泊的医护,所以直属宋江。也就是说,三军与本部的任何头领,都无权对他下达指令。安道全在梁山泊只服从于宋江一人。

从天书阁步行至神医馆,约莫三里路程,张闲踱步走去,行到一处开阔地,眼前几亩地均是药田,药圃中种满了诸多药草,青翠茂盛。药田后建了五间茅屋,屋前有不少身披青色医袍的医师正在熬煮药材,还有若干伤者躺在椅上,等待神医诊治。

张闲若无其事地走到屋前,停下脚步,轻声咳了咳。

其中一位正扇火熬药的青年医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燕青头领,您怎么来啦?今日是来问诊呢,还是找安神医闲话?”

瞧这人的神态,应该与燕青十分熟悉。张闲不敢与他多谈,压低声音道:“我找安神医打听点事,他在不在?”

“在!我给您去通报一声!”青年医师转身对另一人道,“阿成,替我照看一下炉子。”说罢便跑进屋内。

过不多时,那青年医师走出茅屋,说道:“安神医有请。”

张闲在他的带领下走进屋内,顿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之气。茅屋内陈设十分有趣,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屋子中央铺着一张草席,席上端坐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神医馆的主人安道全。

安道全见张闲进屋,笑眯眯地道:“燕青老弟,你来瞧我啦,身上的伤势如何?过去的事情,有没有记起来一些?”

张闲躬身唱喏道:“多谢安神医救我,只是过去的事……还有许多想不起来。”

安道全起身上前,伸手在张闲腕脉上一搭,沉吟片刻,皱眉说道:“你这脉象如水上漂木,是为浮脉,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瞧瞧。”张闲伸出舌头,安道全瞧了一眼,点头道:“这就是了。外邪侵袭,感染了风寒,便是这种浮大无力的脉象。燕青老弟,你不在天书阁好好歇息,整日往外跑什么。待会儿我抓点药给你,不可再受寒了。”

他说完便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个方子,交给身边的医师,让他去抓药。

“昨日扈三娘回了山,不知安神医有没有去看过她的伤势?”说这话时,张闲在屋内四处张望,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去狴犴房瞧过了,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安道全走到张闲面前,继续道,“你说这三娘何苦呢?偏要和咱们梁山为敌,有什么好处?”

“是啊,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张闲只能顺着他说。

“唉,希望她这次回山,能够吸取教训。也望宋江哥哥这次能够网开一面,饶她不死。”安道全说着,长叹一声。

“扈三娘是不是死罪,也要听从审判所的发落。对了,她的伤势,会不会有后遗症,或者影响到行动能力?”张闲生怕安道全误会,又加了一句,“我想她若能恢复到十成功力,说不定将来还可戴罪立功。”

“这就难说了。不过骨头没事,问题不大。”

听见扈三娘身体没有大碍,张闲便放心不少。接下来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将扈三娘从那铜墙铁壁般的狴犴房里救出来。

“师父,药材都准备好了,现在送去吗?”

这时,屋外走进来一个人,正是适才那位青年医师。

“数量确认过没有?”安道全追问道。

“确认了,没问题。”

“好,那你送去吧。记住,药效大有不同,切勿搞错。他们虽是囚犯,却也是一条人命,咱们做医者的,悬壶济世,不可区别对待。”安道全再三嘱咐道。

张闲耳中听见“囚犯”二字,立刻问道:“是送去狴犴房吗?”

青年医师答道:“正是。”

“巧了,我正打算去那儿。既然你也要去,不如一起走吧,”张闲说着,便向安道全拱手作别,“安神医,我改日再来看你。”

来梁山泊虽有些时日,但张闲对狴犴房的具体位置一直不太清楚。眼下天书阁的守卫全都换成了吴用的心腹,如果询问他们,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顺水推舟,和这个青年一同前往,探视扈三娘。而且既然是送药,相信狴犴房的守卫也不会起疑心。

“好,那你路上小心。药按方子抓好之后,我差人送去天书阁。”安道全也笑着回礼。

张闲随着青年医师走出茅屋。他发现自己现在随口说谎,已十分自如,竟一点也不慌张。对此,他又是惭愧,又是得意。惭愧的是,安道全并不像坏人,据说也是当年被逼上梁山,才落草为寇的。自己扯谎骗了好人,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得意的是,在这险恶的环境中,只有谎言才可以保障他的安全,若是轻易让人瞧出破绽,则小命难保。

青年医师十分健谈,一路上都是他在说话,张闲生怕被他瞧出端倪,一直嗯嗯哦哦,敷衍了事。两人来到一处山壁,中间有一条小径,便穿了过去,只见一个山洞门口守着两个喽啰,手里握着长枪,正在站岗。

“两位大哥好,我是来送药的。”青年医师迎上前去,扬了扬手中的药箱。

喽啰们认得他,自然也认得他身后的头领燕青,忙退到两边,让出一条道来。青年医师道了声谢,和张闲一起步入狴犴房。在此之前,张闲以为狴犴房是人工建造的牢房,谁知竟是在这天然洞穴中凿出来的。如此一来,那些想越狱的罪犯若要逃走,则必须凿穿山石,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这显然是不可能办到的。

进入洞穴后,四周的光线变得很暗。再往里走,就只能靠火把来照明。来到牢房区,负责这块区域的头领是蔡氏兄弟。今日蔡福不在,由一枝花?蔡庆当班。

“这不是小乙哥嘛!怎么,今日忽然想起来看兄弟们了?”

蔡庆见了张闲十分欢喜,趋步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张闲脸上也堆满了假笑,热情地道:“我在天书阁,每日都想念你们,只恨自己身体没有恢复好,不能时常来看大家。”

“不打紧,今日既然来了,咱们兄弟好好喝上一杯。”蔡庆转头对身边的狱卒道,“你带这神医馆的小师傅去里面熬药。”

狱卒应了一声,引着青年医师往里走去。

蔡庆牵着张闲的手,来到一张桌前,吩咐手下打酒。张闲不便推脱,只得和他坐下闲聊。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酒菜,两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酒过三巡,张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对蔡庆道:“其实我来狴犴房,是为了瞧瞧昨天你们收押的扈三娘。”

他此言一出,蔡庆的脸色就变了,为难道:“小乙哥若是审其他人,那兄弟没话说,即刻给你安排。只是这扈三娘……多少有点麻烦。”他见左右无人,凑在张闲耳边低声道:“军师有令,除了安神医,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这娘们儿。”

张闲心中一惊,脸上却笑着道:“军师的命令,我怎么会不知?我此番来,也正是受了军师的密令。”

“有这等事?”蔡庆将信将疑。

“三山联盟的事,你可曾有耳闻?”张闲故作神秘道。

“听说过。便是叛徒鲁智深等人占据二龙山,想联手桃花山、少华山两股势力,对抗咱们梁山泊。早知如此,这几个叛徒就应该被打入狴犴房!老子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蔡庆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也不知是真是假。

“没错,这件事扈三娘也有参与,我得到最新情报,说桃花山之主杨采苓不愿意与二龙山联盟。至于为何,却不得而知。所以军师差我来套套话,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

“为何不能让别人知道?”蔡庆不解道。

“兄弟,有些话不能明说,咱俩心里有数便是。”

实际上,是张闲自己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说出这种话。但听在蔡庆耳中,又是另一番解释。他大吃一惊,道:“有……有内鬼?”

张闲瞧了他一眼,并不作答,让他自己体会。他心想,这是你自己猜的,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到时候吴用问责下来,我只道你误解了话里的意思。

蔡庆沉思良久,才下定决心道:“既然如此,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那娘们儿。”

走进牢房的收押区,哀号四起,每个牢房都有浑身血污的罪犯,或是双目无神,仰躺在地,或是如痴如狂,手舞足蹈。

他们路过一间牢笼时,忽然听见一声凄惨的哀号。只见牢中有个容貌秀丽的女子,被捆绑在一根木柱上。那女子披头散发,身上几无片缕,浑身上下,已给打得血肉模糊。身边的狱卒暴喝声不绝于耳,还不断地用长鞭抽打着她,每抽一下,女子雪白的酮体上,就会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或许是听见了张闲这边的脚步声,那女子抬起头来,苦苦望向他。张闲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不禁浑身发毛,内心也充满了恐惧和怜悯。他回头问蔡庆道:“这女子……又是犯了什么罪?要这样打她?”

“哼,这臭**妇是仙音阁的婊子,想要刺杀宋江哥哥,却被卢员外击败,抓了起来。我们要她招出背后指使,谁知这婊子嘴硬不说,那她就要吃一点苦头了。小乙哥,这边请。”蔡庆不愿意多谈,说了几句,就引着张闲往前继续走。

听见“仙音阁”三个字,张闲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个被关押在此的女子,不知是仙音阁中的哪位姐姐?如果有机会,也得设法相救才是。”他想起在少室山上舍命保护他的四个女子,又想起了李师师,心里隐隐有些想念她们。

他们转了几个弯,止步于一间用精铁打造的牢房门口。

相比之前的女子,扈三娘的情况要好得多。她正闭目坐在石板地上,手足上均缠了绷带。

“好啦,小乙哥,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先回避一下,在门口等你。”蔡庆说完,便往回走去。既是军师的密令,那么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知道的,也不要去知道,这个道理,蔡庆在大名府当差时已经懂了。

目送蔡庆离开,张闲便换了一张面孔。原本板着的脸,忽然变得温和起来。

“三娘,你……你没事吧?”

扈三娘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水,愤恨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你赶快下山吧,若是被他们察觉了你的真身,一定会杀了你。此番我落入他们手中,也没打算活着回去。杀了王英那恶贼,也解了恨,只是没有手刃李逵,终是没报杀父之仇。罢了,这一切都是命数,强求不得,唉……”

她满腔愤怒,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嗟叹。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张闲四下张望了一圈,低声说道,“眼下他们还没看穿我的身份,暂时还是安全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你放心。”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扈三娘长叹一声。

“怎么了?”张闲大惑不解。

“入了这狴犴房,没有人可以活着出去。从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扈三娘入伙梁山时日不短,对这里的一切可以说十分了解。因此,她才比张闲更了解这狴犴房的恐怖之处。她曾见过无数被带进狴犴房的硬汉,个个视死如归,可挨不到几日,便什么都招供了。可以说,这里是比阴曹地府更阴暗的所在。

“从前没有,不代表之后也没有。三娘,我不会放弃的。救不了你,我也不会孤身下山。”

“张闲兄弟,你听我一句劝。你不会武功,在这里非常危险!早知如此,当时在东京时,便不该把你卷进这场纷争。”

扈三娘看着年纪轻轻的张闲,此番极有可能会命丧梁山,内心极为愧疚。

“当初是我自愿追随栾大哥一起去少林寺的,怪不了别人。”张闲说得激动,不由得升高了音量,他意识到不妥,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三娘,我过几日再来看你,相信一定能找到救你的法子。”其实,到底如何营救扈三娘,他心里完全没底。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见张闲执迷不悟,扈三娘站起身来,双手抓住牢房的铁栏,焦急地喊道,“这里十分危险,随时会丢了性命,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难道你不怕死?”

“当然怕啦!”张闲冁然一笑。

“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还有令我更惧怕的事情,”张闲用手指着扈三娘,正色道,“比起自己死掉,我更害怕眼睁睁看着同伴去死。”

扈三娘怔住。

“我会再来的。”说完,张闲转身离开。

瞧着张闲渐远的背影,扈三娘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刚踏出收押区,张闲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蔡庆。

他轻皱双眉,面色似恼非恼,颇有些古怪。张闲走上前去,刚想和他说话,却瞥见了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黑瘦汉子,张闲有些面生,不太记得。另外一人,张闲一见之下,脑中顿感一阵眩晕,眼前一花,差些跌倒在地。眼前这人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头上戴一顶抹眉头巾,正是军师吴用。

张闲没有想到,吴用这时竟也来到狴犴房。这绝对不是巧合,一定是有人告密。

吴用似笑非笑地瞧着张闲,口中说道:“听蔡庆兄弟跟我说,燕主事奉了我的命,前来审问扈三娘。我在这梁山泊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这梁山上有另一个吴用呢。”

张闲暗暗叫苦,但脸上仍笑嘻嘻道:“我是想替军师哥哥分忧,所以才这么对蔡庆兄弟说,军师要怪,就怪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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