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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刺 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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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柳扶风。

正危急间,这四个字忽地钻进扈三娘耳中,使她茅塞顿开。她来不及思考,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右侧倾倒。李逵见她发动身形,右手握着巨斧的斧柄,横砍而出!

斧锋贴着她的左侧颈项,险险擦过,带出一丛鲜血!

扈三娘右手手掌张开,撑住地面,将左腿的胫股绷成一条直线,借用腰间扭转之力,如鞭子般猛烈抽向李逵右颈!砰的一声,李逵侧脸被扈三娘这记鞭腿击中,耳朵嗡的一下,眼前的事物都模糊了。

一招得手后,扈三娘并不恋战,身子向后滚出数尺,顺手抄起日月双刀,然后跪定。

她额上满是汗珠,刚才连接李逵两记猛斩,使得她胸口略有窒塞感,呼吸困难。

“这招厉害,是俺疏忽了。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李逵转转脖子,发出咔咔的骨骼音,朝着扈三娘咧嘴一笑。

只有扈三娘知道,适才门外的声音,并非胡乱喊出来的。“弱柳扶风”乃《扈家拳谱》腿法之一,以高抬腿鞭击对方脸颊,是一记极为厉害的杀招。之前她双手丢失兵器,受制于李逵,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若非有人提醒,竟也想不起自家拳法里有这么一个拆招的法子。可是,门外出言指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来不及细想,李逵大步踏来,大力挥斧,向扈三娘猛斩!

扈三娘无计可施,当下就想将双刀架以十字相抗。

“不要和他拼力气,用‘缠磨头’卸力!”

耳边再次传来指点的声音,扈三娘没空细想,双刀交叉迎上巨斧,双臂发力,一触及斧刃,双刀登时绞旋。李逵直觉右手发出的力道被引到一旁,巨斧锋芒失去了准头,重重砸在扈三娘身侧的地板上,碎石四飞!

“双龙朝天势,反击!”

卸下李逵巨力之后,那声音继续提示。扈三娘此刻凝神专注,双刀倏然抽出,挟抽刀与腰胯扭转的力量,使出一记“双龙朝天势”,双刀向上撩击,以迅捷如电的速度,在李逵**的胸膛上赫然划出两道血口!

李逵吃痛大怒,左手斧横斩扈三娘。

“扫堂刀攻他下盘!”

扈三娘身形一低,堪堪避过,右手握住刀柄的尾端,猛挥向李逵双腿脚踝!

李逵见状,高壮的身躯猛然跃起,人在半空中无所适从,扈三娘举刀向上撩击,李逵勉力用斧面抵挡,情状极为狼狈。

仅仅三招,扈三娘便在门后那人的指点之下,反败为胜!

“犹意左右用如一,双手精熟如鼓枹。眼前双臂相缠绕,成团雪片初圆月。手眼清快脚身轻,出峡流泉风撼火……”

那人的声音又在扈三娘耳边响起,她双刀交汇,伴着歌诀,聚作一团杀气,直扑李逵。

李逵虽刚猛无俦,却被这刀法压得处处掣肘,明明有反击的余地,被门后那人随口一句,即刻化解;明明斧锋就要砍中,又来一句提点,扈三娘便身子一晃,欺将过去,回刀反击。两人激战正酣,一片铮铮声响,四周石木俱被李逵一双巨斧劈砍得四下激飞!

此时李逵浑身上下已有不下数十处刀伤,而扈三娘则在那人的提点下,双刀齐展,刀刀指向要害,越战越勇。

李逵久战不生,越来越急,正待蓄力双斧同时抢攻,便听门后又出来一句:“身前手后隐刀势,侧身右进,断脉!制敌!”

扈三娘在那人言语指引下,身形转了半圈,单刀顺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如一道青色光芒,将李逵右手腕内侧的腕脉生生划破!

李逵右手吃痛,悲叫一声,巨斧轰然坠落,在青石板地上砸出一道浅坑。在剧痛的侵袭下,他的双膝也随之跪倒在地,腕脉处鲜血喷射而出。

扈三娘提起左手单刀,架在李逵的脖子上。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战胜李逵,这个无论力量还是武技都远远高于自己的天罡头领。

这都要感谢那位躲在门后,出言指点的“高人”。可是,扈三娘想不到的是,那位所谓的“高人”,竟然就是云来客栈的小二哥张闲。为了不让李逵听出他的声音,张闲故意一直哑着嗓子。

原来张闲躲在门后观战,见扈三娘就要被李逵击杀,情急之下,在天书阁中所阅览的武功秘籍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加之他拥有“龙虎瞳”,只要定眼观瞧,视线捕捉任何动态,都会表现得十分缓慢。这把刀怎么劈砍,那把剑如何穿刺,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故而他能够在须臾间判断该用书上的什么招式来化解。

天书阁中所藏的武功秘籍,比之少林藏经阁,只多不少。宋江这些年来各处搜罗武经,原本是打算授予麾下猛将,提升武力所用,谁知竟便宜了张闲。在梁山的数月中,张闲不仅博览天下武经,就是兵法韬略、武备锻造、医书药典、八卦相数等各种知识,也尽数记在心中。

可以说,此时的张闲,就是一个会行走的“天书阁”。

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虽读了许多武学理论和分析技击攻守的篇章,自己却无躬行,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知道怎么做,和自己去做,又是两码事了。

“你要杀便杀,休想让俺铁牛讨饶。”李逵挺起胸膛,面无惧色。

“为什么……”

听扈三娘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李逵愣了片刻,问道:“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们那么多人?”

“扈成那厮指着我一顿辱骂,不杀你们全家,难泄我心头之恨!”

“就是这种原因?”

“杀人而已,还需要什么原因?你要动手便快动手,否则,等小乙哥回来,你这些手段可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人命在你眼中,就如此低贱,不值一提吗?”

“哼!俺不懂什么大道理,有的人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惜的。俺只知道,人命和人命不一样,宋江哥哥的命,比俺贵重千万倍!俺死了不打紧,宋江哥哥将来要做皇帝,他的命可贵重多了!”

“你……你……”

扈三娘想到扈家庄上下被眼前这人灭口,怒气攻心,将单刀高举过顶,朝李逵的头顶斩将下去!

——去死吧!去向扈家庄的老小赎罪吧!

长刀刚准备斩落,忽然嗖的一声,一支长长的羽箭破窗而入,贯穿了扈三娘的前臂。

手臂猝然中箭,扈三娘右手五指松开,单刀掉落在地。与此同时,她急速往后退去,刚才所站立的地上,突然又钉了三支羽箭!

三支羽箭,挡在了她与李逵之间。

扈三娘强忍手臂痛楚,左手握紧单刀,怒道:“花荣,你也来了吗?像缩头乌龟般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三娘,刀箭无眼,我劝你还是乖乖和我回山上比较好,”花荣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在屋内回**,“王英兄弟要将你送回梁山,莲台寺早就收到了情报,暗曶馆的探事郎也已在寿张县就位。只是没想到你胆子竟如此之大,敢违抗宋江哥哥的命令!”

“我若是拒绝呢?”

“那我可就要对你不起了。”刚说完这句话,又是一支羽箭从屋顶破瓦而出,射在扈三娘的右腿上,箭矢入肉一寸。她低哼一声,跪倒在地。

黑暗的环境中,还可以百发百中,整个梁山除了花荣,没有第二个人。

她提着刀,双眼环伺四周。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预估下一支箭会从何处射入房间。

若是在户外,能够预先看见羽箭的轨迹,便可采取躲避的措施。可是她身处逼仄的室内,敌暗我明,移动亦大是不便,躲开暗箭的机会就变得很小。

张闲躲在门外,内心十分焦急。他生怕扈三娘就这样被活活射死,头脑一热,便想冲进屋内救她。他刚踏出一步,背后忽然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声在他耳边说道:“燕青兄弟,先别声张,待她失去战斗力时,你我再进屋生擒这娘们!”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张闲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背后竟还有一人!

他转过头去,瞧见一个黑须白面的汉子,身高约莫六尺五,肩膀极宽,浑身裹着金黄色铠甲,手里提着一杆黄金钩镰枪。不用介绍,瞧这身行头便知道此人是梁山上,坐第十八张交椅的金枪手?徐宁!

张闲磕磕绊绊地说道:“徐……徐宁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徐宁笑道:“军师早就算到王英兄弟摆不平这娘们儿,没想到还被她给杀了。”

“我和李……铁牛溜下山,来这寿张县,军师哥哥也知道了?”

张闲没想到,吴用为了迎接王英,竟会出动两员天罡大将。单单是为了一个扈三娘,用得着这样吗?其中必有隐情。

徐宁答道:“废话,你以为梁山解水卫是吃素的吗?不过军师看在你大病初愈的分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张闲想起吴用瞧他的眼神,不由得背脊微微发凉。他不知这次被捉回梁山后,以何面目来面对吴用。和吴用说话的时候,张闲甚至有一种感觉——吴军师早就识破了张闲的身份,只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扈三娘的惨呼将张闲从沉思中拖回现实。

她身上被三支羽箭重创,已失去了移动能力。而且所受的伤,皆是穿骨贯胸,如果不进行治疗,很可能会因失血过多而进入昏迷的状态。到时能否醒得过来,就难说了。

“她已经失去战斗的能力,你快让花……花主事不要再放箭了!”

“宋江哥哥可没说要留活口。”

徐宁这么说,不知情况真是如此,还是在故意试探张闲。

“留个活口,总比杀了好。万一她知道叛徒的机密呢?或许对我们有帮助。”

“燕青兄弟,看来你很焦急啊?难不成,你对王英兄弟的妻子,怀有那个……”

“胡说八道!”

“莫生气,我也只是开个玩笑。朋友妻不可戏,咱们梁山好汉,又怎么会做出这么猪狗不如的事呢?”徐宁笑吟吟地瞧着张闲,瞧得张闲心里发毛。

又是一声惨呼!

张闲也顾不得徐宁,冲入屋内,张开双臂,挡在扈三娘身前,大声喝道:“够了,不要再射了!这人必须活着带回梁山,否则宋江哥哥怪罪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燕主事,你可算来啦!”

张闲的龙虎瞳透过破窗的缝隙,在黑暗中遥遥瞧见对面楼顶上,站立着一个手持长弓的男子。说话的声音,正是从对面传来。

——如此远的距离,还能射得这么准?

此刻花荣若是要取他张闲小命,只需张弓搭箭,嗖的一下,长箭便能贯穿他的心脏。

冷汗已湿透了张闲背后的衣裳。

张闲第一次感到,性命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是如此糟糕。

花荣站在对楼的瓦顶上,哈哈大笑。

他身上那银盔银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令人为之目眩。

张闲不去理会,抽出匕首,将扈三娘身上的长箭头尾切除,再用粗布绑紧了伤口。入肉的箭矢与箭杆需要手术去除,可这里并不是理想的环境,必须回到梁山,让安道全来替她取出这些东西。否则一经感染,神仙也回天乏术。

李逵也受伤不轻,腕部流了许多血,导致他的神志已有些恍惚。徐宁蹲下身子,撕了床单,去包扎李逵的腕伤。

“这娘们的武功为何突飞猛进,竟击败了铁牛?”

徐宁检查了李逵身上的刀伤,一脸疑惑。

张闲焦眉愁眼,生怕徐宁怀疑到自己身上,抢口道:“铁牛这几日精神不太好,总是睡不醒,我想可能是太累了吧!”

徐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把视线投向扈三娘,沉吟道:“先把她带回去,听候军师发落。这次可不能再让她逃走了,要死,也得让这娘们死在梁山泊!”

天尚未明,花徐二人便带着张闲、李逵,押着扈三娘向梁山泊进发。不一日,便来到一处水口,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啰摇着一支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五人上了船,小喽啰把船摇开,奔金沙滩去。到得岸边,五人上了岸,那几个小喽啰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这时天边旭日东升,映照得四野一片明亮。

张闲看向岸上,见两边都是合抱粗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过来,又见一座大关。关前摆着枪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檑木炮石。头一回上山时,他正在昏迷中,对这一切毫无印象,此时再看,只觉这山寨森然可怖,一片肃杀之气。

五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旁竖着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才到寨门口。张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将寨门团团围住。中间一片平地,约有三五百丈。正门靠着山口,两边都是耳房。关上站着的守将,体格魁梧,相貌端正,手里握着一柄七尺丧门剑。张闲认识他,乃是曾经青州慕容知府麾下的兵马都监,镇三山?黄信。

喽啰上前通报,黄信向花荣点头致意,马上命人开关放人。

刚入得关内,急急迎上来一人,白白胖胖,面上带着笑意,向前声喏,又对他们道:“军师有令,请花荣、徐宁两位头领入忠义堂商议要事,燕青、李逵两位头领舟车劳顿,暂且回去歇息。另外,扈三娘就由在下领去安神医处治疗,再由狴犴房收押,而后听从宋江哥哥发落。”花徐张李四人领命。

张闲被一个喽啰引着,往天书阁走去,内心的不安越发强烈。

吴用不让李逵去忠义堂议事,也就罢了,毕竟有伤在身。可是为什么召见花荣、徐宁,却不见他呢?他越想越心虚,连这个引路的喽啰瞧他的表情,都觉得不对劲。

回到天书阁,张闲遥遥瞧见小霞站在石碑处,神情甚是焦虑。她一看见张闲,便小跑上前,握住张闲的双手,泪眼婆娑地道:“主子,你怎么逃下山去,也不和我说一声。害奴婢担心得紧!你……你可不能再这样了……”

见她难过的神情,张闲心中一暖。这刀戟丛生的梁山泊中,竟还有人真心关怀自己,不由得大为感动,对小霞道:“我答应你,以后想要下山,第一个就告诉你。”

小霞见他讲得真切,不由得脸上一红,害羞地垂下了眼。

“我去准备饭菜!”

看着小霞离去的背影,张闲会心一笑,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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