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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刺 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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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若是败露,不知会不会牵连她……

他叹了口气,心想既然解水卫知道他与李逵偷偷下山的事,那小舟走水路的法子,恐怕下次就不能再用了,得另想办法。

“主事,请问您去哪里?好不容易回天书阁,应当休息才是。”

他刚想转身朝外走,却被一个守卫喽啰拦下询问。

张闲心中烦闷,被他这么一问,一股无名火乍起,怒喝道:“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不是,属下只是……”

“滚开!”

“是,是……”那喽啰退到一边,不敢再多言。

他平日里性情谦和,对天书阁的喽啰也客客气气。只是这次逃走的计划功亏一篑,心情极差,又碰上扈三娘被擒,自己也没营救的办法,所有的怒气积蓄起来,正被这无名小卒撞上。

张闲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去,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从前我出门走走,他们从不过问,何以今天要多此一问?

他再看时,已发现不对劲。天书阁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其中许多都是生面孔,他从未见过。可见,这些人原本并非燕青的手下,而是吴用新调来的。他越走越远,心里的疑虑也越滚越大,从前一里路才有一个站哨,如今百步一岗,十步一哨,哨兵面上均有刺字,皆是黥徒军的将士。

所谓黥徒军,便是那些从牢城中越狱,无处可去,上山落草的亡命之徒。这些人打起仗来虽无纪律可言,却个个不畏惧死亡,战斗力极强,深得宋江喜爱。因此,他们来负责梁山泊的守卫工作,大大提升了山寨的防御能力。

又走了两里路,张闲被哨兵拦下,说是奉军师之命,今日泊岸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他本想回到金沙滩,再探一下解水卫的虚实,好制定下一步计划,可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

如此看来,水泊岸边也都安置了重兵把守。

他越想越害怕,感觉脖子上的脑袋,随时都会被人砍下来。

既然过不去,张闲只得原路返回。

到处都是“此路不通”,成百上千的黥徒军把守在各个关卡,不给他任何逃走的空间。此时,深深的绝望感笼罩着他。

张闲魂不守舍地回到天书阁,吩咐手下要休息,就连小霞准备的饭菜也没胃口吃。他独自上楼,回到卧室就寝。

张闲下山多时,身心俱乏,之前全凭一口气撑着,眼下身体疲惫至极。困意让他无力再去思考对策,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躺到柔软的床铺上,侧着身子,屈起双腿,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似乎回到了东京,继续做着跑堂的小二。卢掌柜依旧是那副模样,一直骂骂咧咧,嫌他手脚不利索,怠慢了客人。忽然,有一队人马冲入,是皇城司的亲事官。

他们一进客栈就抓住张闲的手,说要拉去砍头,张闲惊呼起来,一抬头,见得那亲事官的脸竟是自己。不,那不是自己,是被关押在戒律院的燕青。

燕青对着他笑,他想呼救,却喊不出声音,想挣扎,也使不出劲。

“你若是我,我又是谁?”

他还来不及回答,燕青手中的刀,已然用力劈了下来!

“救命!”

张闲惊呼一声,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原来刚才所见的一切,乃是南柯一梦。他坐在**,贴身衣物均被冷汗浸透,心道:“最近老是做这种噩梦,不知什么原因。”

正胡思乱想之际,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张闲转头望去,一点银光自黑暗中闪出,直袭他的面门!

张闲大吃一惊,侧头避开,不过动作始终慢了半拍,左侧脸颊被长剑剑刃割破,点点鲜血溅射而出。吃痛之后,他慌忙滚下床来,那柄长剑又在棉被上斩了个空。张闲连滚带爬,想从门口逃出,却被那人从背后狠狠一踹,整个人颠仆在地,摔肿了右额。

“你是什么人!你……你想要做什么!”

张闲坐倒在门边,四肢并用往后移去。那刺客身穿黑色胡服,头部只露出一对眼睛,完全瞧不清长相。

黑衣人冷笑道:“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人!何以在此冒充燕青!”长剑在黑暗中再次绽起银光,急袭张闲。

张闲随手抓起地上的铜香炉,狠狠地向黑衣人掷去。黑衣人的剑刺到一半,瞧见飞来的香炉,马上将挺刺变成横劈,把香炉挡开。香炉盖子被长剑打飞,香灰扬散开来,屋内顿时尘灰弥漫。黑衣人被香灰迷了眼睛,泪水长流。他伸手揉了几下,再看时,屋子内哪还有张闲的影子?他低低骂了一句,提剑追出房门。

将铜香炉抛掷过去后,张闲赶紧夺门而逃,直奔天书阁楼下。他刚想大喊救命,却发现原本阁外的重重守卫,此时竟不知所踪。

“冒牌货,哪里逃!”

黑衣人脚步极快,两三步便追上张闲,一剑向他背心刺去。此时黑衣人手上使出了全力,决意要将张闲刺个对穿,当场结果了他。

剑尖离张闲背心尚有三寸的时候,黑衣人却听到一股急激的破风之音,从他身后袭来。

黑衣人忙转身举剑格挡,谁知一触之下,竟是意想不到的沉重。长剑从中崩裂,对方的锋刃瞬间劈断了他的肩胛骨,直入肺叶深处,黑衣人登时毙亡。这恐怖的力量,几乎将他整个人活活劈成了两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壮硕如山的身影。

月光洒落在李逵身上,使他那张犹如地狱恶鬼般的黑脸,分外阴森可怖。

“铁……铁牛……你怎么会在这里?”张闲被惊吓得就地跪倒,“这……这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追杀我?”

李逵从黑衣人身上拔出巨斧,那尸体即刻崩倒在地。

“才到寿张县便遇到这事,回了梁山,俺觉得不尽兴。夜里醒来,还是想和小乙哥再偷偷下山去玩。谁知刚到天书阁,便见到这人要害小乙哥。至于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你,铁牛可就不知道了。”

李逵说得坦诚,张闲看他不像说谎,于是自己壮了壮胆,去翻那黑衣人的贴身衣物。他扯开头套,发现这人面生,完全不认得,又解开他的衣服腰带,在背部发现一行刺青,纹了三个字:黑风亭。

张闲当下心道:“黑风亭不就是梁山泊的刺客组织吗?这人必定是受了谁的指使,前来杀我。还有,天书阁门口的守卫,今夜也不知所踪,能有权力随时调走我手下的喽啰,必定是忠义堂的头领。”他抬头瞧了一眼茫然无措的李逵,又想:“他应该与事无关,否则干吗救我?是了,李逵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吴用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和他交代。派黑风亭刺客试探我的事,他一定不知。”

李逵见张闲脸上阴晴不定,便问道:“小乙哥,有眉目了吗?”

张闲赶紧遮住那行刺青,假装叹道:“应该是梁山泊以外的人,偷偷潜入此地。如果我没有猜错,为的恐怕是天书阁里的各类经典。”

“原来是为了偷书,真是无趣!”李逵伸出又黑又粗的食指,挠了挠右眉。

“可不是嘛,咱们梁山什么地方,他还敢来造次!我一出手便可要了他的小命。其实铁牛你不来,我也可以将他打死。带他来天书阁外,是为了不毁坏阁内所藏的书卷,这是诱敌之法。”张闲顺着他的话说道。

“这个自然,小乙哥的武功,俺可是领教过。铁牛自愧不如!”

“不过,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军师知道。”

“为什么?瞒着事情不说,若被军师查到,可是要重罚的!”李逵不明所以。

“你想,若是让军师知道有人夜间潜入天书阁,那一定会在山寨四周加强防备,特别是天书阁这里。到时候,你我再想溜出去玩,可就难如登天啦!到时候,别说东京城,恐怕连寿张县咱们都去不了!反正这人也被我们杀了,事情既已平息,不如找个地方埋了他,神不知鬼不觉!过个几日,咱们再下山去东京城玩,你说如何?”

“小乙哥说得对,铁牛糊涂了!就依你说的办!”

李逵听见能去东京,高兴得忘乎所以,什么刺客不刺客,早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两人合力在天书阁四五里外的树林中,挖了一个深坑,将尸身抛入其中,再用土填上。张闲边挖边想:“上次埋了戴宗的衣衫,这次又埋了黑风亭的刺客,我在这梁山上,活像一只旱獭。还不知要埋多少个人才够。”整个埋尸过程,只花费了一个时辰,便草草竣事。

成事之后,张闲随口打发了李逵,说今日下山时间已晚,择日再议。又劝了几句,李逵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忙了半天,张闲累得哈欠连天,于是赶紧回到屋内,准备睡回笼觉。屋内地上全是香灰,**的被褥已被黑衣人斩破,棉絮都掉了出来。可张闲浑不在意,翻身上床,抱起一床破被,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他也想明白了。是生是死,本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与其战战兢兢,不如潇潇洒洒地活着。小命既握在吴用手中,还不如好好睡上一觉呢。

此时更深夜静,月光穿过树叶,影影绰绰地射在少林寺禅舍的红墙上。

禅舍内,青灯闪烁,一个肤色黝黑的和尚正凝神静气,盘膝打坐。这和尚的样子十分古怪,头顶密密麻麻文了许多怪字,弯弯曲曲,如蝌蚪一般。他手结定印,置于脐下,从五指关节厚厚的硬茧可以看出,此人是个外家拳的高手。

禅定了两个时辰之后,一阵急密的脚步声打破宁静的黑夜。那足音极为凌乱,看来来者不止一人。声音越来越近,直到禅舍门口,没头脑地撞进来一个和尚,跪倒在地。他身后还紧跟着三四个和尚,脸上写满了惶恐。

“玄泓师兄,大事不好了!”

跪倒在地的和尚泣不成声,玄泓认识他,法号玄宁,是看守戒律院地牢的武僧。

“为何如此慌张?起来说话,”玄泓伸手摸了摸那颗写满天城文的光头,打了个哈欠道,“是不是又损坏什么物件了?几次三番这样,方丈要是怪罪下来,我可不会再求情了。”

“不……不是……”玄宁紧张得话都说不清了。

玄泓感到有些不对劲,因为站在玄宁身后的少林弟子们,一个个神情低落,并没有从前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说!”

“有人……有人逃走了!”玄宁止住泪水,哽咽着说,“就刚才我去轮班,见到守卫的师兄弟躺在地上,一个牢房被打开了。”

“道正师叔祖知道了吗?”

玄泓口中的“道正”是戒律院的首座,因年事已高,一般戒律院的诸多事宜,都已交给庆字辈的僧人打理。

“派人去说了。”

“快带我去地牢!”玄泓站起身来,抄起一根齐眉棍,大步跨出禅舍,他见玄宁还跪在地上抽抽噎噎,便厉声喝道,“快啊!”

玄泓带领着一行武僧快步走向戒律院,此时他内心极乱,与梁山联军一役后,少林寺元气大损,寺内各处方兴未艾,就出了这档子事。短短一年之内,连续出逃两人,乃是戒律院地牢亘古未有之事。影响声誉倒是小事,恶僧出逃,为祸天下,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他们穿过戒律院大殿,入了地牢,果然见到地上横躺了四个当值的武僧。

玄泓趋步上前,解开武僧的僧袍,发现他们身上多处关节断裂,青紫色的瘀斑亦有不少。有一个叫玄真的和尚,头骨都被摔裂了。

——这家伙是个摔跤的好手!

少林拳不怕近战,以硬碰硬也是长项,这几个玄字辈青年武僧的武力虽说不上顶级,却也是戒律院精挑细选出来的。如今四位武僧合力,却斗不过一人,那对方的水准得高出他们多少,玄泓不敢想象。

——若是我亲自与他放对,胜算又有几许?

以他少林寺玄字辈第一高手的身份,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玄泓伸手将师弟们的眼睛一一合上,向身后的众僧问道:“走了的是什么人?”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一问,只是确认而已。

玄宁上前一步,低声道:“是……是浪子?燕青。”

“果然是他,”玄泓一拳捶打在地上,怒道,“早知如此,他初来戒律院时,就应该废了他的武功!”

众僧不敢搭话,纷纷垂首。

“有没有派护寺武僧去追击?”

“去……去是去了……”玄宁迟疑了一下,才道,“不过,恐怕追不到了。”

从武僧尸体的情况来看,燕青起码走了有两个时辰,此时再去追击,无疑是大海捞针。

眼下,玄泓更关心他是如何从牢笼中逃出来的。之前关押了数个月,他都安分守己,并没有表现出逃跑的倾向。

燕青乃是梁山泊头领,朝廷重犯,少林寺本想早些移送官府,戒律院毕竟是佛门清修之地,收押外人也不太合适。可消息早就差人传去了东京,匆匆数月过去,来提人的校尉还在半路上,不知何时能够赶到。如今出了这个岔子,少林寺不知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走到燕青的牢房门口,向内张望。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看样子,量还不少。

玄泓忽然猜到了燕青所用的办法。他咬掉自己的一截舌头,然后口吐鲜血,让守卫的武僧以为他受了内伤。出家人慈悲为怀,慌忙之下便打开了牢门,打算救治燕青。

他料想,在四个武僧的围攻下,燕青必会孤注一掷,毫无保留地使出全力,展开擒拿相扑的手段,将守卫他的武僧,一个个击杀。

玄泓闭上双眼,仿佛能看见当时惨烈搏杀的情形。

“他是朝廷的犯人,逃了便逃了,正好让官府去拿他!”

众僧中,不知道谁多说了一句。

玄泓听罢,奋起一拳,直直打在牢门上,砰的一声,牢内木屑纷飞。

众僧一惊,便不再说话,生怕顶撞了这位脾气火爆的大师兄。

“告诉方丈,我要领一队武僧下山,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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