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矮脚虎(1/2)
听见李逵说的话,张闲愣了片刻,心中霎时转过数个念头,最坏的便是自己的行踪已被吴用识破,离不了梁山了。
李逵见他怔怔地不说话,还以为他在为不能下山游玩而沮丧,便道:“小乙哥,是俺太粗心,连那船底下破了个洞,下不得水都没察觉。”
“破了个洞?”张闲又是一怔。
“是啊!”李逵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颓丧地道,“这洞口虽小,可俺却不懂修补之术。只有过几日,去神兵府找几个工匠修理一下了。”
张闲此时心下稍定,眼珠一转,道:“不如你带我去瞧瞧,或许我们有办法自行修补呢。”
“小乙哥,俺可从未听说你会修船哪!”
“我会什么,难不成都和你说?你只管带路就行。”
“好,就听你的。”
架不住张闲的催促,李逵只得领着他下山,往泊岸走去。
行不多时,便来到礁岩重叠的岸边。李逵矮身钻入岸上的灌木丛,从中拖出一叶扁舟。他力大如牛,拖动这木舟只需单手,瞧得张闲目瞪口呆。那舟身的木材因长时间被水浸泡,已然泛黑,舟底处用铜板钉住的地方都锈成了绿色。木舟右下侧的位置,正如李逵所言,破了个洞。这样贸然下水,行到湖泊中央,必会下沉。
“你瞧,就这鸟样了!”李逵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道。
张闲蹲下身子,细细瞧了一遍,脑中忽然浮现出朝廷御用造船师叶春所著的《艨艟记》中,有详细描写如何修补船身的章节。他闭起眼睛,当下便开始背诵文中内容,背完之后,又用白话把其中文言向李逵解释了一遍。原以他张闲的水平,又怎会识得文言文?不过是博览藏书,熟能生巧罢了。若非特别晦涩的文章,大致也可以看懂七八成。
李逵听罢,呆了一呆,拍手道:“小乙哥,真有你的!俺以前只道你会些吹拉弹唱的雕虫小技,没想到连造船都会,真是了不起!”
张闲心想,真宗皇帝说,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诚不欺我!嘴上说道:“好啦,别拍我马屁。咱们抓紧时间,最好趁着天黑补完这舟,然后溜之大吉!”
两人分头行动,李逵将铁板与旧木拆开,这项工作极为费力,非他莫属。张闲则去到神兵府,取了几样需要的工具和木材。他身为杏花村的主事,掌管梁山泊内务与制造,天书阁与神兵府自然在他的管辖之内,所以进出自如,守卫不敢阻拦。
材料备齐后,他二人便开始着手旧舟修缮,忙到丑时三刻,才算大功告成。
张闲抬头望了一眼天色,道:“快到寅时了,天一亮再想逃出去,那可就难了!”
李逵哪有什么主意,全听张闲的安排。两人一人一边将小舟拖下水泊,然后一跃而上,棹桨前行。
到得岸边,天边已现出了鱼肚白,两人加快脚步,直往寿张县而去。
不一日,两人来到县城,找了一所客店住下。
张闲喊来店小二,给了十贯铜钱,吩咐道:“劳烦替我安排一些饭菜,剩下的费用拿去买茶喝。”他也是店伙出身,知道打点时,需要多给一些铜钱,这样店小二才会认真办事,安排食宿不会马虎。
过不多久,店小二将饭菜端来,几样精致小菜,颇具风味,又打了一壶客店自酿酒。
李逵起身一看这花花绿绿的菜肴,咧开嘴骂道:“兀那撮鸟,给了你银子,却拿这点菜来敷衍俺们!这是喂人吃,还是喂鸟吃?”说罢便要上前打小二,幸而张闲眼疾手快,拦在他俩中间。原来这黑厮在山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惯了,小酒小菜不够填他牙缝,见菜量如此小,忍不住发怒。
张闲怕生事端,笑着对店小二道:“我这位兄弟说话太直,请小二哥原谅则个。方便的话,再切三斤牛肉,临走时再会酬谢。”说着又往小二手中塞了五贯铜钱。
店小二被李逵骂得有点蒙,心中也有些恼怒,但见张闲又塞了钱,心态也就平衡了一些,点了点头便出门了。
张闲转过头去骂李逵:“你这样骂,还要打人,他若是报官怎么办?哥哥们知道你这般胡闹,下次决计不让你下山了!”
李逵消了气,也知道自己差点闯祸,哀求道:“小乙哥息怒,铁牛下次不敢了。”
张闲又责备了他几句,这时店小二把切好的牛肉送了进来,好大一盆。李逵见了肉,眉开眼笑,直接用手去抓了吃。小二见他血盆大口,吃相难看,吓得赶紧合门逃了出去。
赶了一夜的路,两人滴水未进,腹内亦饥饿难耐,一桌子菜顷刻间吃得一干二净。
菜过五味,张闲放下筷子,心里寻思:“这李逵盯得我这么紧,怎么找借口脱身呢?”
李逵吃完饭菜,又拿过酒壶,对着嘴把酒喝得一滴未剩。
“铁牛,你吃饱了没?”张闲忽然问道。
李逵拍了拍肚子,咂巴了一下嘴道:“还差一些。”
他食量如牛,三斤牛肉自然不在话下。而张闲要的,也就是这个答案,于是便借题发挥道:“我去街上逛逛,看到好吃的,给你买一些吧。”
“俺和你一起去!不然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可要憋死俺了!”
“不行!你必须待在屋里。”张闲一口回绝。
“你上得街去,我上不得,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张闲一时也没个说辞,只是心里想:“你若跟我一起上街,我怎么逃?”心念急转,慌忙中道:“惩罚!”
“又没做错事,为何罚俺?”李逵不服道。
“你……你刚才冲撞店家,这不叫错事?况且我也不是不让你上街,只是这次必须给你点颜色瞧瞧。否则的话,你又大喊大闹,引来官府怎么办?”
“俺上街不说话,成不成?”李逵见他如此坚决,焦躁起来。
张闲摇了摇头。但他见李逵愁容满面,悒悒不乐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亏欠,心想:“这黑汉子虽是个恶匪,对我倒是客客气气,否则一拳头打将过来,我小张闲焉有命在?”念了他的好处,张闲便温言道:“这次我只是买几样吃食,很快就回来。昨夜没睡,你肯定累了,先歇息着。明日一早,咱们便上街玩儿去。”
李逵倒也不是不晓事,见张闲都如此说了,便道:“都依你便了。”
张闲又宽慰了李逵几句,让他安心在客店等他,说自己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一定带许多好吃的给他。李逵听见有东西吃,心情转好,又笑起来。张闲心道:“黑旋风杀人不眨眼,却如此听我的话,回到京师说给卢掌柜听,他一定不信。”当下哼着小调,推门而出。
刚开始,张闲还是用极缓慢的步伐走路,一跨出客店,他便撒腿就跑。
——千万不能再让梁山泊的人给逮住了!
他深知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失败,吴用必会察觉到他的异常。届时再想冒充燕青,以求偷生,可就难上加难了。
过了两条街,张闲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脚步。四周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他想这李逵一时半会儿也追不到他,心下稍稍放松。他准备离开寿张县,向东北方向走,回东京城去。走了几步,心想身上除了一些银子,什么都没带,此去东京,迢迢数百里,须买点干粮和水带在身边才行。于是回过头,来到一家饼铺子,买了一些环饼,又要了一个空葫芦,请店家灌满了水,挂在身上。
齐全后,他便准备上路,便在此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叫骂声。
他转过头看去,不禁看呆了眼。
这日子他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奇事,却没见过世上有如此诡谲之事!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正一前一后扛着一副用上等木材打造的棺材,走在街心。两边的百姓无不避开,有的用长袖捂住口鼻,有的指着他们怒骂,有的则干脆直接逃走。面对这一切,两人浑不在意。走在前方的男子,生得五短身材,双目放着凶光;他身后的男子则高高瘦瘦,长得白净俊俏。
张闲吃着刚买来的环饼,瞧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天下间怪人着实不少,真应了那句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刚想移开视线,忽然瞧见那矮个男子腰间,插着两把刀。这两把刀,张闲极为眼熟,稍稍回忆片刻,便记了起来。此乃扈三娘的贴身兵刃——日月双刀!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十分自信,绝不会看错。
可是,扈三娘的兵刃,何以会到这矮子的身上?
张闲放心不下,将环饼塞回布袋,踮脚跟在这两个怪人身后。
他们向南穿过一条大街,转入一条小巷,然后又走了一段,敲响了一间客店的门。张闲一看,气得差些当场呕出血来,这客店便是他刚才溜出来的地方!
在客店门口放下棺木后,矮子便跨过门槛,进了客店,留高瘦男子在门口候着。
张闲侧身躲在一间茶坊里,偷瞧他们两个。
没过多久,那矮子从客店里将掌柜的揪出店外,放倒在地,破口骂道:“你这老头,为何不做我生意?信不信我一刀杀了你?”
掌柜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儿,哪里见过这般无赖,哭丧着脸道:“这位壮士,我们店里只住活人,不住死人啊!你若是要下葬,去到县郊化人场,来我客店作甚?”
矮子见这老头兀自喋喋不休,怒上心头,喝道:“叫你知道矮脚虎爷爷的厉害!”一拳直中老头门面,打得他当场吐出两颗门牙。两个店小二冲出来,手中提着木棍,刚要动手,被矮子身后那高瘦男子三拳两脚,也打翻在地。
掌柜的见这两人凶恶,心生惧意,妥协道:“住吧!你们要住就住吧!别打人啦!”又转头对趴在地上的小二道:“去给两……三位客人安排一处僻静的房间,切勿打扰其他客人。”
那小二抬起头,脸颊肿得老高,用双手捂着,对那两人道:“客官里面请。”
——光天化日,就这样欺负良民,王法何在?
张闲看在眼里,心里甚是恼怒。他苦于不会武艺,上去主持公道也是被打一顿,便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两人抬着棺木,随着店小二步入大厅。不少住客见状,纷纷要求退房,店伙只得照办。掌柜的坐在街上,一脸无可奈何,望店兴叹。
是否该回店里去瞧瞧,张闲心里着实拿不定主意。
张闲心想:“他妈的,这矮子拳头好生厉害,我对付不了,只能让李逵来对付。可是叫上李逵,我今天可就走不了啦。唉,罢了!溜不走便溜不走,过几日再找借口甩了这李逵。还是要查一下这两个家伙,为什么会有扈三娘的佩刀,还带了个棺材。”
想到棺材,张闲心里不禁一突,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扈三娘的武功,这两个杂毛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他在路边随手买了几个果子,用纸袋包着回到客店大厅。方才有几个住客退房,店小二正自愁眉苦脸,张闲凑上前去,取了个果子递过去,说道:“遇上这样的客人,真是倒了大霉。来来来,消消气。别和这种家伙一般计较。”
听了张闲的话,店小二内心很是受用。他接过果子,感恩道:“若都像尊驾这般的客人,我们做下人的自然欢喜。像他们这样粗鲁的,只望他们回去头顶上生疮,脚底下流脓!”
“可不是!这般横行霸道,总有一天让官府拿去杀头!”
“杀头可便宜他们了,五马分尸才解恨!”
“对,一定要这么办!”
张闲与那店小二你一句我一句地骂了片刻,直到张闲感觉他对自己的戒心渐渐消除,才道:“对了,这两人住了哪间房?明天他们走了,可要请个老和尚来做做法事,去一下不干净的东西。死人待过的房间,阴气可重得很呢。”
店小二一拍脑袋,道:“对,还是客官想得周到。过会儿我就去和掌柜的说去,这天字五号房,一定要请高人来做法事才行。”
既已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张闲也懒得和店小二继续闲聊,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走开了。他蹑手蹑脚地绕到天字五号房外,凑眼向内张望。
只见屋内并排着两张大床,他们抬来的棺木安置在两张床的中央。矮个子盘腿坐在一张椅子上,高瘦男子则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脸色十分苍白。
高瘦男子走了几步,忽地停下来道:“王英兄弟,回来一路上,你确定没人跟踪我们?”
张闲心道:“原来这矮子就是强占扈三娘为妻的矮脚虎?王英!生成这般丑模样,别说扈三娘,怡红院最丑的秋婷姑娘,恐怕也不愿嫁他!”又想:“李逵和王英是一伙的,可千万不能让他们碰面!”
“郑天寿,你怕什么?”王英极不耐烦地道,“便是跟来了,又能怎样?咱们明日就回梁山了,他们有种,嘿嘿,就和咱们一块儿上山。”这高瘦男子便是当年与王英一同在清风山落草的白面郎君?郑天寿,不过张闲从未听过他的名头,自然也不认识。
“可栾廷玉这厮不是一般人,有人说他……说他……”
郑天寿忽然神色有些奇怪,那句话,他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说什么?”王英追问道。
“说他死不了,就算杀了,也还会复活……”郑天寿右手在左眼处一划,“脑袋上被李逵那家伙狠狠劈了一斧头,竟然还能活下来,普通人确实做不到。”
“说不定……只是那家伙运气好罢了。天下怎么会有杀不死的人?”
王英本想说这一斧定是没斫中要害,但是以李逵在梁山的地位,他可没资格评判。何况李逵的武力,在梁山上,没几个人有资格质疑。
“那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今晚他们就会来抢人,我们要做好随时迎敌的准备。”郑天寿叹了口气,因为担忧,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了。
“好啦,就依你。差点忘了开棺透气,我娘子在这棺材里面,可要憋坏了。”面对郑天寿的提议,王英很是怠慢。他从椅子上跳下,掀开略微沉重的棺木盖子。
掀开棺材盖,张闲瞧见棺内躺着一个女子,再定眼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棺材里躺着的,应该就是扈三娘!
两个大男人抓着一个女人,一路上难免被人怀疑,弄不好还会惹来官府的查问。如果换成棺材,普通百姓大多会避之不及,觉得触霉头,官差大人恐怕也没什么兴致来盘问一具发臭的死尸。于是两人打扮成农夫模样,假装带着客死的妻子回老家埋葬,一路上果然畅通无阻。到得寿张县,离梁山泊近在咫尺,王英与郑天寿的胆子也渐渐大起来,因而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寻了家客店住下。
扈三娘口眼都被粗布捆住,见不得物,发不得声,手足也受牛筋绳捆绑,丝毫动弹不得。棺木一开,亮光照射进去,扈三娘明显感受到了光线,身体开始剧烈摇晃。
王英扯去捆绑在扈三娘眼上的粗布,笑吟吟地道:“我说娘子啊,你若不逃走,夫君我怎会出此下策,用这法子把你请回呢?明日咱们就回梁山,到时再还你自由。眼下还请你多多包涵,再忍受一日。”
扈三娘怒视王英,口中呜呜呜不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多是些辱骂王英的话。
“嘿嘿,你一定是在骂我卑鄙小人,偷偷在你的饭菜里下了蒙汗药,将你麻翻吧?娘子莫怪,若不是这样,以我王矮虎和郑兄弟的武艺,哪里能让你乖乖就擒?要怪,就怪你独身下了二龙山。好好在山上待着,有鲁智深他们保护,我又怎敢上山捉你?”
王英说着,面上大有得意之色。
原来鲁智深私放扈三娘之后,王英便有意下山寻妻,只是因梁山攻打少林的事给耽搁了。少林战役结束后,他得知扈三娘随鲁智深上了二龙山,就和郑天寿二人下山,来到二龙山山脚下的城镇暂住,伺机而动。待了一个月,果然探得扈三娘独身一人下山办事,两人便偷偷潜入饭馆,控制住店家,将蒙汗药下在了饭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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