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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矮脚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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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三娘虽武艺高强,可江湖经验尚浅,更何况在二龙山附近,戒心也就没那么强烈。她吃了几口饭菜,觉得味道偏苦,刚想喊店家理论,就觉得天旋地转。她站起身来,没走几步,便跌倒在地,手脚完全使不出力气,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药。王英见她手足无力,宽心现身道明一切。扈三娘见了这矮子,怒不可遏,正要上前杀他,但她一运劲,药性发作得更快,当下便昏死过去。

“怎么样?还是不服气么?这次抓你上山,夜里就要了你的身子。嘿嘿,娘子可别怪我不讲情面,都是你逼我的。”王英说罢,仰天大笑。

张闲瞧在眼里,心急如焚,暗忖:“须想个法子,把扈三娘救出来。可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打得过这两个?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只恨自己没将调配的毒药带下山来,不然倒可故技重施,用毒死翼火蛇的方法,将这两个倒霉鬼毒死。

正思索间,张闲的身子蓦地往后一仰,肩膀被人抓住。他大吃一惊,回头望去,就看见了李逵那张大脸。

“小乙哥,你偷瞧什么好玩的事,让俺也瞧瞧?”

李逵说着便要凑眼上去,被张闲一把拦住,急道:“不可以!”他知道,要是李逵见了王英、郑天寿,必来相认,到时再要救扈三娘可就麻烦了。

“你瞧得,俺瞧不得,是何道理?”

“因为……因为人家小两口亲热,有什么好瞧的?”张闲当下不细思索,急不择言,随口扯了个谎。

谁知张闲歪打正着,李逵生性厌恶女人,一听是男女之事,果然兴趣大减,皱眉道:“那俺可没兴趣。小乙哥,你怎么这般没羞没臊,瞧人家夫妻做那档子事?走啦走啦!”

张闲无可奈何,只能被李逵拖走,心里却还惦记着扈三娘的安危。不过此时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先按下再说。

他被李逵拖着出去逛街,胡乱走了一遭,又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这李逵年纪不小,兴趣爱好却似孩童一般,好奇心甚重,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愿放过。两人花了一个时辰,将寿张县的集市逛了个遍。

回客店后,李逵还提议去东京城玩,吓得张闲不敢搭话。

自从上元节那次大闹东京之后,李逵就没去过东京。宋江更是下了禁足令,没有批准,李逵不得私下梁山。此番李逵来寿张县已是违规,更别说去京师了。

因此,李逵又求了几次,说自己想去东京玩玩,张闲拗他不过,只说视情况而定,没有明言拒绝。李逵见他松口,便欢天喜地吃饭去了。

他们在山下已待了一天,明天若不回去,恐怕会被吴用发现。入得深夜,两人闲聊了几句,便准备就寝。

李逵躺下片刻,就响起了鼾声,而张闲却久久不能入睡。

他并非睡不着觉,而是不能睡。实际上,他已两天没有休息,疲倦得很。只不过眼下有件头等要紧的事,他拿不定主意。

以他的本领,去救扈三娘,无疑是以卵击石。王英也好,郑天寿也好,随便哪个要杀他,都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不如趁着夜色,先行离开寿张县,去二龙山向群雄汇报,救回扈三娘的把握可比他单独行动大得多。

摆在张闲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今夜溜走,从此脱离梁山魔爪,回到东京,继续做他的小二哥,九成胜算。另一条是硬着头皮去救人,结果未知,只有两三成胜算,失败便会小命归天。

张闲在**翻了个身,心想:“我这般心安理得地不去救三娘,无非就是贪生怕死。可是我打他们不过,去救三娘,也是白白送命。他妈的,我又算老几,充什么英雄好汉?一个客栈店小二,狗一般的人,怕死又如何?天下多少英雄好汉都怕死,就不准我怕死?”转念又想:“栾大哥堂堂豪杰,不但没有瞧不起你,还拿你当兄弟,三娘待你也很好,畜生都知道报恩,你一个男子汉,见了朋友被抓,灰头土脸逃走,简直猪狗不如!好好好,我小张闲这条命豁出去,也要把三娘给救出来!若不幸被这两个杂毛杀了,也算为朋友两肋插刀而死,活得狗熊不如死得英雄,十八年后再去云来客栈做小厮也不迟!”

张闲拿定主意后,又等了半个时辰。

约莫亥时左右,伴随李逵如雷般的鼾声,张闲翻身起床,蹑足出了客房。他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才找到天字五号房。他附耳在门上一听,屋内没有动静,便壮了胆子,从腰袋中抽出下午在集市上买的匕首,将刃身从门缝中插进去,推开几寸,再从门缝中伸手将门闩托住,不至于掉落在地上,发出响声。

他这一手极为熟练,从前在东京云来客栈做店小二时,常常有客人喝得不省人事,将房间吐得臭气熏天。他要进屋清理,但是客房的房门又是从内闩住的。每每遇上这种情况,他就用此招打开门闩,入内清扫整理,万试万灵。

推开门后,他又轻轻将门合上。屋内有些暗,幸好那两人没将窗户关上,月光隐隐照进来,尚能瞧清内部的大致方位。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两张床中央的棺材上。

王英和郑天寿两人正躺在**酣睡,不时发出的鼾声,却比李逵轻得多了。

张闲为保不发出响声惊动他们,便四肢着地,向棺材爬去。十多尺的距离,对他来说,好似几千里那么遥远。好不容易爬到棺材前,他还要抬起这棺材盖,对他来说更是吃力。他怕抬起响声太大,只好缓慢又有节奏地将棺材盖推开一条缝隙,直到露出了扈三娘的面容。推开后张闲方才发现,这棺木底座有若干小孔。想来应该是王英他们怕扈三娘闷死,凿了用来透气。

月光映照下,扈三娘脸上的泪痕犹在,乍见张闲,眼目中尽是惊疑的神色。

张闲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三娘,我来救你了。你不要害怕,我是张闲,不是燕青。我解开你的双手,咱们悄悄地走。”

听他这么一说,扈三娘心下不再怀疑,双眼中迸发出热切的神色,不住地点头。

张闲推开棺材木板,抽出匕首,将困缚住她的牛筋绳一一割断,又解开她口中的粗布。扈三娘从棺材中钻出,手脚虽被绑住多时,略有些麻木,身手却还算轻盈。

站起身后,扈三娘对张闲颔首表示谢意,又从王英、郑天寿二人的行李中取出日月双刀,提在手中,面色有些古怪。张闲催促她快走,扈三娘没有理会,反而朝王英的床边走去。

她遥想起当年在祝家庄,两军阵前这个男人对自己百般羞辱的言语。霎时间多年积累的恨意涌上心头,完全压制不住,胸中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看着王英的脸,扈三娘眼中尽是怒火。

张闲知道她起了杀意,刚想去劝,却没来得及。

扈三娘柳眉倒竖,反手握刀,倏地向王英咽喉猛戳下去!刀刃在暗夜里,如一道青色光芒闪过,紧接着,鲜血如泉水般从王英喉间涌出!

她出手实在太过迅捷,王英蓦地瞪大双眼,喉咙口咕噜咕噜发出几声怪音,双手在半空中一通乱抓,最后颓然落在身侧,霎时便已气绝。

“你……你们做什么!”郑天寿听见声响,立刻惊醒过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睁开眼便目睹了王英被杀的一幕。

扈三娘抽出嵌在王英喉间的刀刃,人影一晃,一记横劈向郑天寿攻去!

郑天寿右手往后一探,却摸了个空,突然想起睡前忘了将兵刃放在身边,只得伸出左臂去挡扈三娘这记猛烈的横斩!

下一刻,郑天寿的左前臂高高飞起,已被扈三娘斩断!她并未停住身形,衣袖微摆,便又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斩击,向郑天寿的头顶劈下!郑天寿头顶和面门忽然传来一阵火辣的感觉,像是被沸水从头泼到脚。他还没来得及反击,整张脸就被扈三娘的刀分成了两半。扈三娘还双刀入鞘,而郑天寿则双目带着惊愕,已然死去。

张闲惊得张大了嘴,他知道扈三娘武艺高强,却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其实若真刀真枪地干,王英与郑天寿两人联手,扈三娘未必是他们的对手。此次能在瞬息之间夺取他们的性命,靠的是偷袭。而郑天寿虽然惊醒,却手无寸铁。若是他有鲁智深、武松这样的武艺,或许在慌忙之间,空手也能与扈三娘搏斗。可他手中即便有兵器,单打独斗也不是扈三娘的对手,更何况手无寸铁,自然只能束手待死。

大仇得报,扈三娘也松了口气,回头对张闲道:“张闲兄弟,多谢你来救我。对了,自从少室山一别,你去了哪里?师父和徐燎他们都以为你回了云来客栈。”

那日关胜从仙音阁众位女刺客手中带走张闲,而栾廷玉一众却并不知情,以为他回了东京城,也情有可原。当下张闲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略地说了一遍。

扈三娘道:“原来如此,他们是把你当成燕青了。不过你们俩长得实在太像,如果不是我与燕青不熟,恐怕当时也会认错。”

她被掳上山后,对王英宁死不从,对宋江也爱理不理,故而与山上众位头领的交集极少。梁山大聚义时,也仅是遥遥瞧过几眼燕青,对他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不过幸好认错,不然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张闲想起过往几个月的经历,不禁感叹道,“现在也好,我们俩立刻离开这里,梁山贼寇也抓不到我们了。”

“嗯,明天一早店伙发现尸体,必会报官。我们现在快走。”扈三娘又找出红棉套索,拿了些银子,“对了,你是怎么从山上逃下来的?”

当年被抢上山后,扈三娘用了许多办法,都未能逃出梁山。且不说刺配军团的重重防卫,单说这八百里水泊,没有船只也休想安然渡过。

“这个简单,我骗李逵那黑厮,说带他下山游玩。你知道他这人,一听之下,便自告奋勇,说从前和燕青藏匿了木舟,时常趁看守不严时,渡水泊下山。”

张闲刚说完这句话,心中忽然一紧,暗暗叫苦道:“好不容易可以走了,你这傻子却告诉她杀父仇人还在客店。这不是找事嘛!”恨不得立刻抽自己几个耳刮子。

果不其然,扈三娘听见李逵的名字,便阴沉着脸问道:“他在哪间房?”

“三娘,我们先走吧?君子报仇,十年不……”

“李逵!”扈三娘脸上如罩严霜,恨恨地道,“他在哪间房?”

“地……地字一号……”

“张闲兄弟,你自己收拾一下,快点离开此地,不须等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今日若不能手刃这个恶贼,枉自为人!”扈三娘抽出日月双刀,从张闲身边走过,推门而出。张闲抬起双手,左右开弓,抽了自己两个耳刮子,赶紧跟在她的身后。

扈三娘来到地字一号屋外,隔着木门都能听见屋内鼾声大作,犹如雷鸣。

房门未闩,她用刀柄轻轻顶开一条缝隙,侧身而入。

李逵的武艺如何,她再清楚不过。单打独斗,两个扈三娘也未必是黑旋风的对手。李逵当年将扈家庄一门老小屠杀殆尽。是以她对此人的痛恨,远远超出王英。只要能杀李逵,她也顾不得江湖道义,只盼这次偷袭,能够成功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地击杀。

走到李逵床前,扈三娘抬起手,用刀尖掀开幔帐,见到他紧闭着双目,微张着嘴。

——父亲,不孝女今日为你报仇!

扈三娘右手反握刀柄,刃尖对准了李逵的咽喉。

由于太过慌张,张闲只敢躲在门外,把眼凑在门缝处偷看。李逵鼾声没有变化,十分平稳,说明他睡意正浓,暂时不会醒来。

扈三娘轻轻吐了一口气,双目猛然收紧,手中的刀刃如闪电般,直刺而下!

可等待她的并不是四溅的鲜血。

李逵蓦地睁开大眼,头颈微微一侧,刀尖扎入枕头,刺了个空。与此同时,扈三娘腹部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被李逵一脚踹飞,远远摔在离床十尺的地上。

刺杀行动,功亏一篑!

张闲大惊,即刻就想冲进屋内,营救扈三娘,可腿脚却迈不开一步。人在危难时刻,会出现各种反应,有的无法动弹,有的极为兴奋,也有的受到惊吓,会立刻昏迷不醒。各种症状,因人而异。张闲这一夜惊吓过度,出现这种情况,也情有可原。

扈三娘摔倒在地后,仅凭直觉,顺势向边上一滚。她原来所在位置的地面,立刻被一把森然巨斧劈出一道裂痕。坚固的青石板在这利斧下,宛如豆腐一般脆弱。

“俺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扈太公那老头的女儿啊!”李逵咧开血盆大嘴,狞笑起来,“当日我把你家上下的人头全都砍了,却还不过瘾。今日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受死,哈哈,王英兄弟可别怪俺铁牛不讲情义!”

“那家伙已经被我杀了。你,就是下一个。”扈三娘双刀在身前交叉,立了个门户。她腹部被李逵这一脚踢得十分结实,此时传来阵阵火辣的感觉,极为难受。

“那矮子被你杀了?那可太好了!这下俺杀了你,也不怕被宋江哥哥责怪了!”

听见王英的死讯,李逵并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样子。他双手握着两把巨大的斧子,看上去就像是从地狱来到人间的恶鬼。

<!--PAGE10-->“少废话!接招!”

扈三娘右腿跨步踏出,右手长刀抡出一道弧线,向李逵腰间劈了过去!

李逵似乎并没有把这次进攻放在眼里,他翻转左腕,用斧子的刃锋轻松格挡下来。扈三娘乘双刃交击的反弹之力,旋转身姿,左手一刀紧紧跟上,回斩李逵头侧。体壮如牛的李逵此刻却极为灵活,头向下一低,刀锋擦着后脑而过。

但扈三娘还有后招,左脚飞起猛然踹向李逵胯部!

这记“撩阴腿”十分毒辣,为习武之人所不耻,但在面对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面前,为了胜利,扈三娘已无所顾忌。

正要中胯,李逵忽地拔步急退,使得扈三娘这脚撩空。

——这家伙竟如此灵敏!

“哈哈,该换俺来进攻啦!”

李逵迈步上前,粗壮的右手臂大幅度挥舞,斧锋挟飓风般的声音,袭向扈三娘!扈三娘急忙沉下身子,马步坐得更低,左右日月双刀以“二”字平行,接挡巨斧斩击!

寂静的夜里迸出一阵清脆的金属声,扈三娘往后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在怪力的震**下,她双臂与手指均已发麻。

“再来!”

李逵口中爆出一声怒吼,右臂又是刚才那般,朴实无华地抡向扈三娘。

这一劈势大力沉,比之第一击更为凶猛!

扈三娘咬紧牙关,娇叱一声,先是后跨一步蓄劲,再旋转腰胯借力,最后双臂同时发动,日月双刀平行向李逵巨斧迎去!

下一瞬间,又是一阵裂人心魄的金属交击鸣音!

扈三娘忽然感觉双臂传来一股巨力,日月双刀的刀柄骤然脱指飞去,掉在离她数尺的地上。她的双掌虎口也同时崩裂,鲜血长流。

恶魔般的黑旋风,堂堂三斧,就打得扈三娘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是在战场上相遇,扈三娘未必会如此轻易败给李逵。不过在这逼仄的环境下,又遭李逵挑衅,致使扈三娘头脑一昏,竟和他以力量相搏,自然一败涂地。

失去兵刃的扈三娘,已无还手之力,双手垂在两边。虎口的伤口处,鲜血顺着十根尖纤的玉指,滴落在地上。

斧锋架在扈三娘白皙的颈部,只要李逵稍一用力,就能割断她的气管。

“竟敢偷袭你黑爷爷,怎么样?今天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李逵咧嘴大笑,一切已尽在他的掌握中。

可是他却忽略了一个人。

正当他蓄势待发,准备将扈三娘的项上人头劈砍下来时,门外忽然响起了那人的喊声。

“弱柳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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