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营 救(1/2)
张闲抬起头,环视着这间破旧且逼仄的牢房。
牢房的地上,铺陈着干草,墙角因长年湿气而发霉,长出细细的白毛,十多根手腕粗细焊死的钢条将牢房围得严严实实,任凭你力气再大,也无计可施。更可怕的是地上那些数不清的蜈蚣、蟑螂、老鼠在牢内肆无忌惮地爬行,竟不惧人,时常会爬到张闲的衣服上。牢门外,便是一条窄窄的走道。因是山洞内,没有光源,只有墙上插着的火把勉强照出些光亮。
两个腰间佩刀的喽啰在走道上来回巡视,稍有不如意便大声训斥囚犯。
在此之前,张闲没有坐过牢,也没想到自己会坐牢。更没想到的是,竟然会被一群匪徒关在牢里。从义助栾廷玉、少林寺报信,到潜入天书阁,这一切于他来说,更像是一场梦。
他常常幻想,会不会第二天一早醒来,眼前的景象又变成了云来客栈,耳边则是卢掌柜喋喋不休的责骂,夜里收工之后,韩四还会约他一起去玩大象戏。干活勤快一点,赚够了钱,就去把云来客栈对面的铺子租下来,卖炊饼、卖糖果,做一点小生意。运气好,可能还会娶个媳妇,生一对儿女。然后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了却一生。
想到这里,张闲竟不自觉地苦笑起来。
——幸好我没有这样过一辈子。
熟悉的事物总会令人有安全感,就像东京城,张闲熟悉它每一条街道,每一座石桥。他还从南来北往的客人口中,得知哪家馆子的羊肉味道最好,哪个酒家的自酿酒最香,哪家青楼的姑娘最美。
可是每日重复自己,岂不是等于只活了一天?
他想起了云来客栈隔壁卖梨的董老头,年近半百,每天的兴趣就是喝酒、听书,数十年下来,天天如此。张闲心想,他每天都这样,不腻么?他不想这样。但是说不怕死,又是假的。谁也没死过,死的滋味如何,谁也不知道,恐怕不太好受。张闲也怕痛,对未知的事充满了恐惧。而死确实是最不可知的领域,没人知道阴曹地府什么模样,死去的人也不可能活过来,向你描述这一切。
张闲不是害怕死,而是讨厌死这件事情。
“喂喂喂,想什么呢?吃饭啦!”狱卒用手中的短棒敲击着牢房前的钢条,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架子真大,臭冒牌货,还以为自己是咱们的头领呢!”他把手里的木盘从牢门的下沿塞进去,背后众狱卒笑成一片。
盘子里是一些蔬菜和一个馒头。
张闲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出一股酸味。被打入狴犴房的头一天开始,他就对这种腐败的酸味习以为常。吃完盘子里的食物之后,张闲把身子靠在墙角,后脑勺抵住墙壁,开始闭目养神。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就算狱卒把他带出去砍头,他也不会太意外。至于会不会吓得浑身发抖,有没有好汉的样子,张闲倒有些吃不准。
“喂,小子,你很有种嘛!”
透过墙壁,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你是谁?”张闲也冲着那堵墙壁说话,这种感觉非常怪异。
“我观察你很久了,倒是很有种,一直没有讨饶。”
仔细听下来,张闲发现那人的声音十分粗犷,似乎是个硬朗的大汉。
“讨饶也没用啊,他们又不会放了我,”张闲叹息一声,又对墙壁道,“大哥,你又是为何被他们抓住,关在这里的呢?你是朝廷官兵吗?”
“不是,我拜菩萨的。”
“菩萨?”张闲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拜菩萨的人关起来。
“小兄弟,你知道光之国吗,或者摩尼教?”
“江……江南方腊!”
“是了。方腊是我们光之国的明使,又称光明皇帝。咱们拜的是大明尊。因为我教行事诡秘,很多所谓的正派人士都瞧不上,就连朝廷也屡次对我们进行围剿。其实光之国的明尊,是来咱们大宋救苦救难的!”
“我只知道方腊在睦州起事,就连朝廷军也不是对手。”
“有大明尊的护佑,朝廷的军队又怎么会是敌手?这狗皇帝派人到各地搜刮民间花石竹木和奇珍异宝,用大船运向汴京,劳民伤财,根本不管咱们的死活。君不以民为贵,这样的朝廷,还能活多久?十年之内,我们必会成功!”
这人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牢房外有狱卒前来呵斥。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张闲问完就后悔了,忙道,“如果大哥不方便,也可以不说,我只是随口问问。”
“你叫我一声大哥,也算把我看作自己人。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方腊麾下‘江南十二神’之一,霹雳神?张近仁是也!”
张闲从未听过什么“江南十二神”,但听其名头,想必也是武功高强之人:“你怎么会落入梁山手中?”
“咱们光之国与水泊梁山,素来不对付,只是一南一北,各不相干。我路过这附近的城镇,却让他们当成谍人抓了起来,岂不冤枉?”
原来光之国的信徒爱穿白衣,也不吃荤腥,在人群中极为扎眼,故时人称其为“吃菜事魔”。梁山的探事郎察觉到张近仁行踪诡秘,见他身穿白衣,不食荤菜,当即察觉此人与光之国脱不开干系。张近仁武功虽高,可在花荣、徐宁两位天罡联手之下,还是力战不敌,最后被擒获,打入狴犴房中。
“他们抓错了人,怎么不放了你?”
“对头的大将,怎么能说放就放?罢了,只可惜我瞧不见咱们光之国立千秋大业了。嘿嘿,恐怕狗皇帝躺在龙榻之上,也无法安眠吧?”张近仁说到兴奋之处,将方腊对宋的战略计划都一股脑说了出来,什么先取杭州,再打婺州,或攻克衢州,北上宣州之类,讲得滔滔不绝,张闲听得却兴致索然。
他这是第一回听人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前就算是李逵,也不过悄悄抱怨两句朝廷,还怕被宋江责骂。而这个张近仁,一口一个“狗皇帝”,听得张闲毛骨悚然。
张近仁正骂得兴起,忽然牢房大门被推开,有人朗声道:“光之国的贼子,满口大逆不道之言,今日宋江哥哥替天行道,杀了你这反贼。来人,拉出去斩了!”张闲光听说话的语调口音,就知道此人是裴宣。
“哈哈,老子顶天立地,还怕死吗?”
张闲再听,见隔壁传来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张近仁的惨呼声,他口中不停地念叨摩尼教经文,为自己壮胆:“爱惜肉身终须舍,但是生者皆归灭……与我离苦解脱门,令我速到光明界……”
又听狱卒笑道:“他妈的,老子以为你是好汉,好汉怎么还尿了?哈哈!”接着爆出一阵哄笑。
惨呼声越来越远,张闲却听得暗暗心惊。他心想:“江南十二神尚且如此,我一介脓包,到时候必会吓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丢尽了脸面。”又转念一想:“我张闲也不是英雄好汉,在东京被牛二打一顿,也是哭爹喊娘。今日被这么一群凶神恶煞的悍匪杀死,哭上一哭,也不丢人。”想到这里,心态倒平静不少。
左右无事,张闲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回忆自己在天书阁读过的那些书籍。
其中不少秘籍他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当时只是囫囵吞枣,不管懂或不懂,全都背下。此时慢慢回味,方才慢慢理解。被收押的这些天来,一得空闲,他就会这样做。
挨到日落,张闲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靴声由远及近,向他牢房走来。他本以为是送饭的来了,也没放在心上。那一行约有五人,走到牢门前才停下脚步。张闲抬头望去,为首那人竟是樊瑞,顿时大奇。这樊瑞虽然是他的属下,但自从被童氏兄弟抓进狴犴房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此人,不知这次来牢里探望他,有何意图。
“你骗得我好苦啊!”樊瑞看着张闲,意味深长地说道。
“樊大哥,我也是身不由己,请你不要怪我。”
在天书阁的那段日子,樊瑞对他毕恭毕敬,生活方面也颇多照顾。张闲对他并没有太多恨意,眼下四目相交,竟心生些许愧疚。
“虽然是个冒牌货,不过瞧在你也没为难我们兄弟,我来送你一程。”说话间,樊瑞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他朝张闲眨了眨眼,又努了努嘴。
张闲不知他为何要朝自己挤眉弄眼,正疑惑时,耳边传来“嗖嗖嗖”几声,走道里的火把瞬间熄灭,四下登时漆黑一片。紧接着,黑暗中就传来几声惊呼与惨叫,铁门被人推开,张闲瞧不清来人的长相,手腕却被那人紧紧抓住。
“臭小子,还不跟姑奶奶走!”
张闲一听这声音,心头一震,惊道:“可是阎姑娘?”
阎凤羽不和他多话,拖着张闲的手就往外冲去。
张闲忙道:“救人!还有三娘和小玉!”
阎凤羽没好气道:“你先管好自己,她们自然有人去救!”
张闲兀自喋喋不休,念叨着要救人,却被阎凤羽抓住手腕,往外跑去。他目不视物,耳边不停传来拼杀声,吓得他双腿发软。
终于奔出洞口,此时虽天色渐暗,但比狴犴房内却明亮百倍,张闲这才确认来救他的人正是阎凤羽。他见阎凤羽身穿黥徒军哨兵的衣服,极不合身,不禁莞尔。
阎凤羽怒道:“臭小子,笑什么笑,再笑姑奶奶割了你的舌头!”吓得张闲立刻闭嘴。
此时,樊瑞浑身披血地冲将出来。他一见到张闲,纳头便拜,口中道:“掌门真人在上,受弟子樊瑞一拜!多谢掌门重新将逆徒招入龙虎宗门下,弟子感激不尽!”过不多时,骆琪花、李衮和项充也随之出洞,三人各扶了一个女子,正是重伤的扈三娘、谢素秋与玉娇枝。
骆琪花见了张闲,眉开眼笑道:“官人,别来无恙。有没有想念我?”
张闲红着脸,尴尬得搔头抓耳,不知如何回答。他瞥见扈三娘与玉娇枝,忙上前慰问伤势。两人身受重伤,元气还未恢复,只是朝张闲微微点头,表示还能坚持,话并不多说。
原来樊瑞带了李衮和项充,又将阎凤羽、骆琪花扮作哨兵,假意探视张闲,趁狴犴房不备,项充先使飞刀将火把击灭,骆琪花、樊瑞、李衮便大开杀戒,转身砍杀狱卒,阎凤羽负责救人。待将张闲救出,骆琪花、李衮与项充再将扈三娘、谢素秋与玉娇枝从牢房中带出来,一边冲杀,一边沿走道砍断牢门铁链,将狴犴房中其他囚犯放出来,以制造混乱。
张闲被樊瑞拜得莫名其妙,忙上前将他扶起。随后,从狴犴房传出一阵阵呼喝,是那些被骆琪花、李衮、项充放出来的囚犯与狴犴房狱卒混战的声音。洞内还不时跑出一些身穿囚服的大汉,手里拿着朴刀,窜逃出去。
阎凤羽恼道:“快走吧,不然援兵赶到,我们可就走不了啦!”
张闲不肯,说道:“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阎凤羽问道:“你要去哪里?”
张闲转头对樊瑞道:“回天书阁,我有东西要取!樊大哥,你陪我回去,你们几个,先带她们离开此地。”
众人见张闲执意如此,也拗他不过,商议之下,阎凤羽与樊瑞陪张闲,骆琪花、李衮和项充带着三女先去金沙滩等候。
三人径向南奔,跑出二里地,终于到得天书阁。门口侍卫见是樊瑞,正想上前询问,却被樊瑞一刀一个劈死。阎凤羽领着张闲上楼,见喽啰便杀,书生画匠乱成一团,各自逃散。到了顶层,张闲轻车熟路,走到一间密室之前,上前猛踹一记,大门纹丝不动。
张闲十分懊丧,问阎凤羽道:“这门怎么踢不开?”
阎凤羽冷笑,上前一脚蹬开,满眼嫌弃。
张闲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这间屋子不大,二十余尺见方,四壁白墙,上位的供桌后,有一尊九天玄女娘娘的白玉神像,天然妙目,正大仙容,栩栩如生。供桌上,放着数卷文书,题着“天书”二字。
张闲取来麻袋,将供桌上的天书一股脑装了进去,背负在身上。他心想:“天书阁中,就这间密室里暗藏的天书没见过。宋江既不愿让人看见,其中必有阴谋。”他隐隐觉得这天书的内容,可动摇梁山泊的根基,是以不顾生死,也要把这几卷天书带走。
樊瑞跑进屋内,满头是汗,喘着粗气道:“掌门真人,追兵快要来了。”
张闲急忙道:“好,我们这就走。不过,临走之前,我还要送给宋江一点礼物。”
说完,张闲快步走出密室,来到书桌前,拿起一盏油灯,将油全部倾倒在书架上。他再取来火镰摩擦火石,点点火星掉在灯油上,登时蹿起几簇火苗。片刻之间,那火苗就在书架上连成一片,熊熊燃烧起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功告成,我们走吧!”
张闲丢掉手里的火镰与石子,背起麻袋就走,阎凤羽和樊瑞紧随其后。
三人冲出天书阁时,阁顶窗户中已有滚滚浓烟涌出。右侧道上忽然出现一队黥徒军,樊瑞冲着他们大喊:“天书阁走水啦!天书阁走水啦!快来人扑火!”
那黥徒军的头领知道宋江十分在乎天书阁阁顶所供奉的“天书”,如今阁顶烧起了火头,心中大乱,生怕宋江怪罪下来,自己项上人头不保,忙指挥手下汲水灭火,哪还有余力去注意樊瑞一行?正乱间,三人趁机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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