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营 救(2/2)
天书阁的火势逐渐蔓延至二楼,整个阁顶已被包裹在一团巨焰之内,噼啪之声不绝。夜风一吹,阁顶的焰火蹿起好几丈,忽上忽下,将四周照得如白昼一般。楼底下的黥徒军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用唧筒喷水、水囊投掷,但面对这样的火势,不过是杯水车薪。
离天书阁十丈远的地方,跪着一个满脸黑炭的腐儒,正痛哭着朝燃烧的天书阁叩首。他发眉焦黑,头上方巾凌乱,皆是因方才不顾生死,冲入火场救火之故。只是火势太大,他一缸水都浇完也无济于事,不得不退出阁外。黑夜之中,他恸哭之声极是悲戚,口中不停哀道:“多少文籍武典,从此绝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可他并不知道,天书阁内的藏书虽已被尽数烧毁,其所有藏书的内容,却被一人完完全全记下。说天书阁已毁,不如说天书阁正以另一种方式,存乎于天地之间。
话说张闲三人又奔了一段路,忽听耳边传来兵刃相交之声,火光之中,见不少从狴犴房逃出的囚徒,正持刀与梁山泊的哨兵互相砍杀。有个哨兵瞥见张闲,刚想大喊,就被背后那虬髯大汉一刀劈开了脑袋,当场毙命。
张闲见这哨兵脸熟,应是旧识,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哀伤。阎凤羽见他停了脚步,上前扯了扯张闲的衣衫,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离开!”这时远处隐隐传来鼓声,樊瑞也道:“恐怕已惊动了大军,趁他们赶到金沙滩之前,我们就要乘船离开!”
三人加快脚步,往金沙滩跑去。张闲筋疲力尽,全靠咬牙坚持,一旦松懈下来,恐怕就要瘫软在地上。他们一路上偶尔遇到四五人组成的巡逻队,都被樊瑞与阎凤羽两三下解决,所幸没有遇到厉害的梁山头领,否则想要速战速决,也是难事。
“咦?这里怎么会有少林和尚?”
临近金沙滩时,张闲忽见前方有两人扭打在一起。定眼一看,发现其中一人光着头,身上竟穿着灰色的少林僧服。
“那人是少林寺的玄泓和尚,这次来到梁山泊,主要是想向燕青报仇。那人便是燕青。”阎凤羽用手里的铁尺,指着另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
张闲看那燕青的容貌,心中大惊,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燕青果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正与少林僧人对战。他心想:“难怪这么多人会认错我俩,就算让我爹爹来认,恐怕也瞧不出两样。”
两人手中都无兵器,完全赤手相斗,你一拳我一拳地对打,以硬碰硬,旁人瞧来也是惊心动魄。他们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一圈哨兵的尸身。
少林拳法威震天下,近距离的比拳更是占尽优势,几个回合下来,燕青渐渐落了下风。忽然间,燕青变拳为爪,左手揪住玄泓的手腕,往后一扯,玄泓反向用劲,燕青立即松开左手,同时右脚勾住玄泓右脚跟,玄泓重心顿失,向后摔倒。
张闲眼目收紧,骇道:“他在用相扑的摔跤术!”
玄泓后脑朝下,摔在了地上。燕青上前一脚飞踹,玄泓闪到一边,立起身子,又向燕青攻去。因之前后脑跌地,使得玄泓头昏脑涨,脚步有些凌乱。燕青抓住时机,抢近玄泓,扭住右手,左手探裆,肩胛顶起玄泓胸脯,整个人托将起来。玄泓头重脚轻,燕青扛起他,借力旋了四五旋,将玄泓远远抛去!
玄泓与人拳脚打斗,摔跤术却接触得极少,甫一交手,竟手足无措,被燕青先发制人。他被抛出后,腰椎猛地撞在一棵树上,剧痛传遍全身。
张闲抱头惊呼道:“鹁鸽旋!”
阎凤羽忙问道:“什么旋?这招式好古怪!”
张闲解释道:“此乃摔跤术的一种,十分厉害,没想到这燕青竟练得如此纯熟。不过这鹁鸽旋虽然凌厉,却也不是无解。少林武学中,亦有一种跤术,名叫‘罗汉钩’,出手明快,进逼沉猛,不输给这燕青所习的绝招!”
两人说话间,玄泓已站起身来,背脊受到重创,使得他动作更加迟缓。燕青奔踏上前,将左腿插入玄泓**,猛地向外旋踢小腿,同时右手向前一推,玄泓双手去抓燕青的衣襟,却被他手腕一翻,挣脱开来,玄泓重心又失,跌倒在地。
张闲一拍脑袋,叫道:“这招‘大得合’使得厉害!”
燕青从地上揪起意识模糊的玄泓,从身后抱住他,前腿上步抵住玄泓背脊,双手猛然发力,掰其下颚。
张闲惊道:“糟糕,这招‘掰子手’会要了和尚的命。”当即冲玄泓大喊道:“快使‘罗汉折枝’卸招,再使‘罗汉伏虎’制敌!”情急之下,张闲情不自禁地说出两招“罗汉钩”中的招数,也不管玄泓学没学过。
玄泓正迷糊中,耳中一听“罗汉折枝”,心中顿时一片明澄,这“罗汉钩”的招数许久不练,已渐渐淡忘,此时被张闲提醒,一招一式皆在脑中恢复,立刻左右双手各掰住燕青一根中指,往外一折。燕青吃痛大叫,立刻撒手,玄泓双手同时扣住燕青右腕,双膝弯曲,成高马步站立,倏地扭动腰腹,一招“罗汉伏虎”借腰力将其摔在地上。
燕青倒下,玄泓上前一拳,却被他躲过。燕青起身之后,右手倏出,施展擒拿手法,去抓玄泓左肩。
张闲脱口而出道:“不要被他抓住肩膀,快使‘顶心肘’,再用‘挂面拳’打他的脸!”
玄泓不及思索,上身立起,下盘成左弓右箭步,右手屈拳在内,右肘猛然前冲,一招“顶心肘”击中燕青心窝。燕青被打中要害,气息不畅,才抬起头,又见玄泓左手上捎,右手握拳护腰,左脚踏前,右拳由腰下提起,向燕青面门一击!
燕青躲闪不及,砰的一声,鼻梁猝然中拳,登时鲜血喷射出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向后退去。玄泓又冲上前去,一记飞腿踢中燕青胸口,将他踹倒在地。未等他起身,又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令燕青起不得身。
“杀我戒律院师兄弟的人,是不是你!”玄泓脸上都是伤痕,犹如怒目金刚。
燕青不理他,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张闲,笑着道:“你可真厉害。”
张闲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摇了摇双手道:“我不厉害,我一点武功也不会。”
阎凤羽见地上有一柄朴刀,脚尖一提,将刀高高挑起,飞向玄泓,口中道:“和尚,快杀了他!再等下去,时间来不及啦!”玄泓双目怒视燕青,也不瞧阎凤羽,凌空接住飞来的朴刀刀柄,手腕一翻,刀尖直指燕青咽喉。
“贫僧这就超度了你!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燕青嘿嘿一笑,道:“我只嫌当日杀的和尚太少!”
玄泓听了,怒火更甚,举起手中朴刀,一刀刺了下去!
这一刀却没刺中燕青,而是插在了他身旁的泥地上。燕青受了大惊,登时昏死过去。张闲一众见玄泓没下杀手,心里均感到奇怪,只见玄泓愣在那里,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是武僧,可对于出家人来说,杀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一个已丧失还击能力,手无寸铁的人。
此时他内心着实为难,他看了看燕青,再看了看手中的刀,心道:“我这一刀下去,固然痛快,可师兄弟又岂能复活?师父曾经说过,须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佛祖过去修忍辱波罗密时,被歌利王割截身体,没有动过怨恨之心,唯有慈悲的念,是以他并没有感觉痛苦。若不放下怨恨,我又如何证得罗汉、菩萨境界,甚至成佛……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唉,罢了!罢了!”接着刀刃向燕青脸上劈砍过去。
青光闪了几下,玄泓在燕青脸上划了几道血口,接着冷冷道:“贫僧要让你永远记得今天的耻辱!你就用余生好好忏悔自己的罪孽吧!”燕青仍是昏迷不醒,完全听不见他的话。
远处又传来一阵喧闹,隐隐有杀伐之声,樊瑞催促道:“快走吧!大队人马就要到了!”
四人继续向金沙滩疾奔。过了一会儿,终于来到泊岸,只见数十人在沙滩上战成一团。骆琪花、李衮与项充护着扈三娘、谢素秋、玉娇枝三女,正与敌人拼杀,又见赵元奴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所到之处,鲜血飞溅,不少喽啰殒命当场。还有三个陌生男子,正挥舞刀剑,协助赵元奴应敌,正是宋万、杜迁和朱贵。
张闲一瞥,又见七八个喽啰围住一个女子死斗,他凝神再看,赫然是这些日子朝思暮想的李师师!
“李姑娘!我……我在这儿!”
张闲忍不住朝她喊了一声,但立刻后悔,生怕令她分心。
李师师遥遥望见张闲,心头一热,手中蜂芒剑陡然间剑气纵横,有如一片光网,洒向四方。那些个喽啰纷纷倒地,喉咙上只有针尖大小的伤口。李师师突出重围,向张闲奔去,张闲也不顾危险,迎了上去。有几个喽啰想要伤他,便被身边的骆琪花与阎凤羽杀退。
张闲跑了几步,在李师师面前停下,红着脸道:“李姑娘,又见到你,真好。多谢你来救我。”他想自己这一生,命贱如蚁,竟有人不顾生死,舍身来救他,眼泪不由得簌簌而下。李师师伸出纤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往后,哀家不许别人再欺负你。”张闲轻轻握住李师师的手,满心欢喜,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啦,上船吧!”李师师抽出手来,脸上也是一片红晕。
岸边驶来一条战船,一面绣有“阮”字的旌旗迎风招展,船头上立着三人,为首一人双眉竖起,胸口长有黄毛,便是大哥立地太岁?阮小二,身后壮汉是二哥短命二郎?阮小五,余下一人便是小弟阮小七。
原来赵元奴先找到樊瑞,出示玉龙簪。樊瑞大惊,没想到张继先已将龙虎宗掌教之位传给了张闲。赵元奴又假借张闲之口,重新将樊瑞归入门下,但要求其必须协助她们营救张闲,樊瑞自然义不容辞。李衮与项充早在芒砀山就追随樊瑞,加入梁山泊,也是听从了樊瑞的号召。眼下樊瑞要反出梁山,两人也无异议。
此后,赵元奴又将晁盖在少林寺抄写过的佛经,交给樊瑞,让他去说服三阮。这件事对于樊瑞来说,可不容易。
不过也非全无办法。樊瑞知道阮氏兄弟不服宋江,在他们心中,唯有晁盖才是真正的梁山之主。其外,阮氏兄弟厌恶招安,甚至公然顶撞过朝廷命官,对于宋江示好朝廷,内心是瞧不上的。想到这两点,樊瑞便应承下来,表示可以一试。
樊瑞找到阮氏兄弟后,便将宋江毒杀晁盖的阴谋告之,起初阮氏兄弟并不相信,阮小二还将其怒叱了一顿。
他们三人根本不信晁盖之死与宋江有关。
无奈之下,樊瑞只得将少林寺中晁盖亲手誊写的佛经,拿了出来。阮小二读书虽少,却认得出晁盖的笔迹,见之大惊。他想起曾经追随晁盖的岁月,心中一阵酸楚。
既见亲笔手信,阮氏兄弟对樊瑞所言,也不再怀疑,加上阮小七在旁添油加醋,众人便下了决心,脱离梁山。
阮氏兄弟知道宋万、杜迁和朱贵早就对宋江派系心存芥蒂,便邀约他们来战船商议此事。正巧宋万、杜迁和朱贵也正恼宋江,六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转投二龙山。
众人见阮氏兄弟的战船已到,不再恋战,且战且退,都上了战船。
战船上的数百水兵手持弓弩,透过弩窗为张闲等人做掩护,不断向黥徒军放箭,一时间漫天箭镞,如暴雨般朝金沙滩上的黥徒军射去。追击之人大多中箭,哀号声此起彼伏!
“开船!”阮小二怒吼一声,两排船桨同时启动,数十人棹桨,战船缓缓往后移动。
阮小五与阮小七穿上水靠,领了一支水性极好的水兵,纷纷跃下水去。他们生怕“鲛人”突袭,凿破船底,是以在水底护航。
伴随着岸上震天的叫骂声,阮氏战船越行越远。
渡过水泊,众人弃船上岸,杜迁数百个心腹手下与芒砀山群雄正在此处接应,各路人马聚在了一起。众人七嘴八舌,追问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阮小二朗声道:“咱们是梁山好汉,不是他妈的朝廷走狗。宋江要投降,我们可不愿意。晁天王现在尚在人间,我们去二龙山寻他,重新拥他为梁山之主,到时再杀回此地,光复梁山泊!”
众人齐声称是。
于是由樊瑞、李衮、项充领着芒砀山群雄为先锋,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着阮氏水师为中路,玄泓、扈三娘、张闲、李师师领着仙音阁众刺客紧随其后,而杜迁、宋万、朱贵等带着梁山元老兵团断后。四路人马望二龙山进发。
行了大约十里路,元老兵团的探子来报,说后有追兵赶至,过不了多久,便要追上。
宋万调转马头,怫然道:“既然如此,咱们跟他们拼了!”
过了半晌,梁山追兵已至,元老兵团众人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数之不尽,口中喊道:“杀叛贼!杀叛贼!杀叛贼!”声震山谷,回音不绝。
追击他们的梁山军团恐怕有三四千人之众。杜迁手下这几百个老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就算加上阮氏水师、芒砀山群雄,也无法与之抗衡。
张闲与李师师听得身后有异响,策马赶来,见了梁山追兵的盛威,也是暗暗心惊。两军对垒,实力极为悬殊。梁山数千人喊声大作,如同闷雷一般。
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元老军团中不少人开始抱怨,当初为何相信杜迁,叛出梁山。此时若被捉拿回去,定会被打入狴犴房。众口纷纷,军心大动。
此时,忽有一人身披银色铠甲,手持丈八蛇矛,从梁山军团中疾驰而出,身手极为矫捷。
杜迁见了,拱手道:“原来是林教头!”
那人面色白净,眉宇间似有郁郁之色,正是前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他见宋万说话,也回道:“不敢当。你们叛出梁山泊,我奉军师之名,将你们带回梁山。请不要让兄弟我难做。”
宋万怒道:“别人来抓我,我也认了,怎么你林冲也这般不明事理?晁天王没死,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林冲听了宋万的诘问,并不作答。
宋万又道:“当年晁天王收留你,如山一般的恩情,你有没有报答?现在竟做了宋江的走狗,翻脸不认人!当年王伦果真没看错,你不配在梁山做好汉!”
“你们随我回去,我自会向宋江哥哥求情,”林冲将手中丈八蛇矛横在胸前,面露杀意,“否则,就休怪我不念旧人之情,把你们的人头带回去了。”
蛇矛的矛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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