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覆 灭(1/2)
自从施恩走了之后,桃花山就没有一天太平日子。
先是李忠、周通等头领公然反对杨采苓的决策,认为与少华山、二龙山联盟对抗梁山,才是上策。他们对杨采苓的一意孤行颇有微词,况且这决定完全是感情用事,根本没有为山寨的弟兄着想。
杨采苓则对这些流言蜚语置之不理,整日把自己关在房内,埋首于山寨事务。
她虽是女流之辈,但决策果断,思路清晰,胆识过人,比之李忠强了不知多少倍。上位这些日子,声望一日高过一日,山寨上下无不对她俯首帖耳。是以就算有不利于她的言论,也丝毫动摇不了杨采苓在桃花山的地位。
另一方面,因在山中发现梁山泊的探子,杨采苓极为重视,命玄武负责山寨守备,李忠、周通协助,各领壮士百人,日夜巡视。众人都忙碌了起来,这下可冷落了延庆公主。她从京师来到这桃花山已有数月,尽管一路上惊险不断,但也总强过待在深宫里,和那些个太监宫女朝夕相处。她性子活泼,最怕气闷,这一连数天只能在院子里踱步,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这天,延庆公主吃过午饭,走出院子,去山林散步。出门时,她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高瘦的叫张五,矮胖的叫李六,均是桃花山的喽啰,奉杨采苓之命保护延庆公主的安危。
延庆公主一路上听张五绘声绘色地说着江湖上的奇闻,故事又惊又险,比闷在院子里快活多了。三人走了几里路,忽然听见水流的淙淙声,走过去一看,是一条山溪。延庆公主正走得口渴,见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便蹲下来掬水喝。她喝了两口,才想起张五、李六也走了半天的山路,恐怕也渴了。
延庆公主道:“你们也来喝点水吧。”说话时也不回头。
话说完了,也没人应她,反而听见枯枝被踩断的响声。
延庆公主回头去看,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原本护卫在她背后的张五和李六,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影。
“张五!李六!你们去哪儿了?”
延庆公主朝着四周喊了一圈。除了山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响声,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左侧都是嶙峋的岩石,躲不了人,右侧有片林子。延庆公主心头疑云大起,隐隐感到不妙。张五、李六二人虽说不上十分可靠,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失踪。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延庆公主喝水时,出现突发事件,两人来不及提示公主,便已采取行动,要么就是两人在短时间内,俱已遭遇不测。
延庆公主抽出腰间匿藏的匕首,反握手中,小心翼翼地往林子深处走去。她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极高。因为踏入林子后,她发现地上的枯叶沾有斑斑血迹,且尚未干涸。
晌午时分,阳光直射在树叶上,使得密林中树影斑驳,让人迷离恍惚。延庆公主打起十二分精神,缓步朝前移动。她心里已猜到几分,张李二人若遭毒手,必是梁山泊的人已潜上山来,想打桃花山个措手不及!
张五、李六二人武艺平平,但也绝非普通的喽啰,对方能一声不响地将他们俩同时结果,武艺之高,可想而知。
延庆公主越想越害怕,不由放慢了脚步,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
突然,耳边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一具尸体从天而降,垂吊在她右上方的树枝上,左右晃**。延庆公主吓得大喊一声,摔倒在地。她定眼一看,被吊死在树上的人,正是方才生龙活虎的张五。她还来不及站起身来,左侧也哗哗哗响起一片树枝折断的声音,另一具尸体也被抛下,脖子上缠绕着一根粗绳,吊在高树上晃**。那是李六的尸体。
“什么人!你们想做什么!”延庆公主挥舞手里的匕首,试图恐吓对方,“有种的出来,和本宫决一死战!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来呀!”尽管她知道,这根本没用。
不知从哪儿传出了一声娇笑,听声音像是个女人。
延庆公主已吓得语无伦次,胡乱说道:“你……你不是男人……也不打紧,你出来,不出来不是巾帼英雄!”
她话音刚落,从悬着两具垂尸的大树上,各闪出一个人影,身披黑衣,但瞧不清面目。
延庆公主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双手握住匕首,刃尖向前,手臂不停颤抖。她吞声忍泪,心里念道:“玄武个死和尚,关键时候,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本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回头让父皇诛你九族!”
她正想着心事,耳边又传来一阵笑声,距离极近,仿佛就在身后。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她蓦地挥起匕首,向后横劈。谁知站在她背后那人早有准备,身形一避,延庆公主就劈了个空。趁她收招之时,那人一个跨步,双手倏出,用擒拿手将延庆公主手中的匕首夺下。
兵刃脱手,延庆公主大惊失色,同时也知道自己与对方的拳脚功夫差距极大,动起手来,根本讨不到便宜。此刻对方只需反手一刺,她必定当场毙命。正当延庆公主准备闭目待死之时,那人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延庆公主感到奇怪,睁眼一看,惊呼道:“琼英,是你!”
仇琼英朝她一笑,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将匕首双手奉上,口中道:“属下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请殿下恕罪。”与此同时,两棵高树上的人影也从枝头跃下,分别跪在延庆公主两侧,齐声道:“皇城司亲事官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原来是你们,平身吧……”延庆公主见是朝廷的人,悬着的心才放下。
三人起身后,仇琼英又道:“我们原本以为公主被徐燎掳走后,一直匿藏在二龙山。派人查了很久才知道,原来公主殿下已被转移到了这里。其中花了不少时间,让殿下受苦了。”
延庆公主见仇琼英言辞恳切,整个人也瘦了一圈,想来这几个月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内心颇为自责,挥了挥手道:“好啦,本宫不怪你们。”她抬头看了一眼张五、李六的尸首,心中又多了几分愧疚,不禁喟然长叹。
仇琼英环视四周,警惕道:“殿下,这里不宜久留,请速速随我们下山。”
延庆公主犹豫道:“这个……不如你们先走,我……”
“殿下,要是被桃花山的匪盗瞧见,我们想走也走不了啦!”
尽管内心百般不愿,但拗不过仇琼英的催促,延庆公主只得随他们离开。
他们为了避开桃花山的哨站,不走大路,只挑曲折崎岖的羊肠小道行走。延庆公主故意走得很慢,希望玄武能带人追上。可眼看离山脚越来越近,也没见到桃花山半个人影。有几处理应分派人手巡逻,却也不见巡视的喽啰。
仇琼英瞧延庆公主脸上阴晴不定,以为她害怕被追上,笑着道:“殿下不必忧心,桃花山的匪盗们正自顾不暇呢!”
“自顾不暇?”延庆公主问道,“什么意思?”
“我们来此之前,便已探得卢俊义所率领的梁山大军,已屯兵山下,随时准备对桃花山发起进攻!”
“这……这不可能……若是有大军来袭,为何山寨里的人不知道?”
仇琼英冷笑道:“桃花山四下所布置的哨站,早就被梁山泊黑风亭的刺客捣毁。探子都被割了脑袋,还有谁回去替‘毒药师’报信?”
杨采苓用毒烟制服桃花山群雄的消息已传遍江湖,这“毒药师”三个字,便是江湖中人赠予她的诨名。这件事,她自己却不知道。
延庆公主听到这个消息,脑中一片混乱,内心深处,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在喊:“必须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杨采苓!”
眼下有三名皇城司的高手在她身边,怎么回去报信呢?
或者当着仇琼英的面,表明立场,并以自己公主的身份命令他们协助桃花山众人。不过就算她这么做,皇城司亲事官们也有权拒绝。毕竟桃花山大多是作奸犯科之辈,为正道人士所不容,帮助他们,就等于公然与朝廷作对。
“最晚不过今夜亥时,卢俊义就会发起总攻。届时,这桃花山将变成一片火海。”
仇琼英的口吻,就像在述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而这些话传入延庆公主耳中,却字字如针尖般扎入她的心头。
朝夕相处数月的伙伴们,命在旦夕,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对于延庆公主来说,是表明立场赌一把,还是置若罔闻听之任之,她必须做出抉择。
宋万此时已极为愤怒,手掌按住腰刀,随时准备冲上前去,与林冲厮杀。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远远不及林冲,贸然上前,也不过送死而已。杜迁瞧宋万的表情,知他内心所想,忙伸手捏住他的臂膀,缓缓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只要林冲一声令下,梁山的数千追兵就会向他们冲来,两军兵力相差太远,元老兵团完全无法招架。
林冲身边忽然有一人喊道:“林教头,和这些个叛贼啰唆什么,一股脑杀了便是!宋江哥哥也不会因此怪罪于你!”那人身披战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枪,目露凶光,正是梁山排行八十位的头领,小遮拦?穆春是也。
此人曾是江州揭阳镇的恶霸,仗着其兄穆弘的声威,连官府都头都让他三分。外人若想在揭阳镇谋生,必先到穆家庄拜谒。因其兄穆弘在少室山被晁盖一箭射死,是以对二龙山一派恨之入骨,对待叛军,自然也不会客气。
“穆春,你仗着你哥哥横行梁山,自以为是,实则庸才!有种的话,来与我单打独斗!我要是怕你,就不姓宋!你敢是不敢?”宋万抽出腰刀,刀刃直指穆春。
他早就看不惯穆春的为人,故而见了他,便破口大骂。
穆春冷笑一声,喝道:“说我庸才?宋万,你虽是梁山元老,这些年又做了什么?宋江哥哥仁义,养你这个废物,换作是我,早就逐你下山了!”
宋万听了,一张脸气得通红,骂道:“没用的杀才!只敢躲在林教头身后叫嚣,有种的上来,咱们比比,我让你下黄泉陪你大哥!”
这句话极为刺耳,穆春一听,登时怒火攻心,大喊一声,正要冲上前去。他身后的士兵见步军将校要上,也准备追随他上前进攻。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突发变故!
穆春拍马上前,林冲忽然旋转丈八蛇矛,以矛尾向穆春的后颈猛然扫去!
这一记变故来得十分突然,穆春毫无准备,后颈蓦地受到重击,整个人摔下马去,头跌在地上,顿时昏死。便在此时,追兵中不少人偷偷将一块红布绑在右手手臂,然后抽出腰刀,纷纷往临近的人身上招呼!
不少梁山追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身中数刀,立时毙命。也有人反应及时,拿手中的兵刃与红布兵对砍。但还有更多追兵敌我难分,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间要害中刀,也纷纷倒下。一时之间,追兵阵地乱作一团,相互砍杀起来!
“你们快走!”
林冲朝宋万大吼一声,扯动缰绳,手中蛇矛倏出,当场扎死一个喽啰。
其实那些手臂绑红布的喽啰,皆是林冲的亲兵。他们按林冲的吩咐混于追兵之中,随时准备发难,替叛军阻挡梁山泊的追击。
林冲出手如电,瞬息之间便击杀了四五个准备追击元老兵团的喽啰。他见宋万、杜迁等人呆立原地,又喊道:“快走!快去找晁天王!”
这时宋万他们才反应过来,林冲是在拖延时间。对于刚才唾骂林冲的言语,宋万内心十分惭愧,大喊道:“多谢林教头!”慌忙下令撤退。
林冲骑在马上,在千军之中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一来他在梁山地位极高,就算叛乱,也没人敢对他下杀手。二来林冲的马上功夫已然纯熟,普通的杂兵,没几个能抵挡得了他猛烈的攻势。
张闲也随元老兵团开始撤退,他回头望去,见身后梁山追兵血流成河,尸骸遍地,心中不忍,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元老兵团急追了三四里,这才赶上大队人马。此时,身后的杀伐已经没了声响。
东京城,仙音阁。
梁红玉倚靠在阁顶上房的栏杆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已是夜里亥时,御街上仍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好不热闹。路上行人的欢笑声,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仙音阁内丝竹管弦奏出的乐声,无不传入她的耳朵。
尽管眼前的场面是这样的热闹,可梁红玉的心中却无比的冷清。
尤其在见过那个人之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按理说,像她这样生在风月场的女人,于情感之事,早就该看得淡了。她也知道,男人这东西,天下乌鸦一般黑。可梁红玉还是觉得,他和经常光顾仙音阁的男人不一样。天下武艺比她强的男人,有很多,但能被大家称为英雄的男人,却并不多见。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轻叩三下,梁红玉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走进来一个丫鬟,先向她行了个礼,才道:“小姐,冯老板又来找你了……”说完就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跟他说,我没空。”梁红玉头也不回地道。
“五天前也这么打发的。他说这次在东京城逗留那么久,就是想听小姐弹一首曲子给他听。一首曲子就行。”丫鬟像是在恳求。
“来几次也没用,就说我身体不适,让他找其他姑娘。”
“可是……”
“怎么?我的话你听不懂是吗?”梁红玉回过头来,眼神中似有愠意。
“是,是,我这就去打发他!”丫鬟吓得忙低下头,退出房间。
过了半晌,楼下传来争吵的声音。梁红玉忽听得啪的一记响声,她心想,定是那冯亮老板气不过,抬手打了翠玉这丫头。
梁红玉轻叹一声,目光又投向窗外。
从少室山回到东京之后,她就没离开过仙音阁。没有刺杀任务的时候,她也拒绝再像以往那样接待客人,为他们奏曲吟诗。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她从来没嫌弃过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仙音阁的虫二爷,她恐怕早在幼时就饿死在街头。但遇到他之后,梁红玉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哀叹,在惋惜,在懊悔。
——此刻,不知他在做什么呢,想必正在为国事操劳吧。
她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门口又响了脚步声。这次的人没有敲门,而是直接走了进来。
梁红玉不需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虫二爷。
“怎么了?又闹情绪啦?”
说话时,虫二爷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仿佛他只有“笑”这一个表情。
“没什么。”梁红玉还是不去看虫二爷的脸。
“唉,你们都是我从小带大的,又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的?红玉,那冯老板可是山西的大盐商,你下楼对他笑上一笑,就有大把的黄金进账,这么好的生意,你也不做?”
“实在对不住……”
“不做就不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虫二爷哈哈一笑,挑了一张交椅坐下,“这冯老板仗着有几个臭钱,对人呼来喝去,没有君子风度,我其实也不喜欢他。可是前天的陆烨华陆二爷玉树临风,会谈天,善戏谑,诗词歌赋是样样精通,你怎么也不见他?”
“我……我不想……”梁红玉不知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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