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覆 灭(2/2)
“也是,这陆二爷啊,家里有八房妻妾,每日却还在烟花之地流连忘返,也是个浮滑浪子,不见也无妨。”
梁红玉知道,她不愿意做的事,虫二爷从不会勉强她。
“对不起……我……”
“红玉,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梁红玉一惊,抬头向虫二爷望去。见虫二爷还是笑嘻嘻的,并无责怪她的意思。
“你正值青春,喜欢男人,再也正常不过,”虫二爷走到她跟前,柔声说道,“只是这天下间的男人,皆是薄情之人。今日爱你,可为你去死,回头见了新人,便把你忘了干干净净。嘉祐年间,一个穷书生来京师赶考,得到一位山东歌伎资助,并许诺考上了状元,娶她为妻。及第之后,这书生背信弃义,为求荣华富贵,与相国之女成了亲。你自小在仙音阁长大,这种事还见得少吗?”
“他……他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就算他是个讲仁义的汉子,可你别忘了你的出身。天下间的男子汉,有几个愿意娶青楼女子为妻的?即便有,结果也多是被抛弃,或是做个小老婆,整日受他人白眼,郁郁而亡。红玉,这世间男子皆不可信,唯有孔方兄不会背弃你。”
梁红玉低头不语。
“好啦,不说这件事。昨天官家又来找师师,我和李妈妈好不容易才瞒过去,说她害了风寒,咳嗽厉害,官家这才半信半疑地回宫。你可知道这件事?”虫二爷见她这样,知道她脾气倔,便扯开话题。
“官家来了?”梁红玉忙问道,“他是一个人来的么,还是带了将军护卫?”
虫二爷不知她何以要问“将军”,皇帝逛青楼,怎么会带将军?于是便不理会她,继续道:“不仅师师不见了,元奴、琪花、凤羽这几个,也都见不到人影。红牌没了,老客都去了对面的万花楼,咱们生意可损失惨重啊!我就奇怪了,这些日子也没任务,师师带着她们去做什么了呢?”
“别问我,我可不知道。”梁红玉侧过脸,避开虫二爷的目光。
“你去告诉师师,可别给我捅娄子!到时官家怪罪下来,咱们仙音阁上上下下,都要掉脑袋。”虫二爷说完这句话,嗟叹一声,便走出了房间。
说实话,主上究竟想做什么,梁红玉也不明白。她竟把皇帝晾在一边,跑去梁山泊救什么店小二,说给别人听,恐怕都没人会信。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梁红玉坐在桌前,单手支颐,眼睛瞧着油灯上跳跃的火苗,脑海中尽是韩世忠的英姿。
她和他之间的差距,犹如霄壤,一个是名震天下的青年将军,一个是身处青楼的烟花女子,硬是要在一起,也会引人耻笑,有辱他的名声。想到此处,梁红玉只觉得面颊发烫,心道:“我这般没羞没臊地想他,若是被人知道了,那可丢死人了!”
话虽如此,但只要一想到韩世忠的样子,梁红玉心头还是被一股柔情蜜意包围着。
忽然,又是三下敲门声响起。
梁红玉有些厌烦,没好气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告诉冯老板,我没空。”
门外的人并没有离开,而是自说自话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梁红玉转过头去,正想怒喝,见了那人的模样,登时语塞,整个人僵在座椅上。
进屋的人体格高大,浓眉星目,竟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韩世忠。
韩世忠见了梁红玉,深深一揖,道:“梁姑娘,深夜打扰,实在难以为情。”
过了半晌,梁红玉才蓦地惊觉,起身道了个万福,柔声道:“将军言重了,这仙音阁就是通宵达旦做生意的地方,何来打扰一说。”她没想到心上人会忽然降临在自己眼前,面上虽表现得很平静,内心却是惊喜交集。
“在少林寺时有所冒犯,请姑娘恕罪则个!”
“咱们各为其主,也说不上冒犯不冒犯。何况你将我困于少林寺中,没把我交给官府,也未对我狠下杀手,我倒是应该谢谢将军才是。”
“不敢,不敢。”韩世忠说红了脸,忙低下头去。
“将军今夜来这儿,是想听曲呢,还是喝酒?”
韩世忠见她误会自己,立刻澄清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仙音阁,是专程来找梁姑娘的。”他说完才觉得词句中有歧义,忙修正道:“我找梁姑娘,有要事相商。”
“喔?”梁红玉轻皱秀眉,“将军武功盖世,深谙兵法,我一个弱女子,也没什么见识,不知将军有什么事,需要找我来商议?”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有些失落。
韩世忠转身合上房门,正色道:“为了梁山泊的事。”
“梁山泊?”
“正是。”韩世忠点头道,“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帮我。”
浩浩****走了好几日,大队人马终于进了青州地界。翻过了杏子山,再有六七十里路,便可到达二龙山。樊瑞见天色已晚,便提议就近埋锅做饭,当晚就在山上歇息。
这日晚间,因怕梁山追兵赶至,阮小二提议夜里轮番站岗,众人均无异议。扈三娘、玉娇枝与谢素秋伤重,张闲不得不用临时掌握的药理知识,在山上采集草药,替她们疗伤。张闲虽已将数本药典倒背如流,但临场操作还是首次,是以瞻前顾后,十分犹豫。
中国医道博大精深,稍失分寸,疗效极为不同,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个道理,张闲自然明白。扈三娘见他下药时犹疑不决,便宽言道:“张闲兄弟,不打紧,你尽管放手治,反正左右是死,姑且搏一搏。”
张闲见她们三人身体越来越虚,咳嗽不断,时而还会呕血,继续拖下去怕会有后遗症,于是便把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幸好他记忆超群,配制药材的分量丝毫不差,煮水的火候也很精准,因此按古方熬制出来的药汤,把药效都发挥到了极致。他按照每个人不同的伤势,分批调制,三女服用后,挨到天明,内伤均有好转。
天亮之后,众人继续赶路,向着二龙山前行。
走在二龙山的山道上,张闲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山岗没有哨站,一片死寂,山门处也无人把守,完全不像有人在山顶扎寨的样子。不仅张闲,李师师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数千人驻扎的山头,怎么会闻不到一丝人的气味?
沿着山道爬坡,路上开始见到许多凌乱的脚印,还有一些散落的兵器。
——难道有人攻上宝珠寺了?
张闲与李师师策马上前,赶上做先锋的芒砀山群雄。
“樊道长!”张闲在队伍后方喊道。
“掌教真人,请问有何吩咐?”樊瑞对张闲十分尊敬,如果不是张闲制止,他都想要下马给张闲行礼。
“我觉得这里有点古怪……”
“古怪?”樊瑞不解。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么?”
经张闲这么一说,樊瑞才蓦然惊觉。其实他在上山之时,也感到有些不对,但他却说不出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觉。
——确实太安静了。
明明已经接近二龙山的本部宝珠寺,可山野中除了鸟虫鸣叫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又行了一里,张闲发现地上散落的兵器更多了,兵器上还沾染着不少鲜血。张闲与樊瑞翻身下马,上前查看。他们眼前的山雾渐渐退去,遥见三百尺远的地上,似乎还倒着一个人影。张闲与樊瑞向那人影奔去,间隔渐近,他们才看清那是个躺在地上的年轻喽啰。从他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二龙山的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张闲扶起那人,急切地问道。
这喽啰此刻已是气若游丝。他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可是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声音,如同一条离水许久,垂死挣扎的鱼,除了鲜血泡沫,什么都吐不出来。勉强了**几下,终而一口气没能提上来,瞠目死去。
樊瑞深吸一口气,呛的一声,拔出长剑,左手捏剑诀,右手将剑身齐眉。在他的身后,芒砀山群雄也纷纷亮出兵刃,生怕四下有敌人埋伏。
李师师走上前来,伸手往死者的怀中探去。这不探不打紧,一探之下,见多识广的李师师也惊呆了。这喽啰的整个胸腔都陷了下去,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字。胸膛一十二根肋骨,皆已崩裂,胸廓已不成形,肋骨尖端也深**入肺脏。受了如此重的内伤,还能活到此时,已属奇迹。
“把他的衣服撕开,让哀家看看!”
樊瑞把长剑搁在地上,双手撕开死者的青衫。
李师师迅速扫视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这喽啰浑身上下,并无兵刃造成的外伤,唯一的致命伤就是胸口那团已变黑的瘀青。他是被人一脚踹死的。想到这里,李师师背脊感觉到了一阵寒意。在她的印象中,如此霸道绝伦的力量,即便是武松的绝技玉环步、鸳鸯脚也未必能够做到。
只是一脚,就把一个成年人踢成如此重伤……
李师师不敢想下去。
“兄弟们,继续往前瞧瞧!”樊瑞手持长剑,冲在队伍的前方,李衮、项充各持兵器,紧随其后。李师师也不敢托大,抽出腰间的蜂芒剑,仗剑在前,让张闲躲在她的身后。众人怀着紧张的情绪,缓步朝宝珠寺前行。
渐渐地,空气中飘来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焦炭的味道。离宝珠寺越近,这股味道就越发浓烈。
山道两边,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躺倒在地的山寨喽啰,无一例外都断了气。
忽然有人发出一阵呻吟。是从右侧传来。张闲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喽啰尚存一息,他赶忙跑上前去,将这人扶起。李师师见这喽啰转眼就要死去,忙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花和尚呢?武二郎呢?”
“都……死了……所有人……我……”
“你是说你们的几位头领都死了?那……那栾大哥,栾廷玉怎么样?还有,唐兄弟现在身在何处?唐兄如此机智,武艺又高,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张闲不停发问,希望能得到一个令他安心的答案。
“所有人……所有……”
这喽啰其实已瞧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头脑也一片混沌。
“不可能,栾大哥、唐兄弟,他们没那么容易就死的……”张闲有些失神,口中喃喃起来。李师师怕他太过伤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
“是谁?谁攻的二龙山?”樊瑞急忙问道。
“好……好多人……是梁山……卢……”可惜他尚未说完此人的名字,便把头垂到一边,命归黄泉。
山风呜呜地吼了起来,空中的云慢慢升腾,扩散开来。四周寂寥无声,天空亦暗了下来。
“梁山卢俊义。”李师师说出了那人没说完的话,“宋江果然派人奇袭了二龙山。”
接下来,众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其实宋江派人攻打三山,他们并不意外,意外的是竟打得如此轻松,如此彻底。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跨出的每一步对他们来说,都十分艰难。直到站在宝珠寺前,他们才彻底心灰意冷。
说是人间地狱,一点也不为过。
所有的一切都已化为焦土,宝珠寺被大火烧得只剩下了断瓦残垣。寺前的空地上,躺着密密麻麻的焦尸,其中大部分的面目已无法辨认。
众人下马,手持兵刃戒备。过了大约一顿饭工夫,阮氏水师、仙音阁众刺客、元老兵团也都来到了宝珠寺前。见到这般场景,无人不惊愕,无人不叹息,不少在梁山与鲁智深、武松等人私交好的头领,也纷纷陨涕。
扈三娘更是放声痛哭,自责不已。玄泓和尚见状,不忍去看,只是双手合十,默默低头诵经。
面对堆积如山的焦体和无数断剑碎刀,张闲再也忍耐不住,泪水簌簌而下。
他们千辛万苦从梁山来到二龙山,谁知竟是一场空。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张闲仰起头来,朝着半空吼了一声。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嘶吼的回音,不断地在山间激**。
这遍地的焦尸,究竟哪一个才是栾廷玉,哪一个才是唐霄?就算张闲拥有一双“龙虎瞳”,也实在难以分辨出来。
皇城司指挥使秘密奏报宋徽宗:
宣和三年冬,鲁智深、史进等头领叛变,宋江遣卢俊义率梁山逆鳞军讨之,间道疾驰数日夜,抵其巢。以闪电之姿,逐次攻破少华山、桃花山和二龙山。于一月内,将三山势力尽数瓦解。三山诸帅,亦被其诛杀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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