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景阳冈(1/2)
东京皇城,垂拱殿。
恢宏的大殿内,文武百官在庭下直身而立。垂拱殿视朝属于日常朝会的一种,这时,皇帝会接受中书、枢密院、三司、开封府等机构的奏事,做出决断。
宋徽宗刚应付了几位常参官的谏言,感觉有些不适,只想快点放朝。可此时,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决断。这件大事,则是一直藏在他心底的隐忧。他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扫视着殿上群臣。最后,目光落在枢密使童贯的身上。
“梁山泊一战,王师被寇兵杀得人马辟易,片甲只骑无回,浪费了多少钱粮且不说,战败的消息还瞒着不报。你有没有把朕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宋徽宗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吓得童贯躬身出班,跪在地上,奏道:“陛下息怒。臣统率大军讨伐梁山泊,何奈暑热,军士水土不服,患病者众,十死二三,到得梁山泊,又中了那帮匪徒的奸计。在水泊中遭到了埋伏,实在是……”
“荒唐!既然水土不服,缘何还要出战?应该收兵罢战,各归本营操练才是。你作为主帅,不爱惜手下兵马,对敌军的情报又一无所知,岂不自惭?简直枉受朝廷爵禄!”
童贯吓得不敢抬头。
所谓水土不服,本就是借口。皇帝要是深究起来,乃是欺君的死罪。即便是童贯,此时也不敢再多辩一句。
“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见他吓成这样,宋徽宗的目的已然达到。童贯一直是他的宠臣,自己当着众官的面杀杀他的威风即可,便道:“你坏了国家大事,本当拿问。念在你过往的功勋,姑且免了这次,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下去吧。”
童贯默默无言,退在一边。
宋徽宗又问道:“朕还听说,宋江这伙人,不侵州府,不掠良民,只待招安,与国家出力,有没有这等事?”
话音未落,殿前太尉宿元景出班跪下,奏道:“陛下圣明,臣闻宋江宋公明义薄云天,早年在郓城县县衙当差,只因误杀奸妇,才落草为寇。如今他虽身在绿林,却无时无刻不想报效朝廷,一直等待陛下招安,为朝廷出力。”
“果真如此?他真想报效朝廷?”
“千真万确。”
宿元景这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如此甚好。有谁愿意前去招抚宋江等一班人众?”宋徽宗的神情很是兴奋。
“臣虽不才,愿往一遭。”宿元景道。
宋徽宗大喜,正要唤人取来诏纸,准备在御案上亲书丹诏,却又有一人出班,跪下道:“招安的事,还请陛下三思!”
宋徽宗抬眼望去,正是礼部侍郎张叔夜。
“怎么?张爱卿有话要说?”
“陛下,不可纵容这群匪徒。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如何称得上义薄云天?若是真的不侵州府,不掠良民,那这群匪徒靠什么养活?今日,他们以强兵要挟朝廷,妄图谋取高位,朝廷若是听之任之,将其招安,难免有人效尤。到时候人人做强盗,强盗人人要官做,朝廷给还是不给?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大胆!”宋徽宗被张叔夜数落得面色发白,拍案而起,“谁敢要挟朕?”
他这一吼,吓得朝堂上文武百官皆尽跪下。
张叔夜虽也跪下,口中却继续道:“陛下息怒,这些贼寇奸猾之极,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招安宋江一伙,是与虎谋皮。”
“宋江麾下一百单八将,个个骁勇善战,是大宋难得的人才。如今内忧外患,正值用人之际,与其下旨平乱,不如将其招安,为朝廷所用。嵇仲兄妄自揣测宋江之意,恐怕也是空口无凭吧?”
说话之人正是宿元景。
在待漏院的时候,他就因该不该招安宋江与张叔夜发生过冲突。此时官家的态度已很明显,他也不需要再顾忌什么。
张叔夜怒道:“宋江如果还畏惧朝廷,何故连番发兵攻打各处州县?少林寺一役,若非臣率禁军将士与其死战,百年古刹恐怕也要毁于一旦!”
宿元景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何可以混为一谈,荒谬!”
宋徽宗当然记得梁山远征军围攻少林寺一战,正是张叔夜率军抵抗,他对宋江有看法,也在情理之中。想到张叔夜并不是对自己发难,宋徽宗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张叔夜道:“更何况,宋江手下,不是朝廷叛将,就是配军贼寇,不是反贼,就是命犯。这般人等怎能轻信?”
宿元景辩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网开一面,给他们报效朝廷的机会,他们还不感恩戴德?张大人这种论调,我无法苟同。”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也别争了。吵得朕脑袋疼。宋江若是怀有二心,朕自然会知道。多说无益,朕心意已决。”
宋徽宗说罢,命左右取来诏纸,写上丹诏,又命库藏官教取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疋,绿锦七十二疋,黄封御酒一百零八瓶,尽付与宿太尉。
这一切,张叔夜俱都瞧在了眼里。
他当然想不明白,为何皇帝要屈服于区区一个强盗头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江不会只想在朝廷做个小官。他的心思在皇帝看来,或许就是嫉妒贤能。不过就算被误会,张叔夜也要阻止宋江入朝为官。为此,他不惜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他希望韩世忠一切顺利,尽快找到那些人。
这恐怕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山东济州,郓城县。
来到这里已经五天了,梁红玉还是没能找到她想找的人。虫二爷的情报网虽比不得宋江的暗曶馆,但也绝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既然有人曾在这里见到过“她”,那“她”一定还在这里。何况这世上能和她相貌近似的人,恐怕还不存在。
梁红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无不侧目。郓城县这个小地方可比不了东京城,不少男人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美人,瞥了她几眼,便纷纷低头议论起来,时而传来笑声。女人见她一席红衣,风尘味十足,便皱起眉头,心里暗骂她不知廉耻。然而对于这一切,梁红玉早就习以为常。
在梁红玉身后,一个推着梨车的小贩偷偷瞧了她一眼,咧着嘴笑道:“咱们这地方最近沾了什么仙气,来了这么多仙女?”
听见这话,梁红玉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小贩忙捂住嘴,大摇其头。
“你刚才说最近来了很多仙女,是也不是?”
梁红玉逼近那小贩,故意露出腰间的匕首。
卖梨小贩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吓得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光天化日之下,眼前这位美若天仙的女子竟要行凶杀人,他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梁红玉又道:“你别怕,只要说实话,我就不伤你。”
“是……是我说的……”
“你见过的那位‘仙女’在哪儿?什么时候见的?”
“昨……昨日晌午的时候,我正在老张的茶房里喝茶,屋外走进来一个天仙似的女子。我多看了几眼,嘴上不干不净说了些话,谁知这仙女本领可真厉害,一脚踢在我的腚锤子上,人摔出去好远。今日又遇见仙姑您拿刀要杀我。唉,下次送我银两,我也不瞧仙女了。”
“谁让你嘴巴不干净,活该。”梁红玉听着好玩,扑哧笑了一声,又问道,“打了你之后,她往哪里去了,你可知道?”
卖梨小贩摇了摇头道:“那一跤摔得我昏天暗地,站起来走路都走不直溜,哪还看得清她去哪里了?就算能看清,我也不敢看。”
“她是一个人吗?”
“不记得了,好像茶房外还候着两个女的,面貌没有瞧见。”
“老张的茶房怎么走?”
“穿过这条大街,然后向右拐个弯,一间篦头铺的对面就是。”
梁红玉点点头,收起匕首,丢给那小贩几个铜板,朝茶房走去,留下一脸迷糊的小贩呆立在原地。
如果没有猜错,小贩口中的“仙女”,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按照小贩所指,梁红玉来到了老张茶房的门口。向内望去,茶房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瞌睡,也有人正和茶博士讨价还价,希望能少付点茶钱。
梁红玉瞧了片刻,跨步走了进去。茶博士见有客人,便不再理会那个纠缠不清的人,迎上来道:“这位姑娘,想喝什么茶水?”他无意间瞥见梁红玉腰间配着的匕首和九节鞭,暗暗心惊,生怕她来闹事。这年头盗匪横行,就算是个女子,也不能小觑。
“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个人的。”
茶博士听她是来找人,不是来店里滋事的,脸上顿时轻松了不少,将抹布挂在肩上,问道:“姑娘你可问对了人。想要打听什么人?不是我自夸,这县城里的人,小的至少认识十之七八。”
“我听说昨日里,有个姑娘在这儿打了一位卖梨的小哥,可有此事?”
“对,就是昨天晌午的事。”茶博士点头道,“那姑娘美得很,像是天上的仙子。卖梨的郓哥多瞧了她几眼,就被打了一顿。也怪他自己不好,净喜欢嘴上讨女人便宜。”
梁红玉听了觉得好笑,忍俊不禁地道:“那么,仙子后来又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那茶博士歪着头想了片刻,才道:“仙子不是本地人,小的也不认识。不过教训完郓哥后就走了,茶水也没喝。我只瞧见她带着另外两个女子,向前面的脂粉铺去了。再后来我就忙着招呼客人,没见过她了。”
谢过茶博士,梁红玉又来到了那间脂粉铺。
脂粉铺门面很小,铺子里摆满了染甲液、画眉墨、胭脂、口脂、蔷薇水等梳妆用具,还有铜镜、梳、篦、花钿、发簪等仕女妆奁必备之物。东西虽比不了京城,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老板娘瞧来四十岁年纪,还颇有几分姿色,脸上化着浓妆,懒洋洋地坐在店铺中央,正摇着蒲扇。
老板娘见梁红玉走来,还未等她开口,便先问道:“可是东京来的梁红玉梁姑娘?”
听见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梁红玉不由起了戒备之心,手掌轻轻搭上了腰间的匕首。
“我就是。”
老板娘从怀中取出一封短笺,递给梁红玉,笑道:“这是你们主上留给你的。”
“你是什么人?”梁红玉接过短笺,戒备的神色未从脸上消除。
“我么?”老板娘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道,“这你还得去问那个死没良心的虫二。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小县城里,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原来是自己人。
梁红玉展开信笺,果然是李师师的字迹。
她知道自己消失这么长时间,虫二爷必会差梁红玉来寻她。信中说等办好了手边的事,就立刻回仙音阁向虫二爷赔罪。梁红玉心想,她果然还和张闲待在一块儿。
合起信笺,梁红玉抬起头,对老板娘说:“主上在哪里,你知道吗?”
“你想去找她?”老板娘轻摇蒲扇。
“我有话想要和主上说。”
“那个地方,恐怕你不会想去,搞不好还会送了性命。”
“不需要你来替我担心,你只要告诉我,她在哪里就行了。”
老板娘扬起眉毛,叹息道:“我也不是为你担心,我只是替虫二那个死鬼惋惜。”
“虫二爷要是问起这件事,你就说我自作主张便是。”
“哼,你还以为我怕那个死鬼?”老板娘将蒲扇往远处一指,冷冷道,“李师师就在景阳冈上,你若是不怕大虫,独自上山寻她便是。”
“人我都不怕,还会怕老虎?”梁红玉转身走开。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老板娘轻叹一声。她搞不明白现在仙音阁的女刺客为什么热衷于和绿林混在一起。世道变了,她也自觉老了。
离了县治,梁红玉又走了一日,来到一间酒店。
酒店门前挑着一面招旗,上头写着五个字。
——三碗不过冈!
走了一整天,携带的干粮也所剩无几,梁红玉正愁没地方打尖,忽见了这酒店,当然是喜不自胜,快步走了进去。店主人听得堂内有动静,就从后厨走出来,见了梁红玉,脸上堆满了笑容,口中道:“客官需要吃喝点什么?”
“你这边有什么可吃的?”梁红玉解下包裹,放在长椅上。
店主人低声道:“有上好的熟牛肉,客官要不要尝尝?”
梁红玉微微皱眉,道:“我不吃牛肉,有素面吗?”
因宋时对耕牛十分重视,任何病死和宰杀,都要去官府做个备案。梁红玉虽在仙音阁山珍海味惯了,却不太吃过牛肉。
“有的,有的。”
“再给我筛一碗酒,热热身子。”
不一会儿,店主人就把三只碗、一双箸、一碗素面放在梁红玉面前,又满满筛了一碗酒来。梁红玉吃了两口素面,拿起酒碗呷了一口,叹道:“这酒力道好足。”
“客官,你瞧见我门前招旗上写的‘三碗不过冈’了吗?”
“是什么意思?”
“我家的酒叫作‘透瓶香’,又唤作‘出门倒’。虽然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都烈得很。初入口时,醇浓好吃,少刻时便倒。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大多都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唤作‘三碗不过冈’,便是这个道理。”
店主人谈论起自家酿的酒来,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梁红玉笑道:“我不胜酒力,三碗喝不到,这一碗足矣。”
吃饱喝足,梁红玉从包裹里取出几个铜钱,付了餐费,起身走出酒店。店主人送她到门口,但一见她往山冈上去,忙道:“客官,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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