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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豺 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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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吹越大了。起初是一阵微风徐徐掠过,卷起细沙落叶,吹得整片水泊波浪粼粼。紧接着是一阵恐怖的呼啸声,远远从山坡响起来,呜呜地叫着。狂风随啸声大作,山寨里那面绣着“替天行道”的大旗,被刮得猎猎作响,上下翻飞。

梁山上枯草落叶漫天飞扬,黄浊蒙蒙,铺天盖地,哨楼上的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沙尘风暴吹得无法睁大眼睛,只能眯成一条缝。他们透不过气,也说不出话,耳边不断传来哗啦啦、哗啦啦,爆炸似的响声。

与此相对的,是忠义堂里格外宁静的氛围。

空旷的厅堂里只坐了两个人。这可怕的静默像是会互相传染,他们都没有说话。

关胜两条浓密的卧蚕眉紧紧皱着,神情肃穆,而在他对面的吴用却表现得十分淡然,轻摇羽扇,双目眺望远处。

他们刚刚得到莲台寺探事郎传来的最新探报,鲁智深等人在凤凰山召开结盟大会,正式与梁山泊宣战。那些原本臣服于宋江的山寨,也纷纷倒戈。虽然都是些小势力,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群家伙集结起来对抗梁山,其威胁亦不可小觑。

“军师,不如让我领军五千,下山剿灭这群乌合之众。”

关胜激动地紧握拳头,重重敲打在交椅的扶手上,脸上浮现出怒容。

“不必那么着急。既然知道他们是乌合之众,成不了大器,将军又何以如此焦虑?前些日子,卢员外率领逆鳞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平定了三座山头,即便如此,还不是有漏网之鱼?这些家伙,劳师动众地下山征讨,杀之不尽,咱们不如以逸待劳,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吴用收回远眺的视线,望向关胜,语调轻松地说道。

“军师以为,鲁智深他们会自己寻上门来?”

“而且时间不会太久,必然在朝廷正式招安咱们之前。”吴用微微一笑,继续道,“林教头还在我们手中,鲁智深不会坐视不理。栾廷玉一直介怀祝家庄被灭之仇,不踏平梁山泊,如何消解他心头之恨?再说宋万、杜迁、朱贵之流,早就对座次有所不满。大聚义时,三人脸上便是怏怏不乐。重新夺回山寨,对他们来说可是头等要事。”

“他们若是真的举兵而来,我们又该如何应付呢?”

吴用听见这句话,扬起了眉头。

“我要的就是他们举兵来犯。”

关胜不明白。但他知道军师一定有他的用意。

吴用解释道:“凤凰山结盟之后,鲁智深也好,栾廷玉也罢,都会被一时之盛冲昏头脑,自以为有了与梁山泊对抗的实力。由于要抢在招安之前,他们会选择速战速决,这样就更没时间整顿兵马了。只待他们贸然进攻梁山泊,便会落入咱们设计好的天罗地网。”

“军师英明!”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梁山上下都要严格布防,迎接叛军来袭。”吴用站起身来,把双手拢进衣袖,环抱在胸前,直视关胜的那双丹凤眼,“将军,这一仗,可是关乎梁山泊的生死存亡啊……”

“对付叛徒,关某绝不手软。”关胜口气坚决地说道。

话虽如此,但吴用心中其实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因为与梁山叛军的战争,还存在一些隐患。不论是意外介入的仙音阁,还是将天书阁付之一炬的张闲,都可能改变整个战局。

不过,我们还有那个人!

想到卢俊义还留在梁山泊,吴用才稍稍定心。在遇到卢俊义之前,吴用完全不相信靠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扭转一场战争。

这时,忠义堂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狱卒模样的小厮快步走了进来。

“禀报军师,林教头醒了。”

吴用挥了挥手,嘱咐道:“知道了,你先回狴犴房,让蔡氏兄弟好生看着。我等会儿就过来。”狱卒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想起林冲,吴用内心也是百感交集。

鲁智深出走之后,他就意识到林冲不会久留。但也仅仅是一个没有证据的想法而已。那日宋万、阮小二领着叛军离开梁山,林冲率兵去拦截,竟然临阵反戈,这是吴用万万没有想到的。当然,他更想不到,晁盖竟会在林冲的帮助下诈死,离开梁山去少林为僧。

关胜问道:“军师准备如何处置林教头?”

吴用转过身道:“这要看他什么打算了。林教头武艺高强,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他尚未放下心头的大恨。”

“是不是与高太尉有关?”

“高俅之子高衙内害死了林教头的妻子,又在白虎节堂遭高俅陷害入狱,这血海深仇不报,你让林教头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呢?”吴用回头看了一眼关胜,意味深长地道,“如果是将军的话,又会如何应对呢?”

“这……”关胜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种事,无论换作谁,恐怕都咽不下这口气吧?关胜心想,如果高俅胆敢侵犯他的家人,就算冒着死罪,也要砍下高俅的脑袋。

气氛忽然变得沉默。

这时,忠义堂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来人应该是在山寨内巡视的守卫。

吴用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是啊,若不报此仇,如何称得上大丈夫呢?所以林教头若是执意不愿接受招安,也在情理之中,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到那时,我们也只能忍痛向他告别了。”

关胜明白吴用话里的意思,不禁心中嗟痛。林冲的面前,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徐燎凝神屏息,双目直直盯着苏轸的步伐,随时准备调整自己的招式。

同为皇城司八虎,他们曾交手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全神贯注。演练与厮杀的区别,追求的不是比画招式,而是务求用最简单的方式,置对方于死地。

随着一声叱喝,苏轸向徐燎猛冲过来,顺着步势就是一刀!

皇城司里,能接下他这一记快刀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但他面对的人,也不是普通的刀客,而是皇城司的“鬼刃”!

徐燎低头闪过刀锋,同时做出反击,向上撩劈。苏轸迅速扭转刀柄,紧接双臂发力,刀刃与刀刃相互撞击,擦出一阵火星!

若是完全状态时的徐燎,在此交手之后,便会祭出下一招。可他之前刚被卢俊义重创,此时伤口未全长好,是以动作相对缓慢了许多。苏轸也是一样,他见徐燎杀气充盈,先怯了三分,手中刀法自然也不如全盛之时。

刀刃被撞开后,苏轸侧身转步,再转刀柄,横斩徐燎脚踝。

徐燎不及多想,虎翼刀朝下及时架住。

刃锋稍稍相触,苏轸就立刻变招,又刺击徐燎腹部。

徐燎立刻收刀回挡,化解了这招。他虽然能够应付苏轸的进攻,但局面却变得有些被动。苏轸的刀非常快,每次劈砍,耳边就会传来空气被斩破的嘶嘶声。作为他的头领,徐燎当然知道苏轸的实力,但以性命相搏,这是头一回。

眼下他才知道,从前在皇城司的演武场上,苏轸总是故意隐瞒实力。

——这样一直被快刀压制,始终不是办法!一定要打破他的节奏才行!

在一旁观战的赵元奴看得一颗心怦怦乱跳,这苏轸武艺之高,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战局,此时也变幻莫测起来。刀来刀往,金属相击声不绝于耳,两人周身如裹了一层银光,瞧得她目眩神迷。

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两人已对了三四十刀,刀速之快,当真世间罕有。

面对苏轸的横斩,徐燎突然弯腰闪避,同时一个疾进步,抢近苏轸。

苏轸没想到他这次没有选择举刀挡架,而是俯身躲开,并冲向自己,顿时乱了分寸,忙往后急退。徐燎并没有出刀去劈他的胸腹,而是猛地旋转身子,原地绕了一圈,再顺势劈出!劈砍的力量陡增了一倍!

这一刀威势慑人,苏轸目测已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出刀去和他对攻!

谁知徐燎这一记横劈力道太强,苏轸的刀一经碰上,就被生生弹开!

糟糕!

苏轸还未来得及调整身姿,虎翼刀已向他的咽喉刺去,他侧身避开,但动作略微迟缓了一些,刃锋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带出一丛鲜血。

用力量打断快刀的节奏,这才是徐燎的目的。

手腕上变招很快,可要配合身体出招,动作就会变慢。徐燎将此算计在内,果然一击得手。不过苏轸不愧是皇城司的顶尖高手,千钧一发之际,还能靠本能做出闪避的动作,不然咽喉早被虎翼刀的刃锋割开,当场毙命。

苏轸脸上虽无痛觉,内心却悲愤交加,左腿绷直横扫徐燎右腰!

徐燎早就注意到他的偷袭,右腿抬起,以脚掌踩踏苏轸的脚背,使他左腿无法发力。同时手中长刀又是一记突刺!

虎翼刀的刃尖,直接刺入苏轸腹部!

可是,苏轸却没有停下招式,迅速把佩刀的刀尖扭转向上,瞄准徐燎的下颚撩刺!

徐燎不及躲避,下颚被刀划破,鲜血长流。但他亦来不及多想,长刀向下劈砍,又在苏轸胸口劈出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大量的血液从伤口处喷出,洒在徐燎半张脸上!

“他妈的!”

苏轸彻底疯狂了,他连中两记致命伤,却也不去料理伤口,反而像一头疯狗般,继续向徐燎扑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徐燎也是第一次碰见。

经过皇城司特殊汤药炮制,他们两人的身体已失去了痛觉。除非死亡,不然他们会永远战斗下去,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

苏轸举刀朝徐燎狂劈乱砍,徐燎则凝神对敌。愤怒使得苏轸失去了判断力,浑身上下随着徐燎虎翼刀的刃光,不停地爆出血花,膝盖、手肘、额头、鼻尖,都有肉块被接连削去,四下纷飞,血腥异常!最后连左手小指都被齐根砍断!

可他却没有任何感觉,口中暴出怒喝声,手中挥出的刀越来越凌厉!

赵元奴远远看着他们这样血战,也忍不住皱起眉来。她虽身经百战,但这种血肉模糊的场景,却也是头一回见到。血与刀光缠绕在一起,令她窒息。

两个武者奋力向对方挥刀,却丝毫不顾身上四溅的血花洒向天边,只专注于砍杀本身。

血腥的味道弥漫在整片树林之中。

狰狞的刀风刮起地上的枯枝落叶,与溅射出来的血液融为一体,将这疯狂的二人裹挟其中。

这种只攻不守的打法,徐燎都有些招架不住,被压得连连后退。不一会儿,右腿不慎被苏轸扎了一刀,幸而伤得不重,不至于跪倒于地。

苏轸双目赤红,越战越勇。他挥舞长刀,冒着被一刀刺死的风险,照着徐燎的脑袋当头劈下!徐燎侧身抢近,朝苏轸下盘猛地挥刀!

这时,苏轸忽然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他本以为自己没有站稳,却发现自己的右侧小腿以下的部位,竟被一刀切断,鲜血狂喷不止,染红了他脚下的泥土。

他毫无感觉,他仍觉得自己能再站起来,觉得他的脚,还在那里。

虽然身体没有痛觉,可是失血过多,也会让他失去战力。苏轸也意识到了这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若面对冲动的敌人,或许可以在乱战中将对方砍死。但对于像徐燎这样身经百战的人,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等一下!”苏轸单膝跪地,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染红,样貌十分恐怖,“我……我有话……有话要和你说……”说完这句话,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你要说什么?”徐燎收起招式,口气冰冷地问道。

“徐……徐燎……你……你现在是朝廷……廷悬赏的命犯,想……想必日子也……也不好过吧?”苏轸别有深意地说道。

“我日子过得如何,与你有什么关系?”

“不如咱们……做……做一个交易。”苏轸被血染红的脸上,浮现出恐怖的笑容,“你放过我……我回到皇城司……就……就说在凤凰山……遇到了你……经过厮杀之后……砍下了你……你的脑袋……回去之后……再将你的名字……从海捕文书上抹去……嘿嘿……至于替身么……就用地上的脑袋……回去复命。”

那颗被斩下的头颅,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你想让我放过你?”

“错……错了……这是公平的交易……用我的命……换……换你下半生安宁……到时候你……你大可以远走西夏……或者大理……重新找个地方生儿育女……享……享清福……我相信以你这一身本领……在那里混个不错的差事……也……也不是难事……”

这番话讲得苏轸十分费力,不时地咳出血来。

苏轸的双目,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徐燎的脸。他想从徐燎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来:欣喜、期待、惊讶、愤怒,甚至失落。但徐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苏轸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堵又高又厚的石壁。

“对不起,我没兴趣。”徐燎回答得极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苏轸眉毛**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汩汩的鲜血从口中流出。

“你……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如果你当时没有杀沈老汉父女,或许我还会饶你一条狗命。”徐燎想起当日的情景,面色骤然大变,额头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愤怒地盯着苏轸,“今天,我就要用你的人头,来祭奠他们。”

赵元奴远远见两人罢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忽见苏轸左手偷偷探到身后,像是在摸索什么。她心知不妙,向徐燎喊道:“小心!”

她出言提醒的同一时刻,苏轸左手倏出,三枚丧门钉向徐燎直直打去!

徐燎面不改色,挥舞手中虎翼刀,临空劈砍飞来的暗器。虎翼刀的刃锋砸在丧门钉上,一瞬间火星粲然!三枚中有两枚被击落在他的脚边,另一枚被徐燎用刀背反弹回去,射向苏轸!

多年来刀头舐血的经历,早就让他对敌人所使的手段了若指掌。在苏轸引他说话时,他便已猜到对方会趁机发射暗器。

苏轸低头避过反弹的丧门钉,用尽最后的力气,猛蹬左腿,朝徐燎扑过去,同时挥动手中长刀!那刀刃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刺向徐燎小腹!

鲜血随之喷射而出!

得手之后,苏轸并没有急于拔出刀刃,而是瞧着徐燎狞笑。

“没……没想到啊……鬼刃……今日你要陪我一起……一起死……”

鲜血顺着霜刃滴落在地上,染红了一片片落叶。

“是么?”徐燎眼里透出一股异乎寻常的平静。

苏轸直愣愣地看着徐燎的脸,他不明白徐燎何以在小腹被自己贯穿之后,还能如此冷静。

“我要杀了你!”

苏轸竭力发出怒吼,同时单臂发力,想拔出插入徐燎腹部的长刀。

这个时候,他却发现刀刃被徐燎紧紧握在左手的手心,并没有刺入小腹。地上的血液,不过是从他手掌中流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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