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豺 狼(2/2)
徐燎握着刀锋,他握着刀柄。徐燎知道他绝对不会撒手。两个人在性命相搏的时候,丢掉兵器,无异于自杀。
“下地狱吧!”徐燎双目闪出杀意,虎翼刀向苏轸颈部横斩!
须臾之后,苏轸身体向后仰倒。
狴犴房尽头的黑牢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这牢房约莫一丈见方,残破的泥墙上尽是干涸的血迹。那门口的栏杆是用精铁打造而成,比木牢坚固数倍。这一根根拇指粗细的铁条,足以打消囚犯离开这里的希望。也许是因为潮湿,数不清的蛇虫鼠蚁在阴气森森的房间里徘徊。
林冲的双手被拷在镶入墙体内的铁链上,两条手臂向上吊着,早就没了知觉。他神志还算清楚,能够辨别眼前的人。
“教头一直是个明白人,何以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呢?”
说话的男子相貌端方,身躯极为高大,双臂垂膝,背负一柄宽大沉重的丧门剑。此人曾是青州慕容知府麾下的兵马都监,名黄信,人送外号“镇三山”。他武艺高强,也极为自负,曾扬言抓尽青州地面三座恶山的贼寇,故而有此诨号。
林冲低头不语,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黄信当然了解林教头的性情,也不逼他回话,只自顾自道:“你原来也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拿着朝廷的俸禄,受人敬仰。如今有机会再为朝廷效力,应该高兴才对,为何要像鲁智深、武松那样不识好歹?他们这群人,过惯了目无法纪的日子,只配当贼。”
林冲还是不说话,眼也不抬一下。
黄信又道:“你不一样,虽被高俅陷害,可如今咱们受了招安,就有了官家撑腰。那高俅如何也不敢和皇帝对着干吧?以你林教头这一身武艺,将来立下战功,指日可待,就算助官家收复燕云之地,也未必不能。届时别说高俅,便是蔡京也不敢动你。”
“你认为高俅能放过我?”林冲有气无力地道。
黄信微微一怔,随即反问道:“为何不能?这天下姓的是赵,又不姓高。”
“我们并没有那般重要。”林冲又说了一句。
“什么?”黄信不明白林冲话里的意思。
“如今大宋内忧外患,局势极为不稳。不论是耶律延禧,还是宋江方腊,都是官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欲将两者除之后快,黄大人,你会用什么法子?”
不知是否因为遭受了酷刑,身体羸弱,林冲的语速很慢,很轻。
“你是想说,朝廷欲利用我们,去对抗方腊和辽国?”黄信冷冷道。
“看来黄大人还算聪明。”
“这不过是你的无端揣测。更何况,咱们学了一身武艺,为国效力去杀那些逆贼,又有何不可?”黄信摊开双手,怫然道,“想当年,你做禁军教头,官家若是要你披甲上阵,难道你还会这般推辞?”
“黄大人有没有想过,即便梁山泊立了战功,班师回朝后,官家又会如何看待我们?”
“当然是加官晋爵,荣华富贵。”黄信脱口说道。
林冲抬起头看着黄信的眼睛,徐徐说道:“错了。官家只会认为我们功高震主,恃宠骄纵,文官鄙夷我们出身草莽,武将会感到颜面无光。最后所有人都想除掉我们。就像是那边的夜壶,需要的时候,根本不会嫌弃它的味道,一旦用过了,就会把它踢得远远的。”
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官家招安的动机,黄信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对于他来说,太想重回朝廷,而林冲的话太过真实逆耳,他无法接受。
“你说这些,不过是因为你与高俅有私仇罢了!”黄信横眉怒视林冲,“如果现在高俅死了,第一个主张招安的人就是你林冲!”
他这话不知是在反驳林冲,还是在说服自己。
“黄大人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你爱当官,自己去投朝廷便可,没必要搭上梁山那么多兄弟的性命。”说完这句话,林冲别过头去,不再看黄信的脸。
黄信被林冲说中心事,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你这个小人!鲁智深上山之后,为何不待见你,林教头,你当真不知吗?就是瞧不起你是个孬种。在东京城,夫人被高衙内调戏,大气不敢出一个。鲁智深说他不想当官,我姑且信了,你林冲也配这么说?”
若在从前,黄信敢话中带刺地说林娘子,林冲必要怒目相视,甚至会要了他的性命。可此时林冲已经没了那股子冲劲。他只求速死,什么都不在乎了。
黄信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气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吸一鼓一张。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林冲,完成不了吴用交给他的任务了。
“林教头,你要一心想死,做兄弟的也救不了你。好自为之吧。告辞。”黄信转过身,大跨步走出牢房,对两边守卫的狱卒吼道,“好生看着!要是出了差池,把你们一个个都剁成肉泥去喂狗!他妈的!”
黄信离开后,黑牢又恢复了宁静。这是一种可怕的宁静。
林冲闭上了眼,他想起了妻子张氏,忽然苦笑起来,继而又变成了狂笑。
门外的狱卒见了这个情景,不由瞠目结舌。原本内向木讷的林教头,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难不成疯了?
笑了一阵,林冲又开始啜泣起来。
没错,他心想,黄信方才说的话,一点也没错。若不是我贪恋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虚名,又怎会家破人亡?若起初便舍弃官职,带着娘子远走他乡,而不是留下一封休书,她又怎会不堪受辱,选择投缳自尽?林冲啊林冲,你上了梁山泊,当了头领,不愁吃喝,你娘子在东京城日日惊怕,没有一日安宁。你让她改嫁,她心里却只有你一人。林冲啊林冲,你当真是个孬种!不配做好汉!
“娘子,我对不住你啊!”林冲号啕大哭起来。
狱卒听见他在喊“娘子”,以为他苦念夫人成疾,害了相思病,一个个都散了。
林冲哭了一阵,泪水都干了,只是干号。此时,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响动。他虽筋疲力尽,耳目却还灵敏,视线忙向动静处投去。
果然,一个人影从牢顶跃下。奇的是,这一丈多的高度,此人双脚落地,却没发出一点儿响声。林冲见了他这身手,便已猜出了此人的身份。天下间,有如此轻功造诣的人,除了兵诛城的唐霄,就只有眼前这人了。
在梁山泊排行第一百零七位的鼓上蚤?时迁,正笑嘻嘻地瞧着林冲。
“教头,什么事情让你哭得这样伤心,我来替你排忧解难如何?”
这时迁身材虽然矮小,但手脚极长,看上去像一只猿猴。
林冲冷哼一声,不理会他。他知道,这又是吴用派来的说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时迁嘿嘿一笑,“你是想,吴用让黄信来说服你不成,又让这时迁来当说客。镇三山都摆不平的事,这鼓上蚤如何能成?是也不是?”
“难道不是?”因为刚才放声哭号的关系,林冲的声线变得有些沙哑。
“林教头武艺高强,我是佩服的。可脑子还是差了点。你也不好好想想,我若是说客,何以要从牢顶来,不从门口进来?”时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来此地,难不成还要救我出去?”
“没错。”时迁对着林冲,席地而坐,跷起二郎腿来。
“且不说你没有救我的理由,只说这狴犴房层层守卫,你如何救得我出去?”
“徐宁府也是层层守卫,他那雁翎圈金甲,不也被我盗出来了吗?”时迁晃着腿,信心十足地说道,“至于救你的理由,嘿嘿,我只是想要林教头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我自打上梁山以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别说莲台寺的主事,就连当个副手的资格都没有。就如你之前对黄信所说的那样,宋江何曾不把我当成一个夜壶呢?宋江不重用我,看低我,林教头,你可知道这其中是什么缘故?”
林冲不语。
时迁继续说了下去:“大家都以为,是因为我出身不好。可果真如此吗?杨雄、石秀与我同时上山,他们这杀人的两兄弟,就比我偷盗的勾当更入流?当然不是。关键在于我没有靠山。既不是出自三山派,又非登州派,也不是朝廷旧部。没人和我抱团,出点岔子,恐怕连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你想反宋江?”
“不,你错了。”时迁摇了摇头,“我只想要再找一条出路。”
林冲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时迁抬起头,一扫之前轻浮的语调,郑重地说道:“我将你从这里弄出去,今后我就追随林教头左右。我虽武艺不济,却也有点别人没有的本领。留我在身边,迟早会有用处。这笔买卖,你不亏,不知教头意下如何?”
“时迁老兄,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已经累了。”
“你还有仇没报。有仇没报的人,不会想死。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时迁站起身来,掸去身上的干草和灰尘,“你不用急着回答。明日子时,我还会来这里找你。林教头,你好好想想吧。”说完,时迁奋力一跃,右脚踩上墙壁借力,左手一搭,整个人倏地翻上屋梁,消失不见了。
击杀苏轸之后,赵元奴焦急地跑上前来,查看徐燎的伤势。他因徒手去抓苏轸的刀刃,划出了一道又深又宽的血口。虽然他没有痛觉,但放任这样的伤口不处理,也会引起感染。赵元奴忙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针线,替他缝伤口。
徐燎看着她焦虑的模样,心里一阵感动,低声道:“赵姑娘,我这条命也是你捡来的。你如此恩情,在下不知如何报答你才好。”
赵元奴正低头缝针,也不抬眼看他,口中道:“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手下留情,你以为奴家不知?那时你不出杀招,奴家还刺了你两刀。眼下我们扯平了,你也不欠奴家的。”缝好之后,她又细细替他擦干净血痂,撒上金疮药,用布条包起来。
那日赵元奴受李师师所托,上桃花山寻觅幸存者未果,只得转道去了二龙山,却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徐燎。她将徐燎背负下山,在附近寻到一个村庄,准备让他在此治伤。
起初那些村民见了他这模样,以为是哪里的流匪强盗,不敢接纳,纷纷闭门不开。赵元奴一气之下,以放火烧村相逼,还扬言要把村里大大小小一百口人,杀得一个不剩。她这一恐吓,倒也有用,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赶紧跑来求情,大喊女侠饶命,并答应引荐一个行脚医师给徐燎治伤。
说来也巧,这位行脚医师曾是随军征战的军医,尤其擅长刀枪外伤。因误诊以至伤者死亡,愧疚不已,于是愤而辞官,一边云游四海,一边悬壶济世,见穷人看不起病,也不收取分文报酬。这几日,正巧来到这个村庄,给村里的孩子医伤寒。
他瞧了徐燎的伤势,也大为吃惊,说从未见过体质这般强健之人,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就死了十次。可是这山沟沟里的村庄,草药资源极为有限,再去镇里买药,时间上也来不及,急得赵元奴搓手顿足。幸而这行脚医师经验丰富,他用葱白、红糖和面粉调成糊状,敷在伤处止血,又切碎生姜,撒在伤口处防止溃烂。这医师随手取来食材,亦能当作疗伤药使用,村民见了,也是惊奇不已。
经过十多日的调养,徐燎才慢慢恢复元气。医师见徐燎醒来,身体并无大碍,便向赵元奴留了几句医嘱,又去云游山河了。
休养了几日,徐燎已能够下床走动,便执意要回二龙山寻找栾廷玉他们。虽然赵元奴已告诉他,二龙山宝珠寺被烧得片瓦不留,但徐燎终是不死心。赵元奴拗不过他,便答应陪他去一次二龙山,寻不到人,再跟她回景阳冈。
在养伤期间,赵元奴已托村里的铁匠将断裂的虎翼刀修补完整。离村那日,徐燎去铁匠铺取了刀,和赵元奴谢过村民,一起向二龙山进发。
到得二龙山,他们寻遍了整个山头,除了一片焦墟和一些喽啰的尸体,毫无收获。当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下山后,他们又听说凤凰山结盟的消息。得知栾廷玉一众安然无事,徐燎大喜过望,便和赵元奴马不停蹄赶到这里。
上山的时候,徐燎就注意到了不庭山众人。这群人走路的姿态极为古怪,脚步快密,路过无声,徐燎一看便知,这是一群受过皇城司训练的亲事官。为了探清他们的目的,徐燎在结盟大会时,并没有立刻与栾廷玉、唐霄等人相认,而是隐身于群雄之中。之后,见高可立花言巧语,为光之国招揽群雄,领下山去,徐燎便决定与赵元奴在暗中跟踪。就在那个时候,徐燎认出了苏轸。
那一刻,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徐燎心头。他隐隐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于是,在狂风怒号的掩护下,他们偷袭了苏轸的两个下属,得以围捕苏轸。
苏轸这头“豺狼”,狩猎了一辈子,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自己也沦为了别人的猎物。
“好了,你这几日可别再和人动手了。遇到杂毛,交给奴家就行了。”赵元奴收起针线,语调中充满了对徐燎的关切之情。
徐燎握了握左手的拳头,感觉掌心处有些紧绷。
“你别乱动,当心伤口再裂开。”赵元奴嗔道。
“我们必须快些回到山顶,还有部分亲事官混迹在群雄之中,栾大哥他们的处境很是危险!”徐燎捡起地上的虎翼刀,插在背后的刀鞘里。
他们二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赵元奴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穿着少林僧衣的和尚,一脸惊慌地看着他们。
徐燎环视四周,见地上躺着一具无头尸体,三颗人头,景象确实骇人。他问道:“玄武兄,你怎么也来了?”
玄武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小……小僧是护送杨姑娘到此地,来参加结盟大会的。”
徐燎喜道:“原来杨姑娘也来了,太好了。对了,你这是去哪儿?”
玄武低下头,叹了一声,幽幽道:“小僧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不如一同上山去见栾大哥他们。”徐燎上前,携起玄武的手,“他见了我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PAGE10-->“可是……”
“别推脱了,走吧!”
玄武本也不想下山,只是见了杨采苓与唐霄和好,觉得自己甚是多余,还不如独自离开的好。可是徐燎的盛情难却,他仔细一想,这样不告而别也失了礼节,也就不再推辞,跟着徐燎和赵元奴朝山顶行去。
他们三人走了一会儿,来到后山废庙,只听得阵阵喧嚣。徐燎往门里一探,只见里面高朋满座,桌上堆满了酒食,群雄正聊得热火朝天。
唐霄眼尖,远远就喊了徐燎的名字。接着栾廷玉、扈三娘、杨采苓、张闲、柴叔等旧识见了他,纷纷站起身来,又惊又喜。
栾廷玉大步走上前,双手搭在徐燎的双臂上,欢喜道:“好兄弟,你终于来了!当日遣你下山打探,谁知竟一去不返,我本想下山来寻你,可梁山逆鳞军的进攻迫在眉睫,只能带领山寨的兄弟先行撤离。之后鲁提辖也派人回二龙山找过几次,却都没你的踪影。唉,要是你出了什么差池,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宁。”
徐燎回道:“栾大哥言重了。多亏这位赵姑娘救了我。”
栾廷玉见了赵元奴,哈哈笑道:“多谢赵姑娘!”并向她作揖。赵元奴听徐燎当众夸赞她,不禁红了脸,屈膝回了栾廷玉一个万福。
“元奴,原来你救了徐侠士,做得很好。”
李师师领着梁红玉、骆琪花、阎凤羽三女,款步朝她迎来。
赵元奴见了李师师,单膝跪下,尊敬道:“拜见主上。”
阎凤羽讥诮道:“赵师姐救的是自己的夫君,当然卖力啦!”
赵元奴听了又羞又怒,喝道:“小妖精,你在主上面前,胡说什么!”
阎凤羽还嘴道:“我是小妖精,你是老妖精!”
李师师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凤羽。”阎凤羽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言。赵元奴瞧在李师师的面上,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时,鲁智深、武松也走上前来,与徐燎、玄武寒暄了几句,并将在座群雄一一向他们引荐。玄武是少林和尚,少室山一战,空手击杀八部鬼帅之琼妖纳延,名震天下,众人见了他这副柔心弱骨的样子,都感叹人不可貌相,少林神僧果然与众不同。徐燎虽曾为朝廷鹰犬,但主要职司还是针对辽国,毒辣的手段也都招呼在别国间谍的身上,也算是为汉人效力,群雄都是性情中人,也不计较。
此后歃血为盟,众人推举栾廷玉为头领,指挥进攻梁山泊事宜。当夜群雄传杯弄盏,觥筹交错,一直喝到三更。徐燎、唐霄、张闲、玄武、杨采苓等人讲述各自际遇。众人听了张闲背下几千卷典籍,又放火烧了天书阁,个个瞠目结舌,啧啧称奇。
凤凰山聚义后,众人各回山寨,整顿军备,静待栾廷玉号令。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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