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焚 舟(2/2)
“什么大事?”唐霄急切地问。
“适才玄武和尚带着两个女子回到庄里,说是有人要烧阮氏兄弟的船场,眼下恐怕已经动手了。栾头领刚才派了一支骑队去打探,希望只是一场虚惊。”
唐霄与张闲对视一眼,心中均感不妙。要知道,船场的所在极为机密,除了凤凰山联盟中的寥寥几个头领知晓之外,再无他人。梁山泊的人要烧船场,他们如何知道地点?想到此处,唐霄夺门而出,向祝家庄大堂跑去,张闲与樊瑞紧随其后。
他穿过几排房屋,来到大堂,只见几十位头领默然坐在交椅上,面色凝重,偶有几人交头接耳,似在谈论些什么。鲁智深不停地来回踱步,骂骂咧咧,情绪十分烦躁。栾廷玉见了唐霄,立即从椅上站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梁山泊的人如何知道我们船场的位置?”
唐霄也不等他人开口,抢先问道。
“不是梁山泊,是方腊。”玄武走近唐霄身边,双手抱臂,“高可立派人伪装成梁山探事郎的样子,试图烧毁我们的粮草和船只,欲用这种方法,动摇祝家庄的人心。”
“他们想要分化凤凰山众人,而后坐收渔翁之利?”
唐霄何等聪明,结合高可立在凤凰山时的言论,立刻猜出了光之国的用意。
栾廷玉也道:“没错,方腊眼下为了招揽人心,无所不用其极。起初我还以为方腊有和宋江联盟的心思,细想之下才明白毫无可能。宋江是官家的走狗,一心想要招安,而方腊则不一样,野心大得很,他想要自己做皇帝。”说罢,他又叹息道,“如今方腊势力日盛,所到之处民不聊生,他日待我们平了梁山泊,若还有余力,倒想与这方腊一较高下。”
唐霄点了点头。他环视大堂,发现除了仙音阁的刺客之外,这里坐着的几乎都是梁山旧部。他知道栾廷玉的用心。光之国遣人焚烧船场的事,切不可泄露出去。若是让其他山寨的头领得知,必会乱了阵脚,也必会有人脱离联盟。这么一来,就中了高可立的奸计。
这时,张闲和樊瑞也赶到了大堂。他们不会轻功,腿脚自然比唐霄慢了许多。
李师师起身走近张闲,柔声道:“哀家听人说,昨天你一夜没回房间。”
“我本是要将唐霄父亲的《唐门考工记》背给他听,让他记下。没想到竟弄了一整夜。唉,谁知眼下又出了烧船的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闲挠了挠脑袋,叹道。
“你别太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即便方腊的人烧了你们的船,也未必没有法子化解。”
张闲和李师师相处时间久了,对她也有几分了解。此时见她气定神闲的模样,便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法子,只是暂时不肯说。
“你有办法了?”
“姑且一试。”李师师回首瞧了一眼。
张闲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见仙音阁五女站了一排,却独独不见梁红玉的身影。
他刚想询问,却被身后一声暴喝打断。
“他娘的,方腊这腌臜泼才,处处与咱们作对!洒家恨不能一禅杖砸烂他的鸟脸。让他去阴间做他的光明皇帝!”
武松见鲁智深暴怒,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劝道:“师兄,切勿动怒。”他深知鲁智深的秉性,生怕他发起狠来,在祝家庄胡闹一番。
杨志和史进也了解花和尚的脾气,急忙上来劝他。
“方腊哪日要落入洒家手中,非砸烂他的鸟头不可!”鲁智深瞋目切齿,心中愤愤难消。
“鲁提辖,栾某答应你,他日若是拿了方腊,用他的心肝来给你做醒酒汤!”栾廷玉伸手拍了拍鲁智深的肩膀。
“也罢……也罢……”
鲁智深长叹一声,气呼呼地坐回交椅上。
栾廷玉对众人道:“今天房里的一切,切不能透露出去。不然祝家庄乱了人心,接下来还怎么打梁山泊?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刻,若是伤了士气,那这场仗我们必败无疑。”
此时,站在唐霄身后的柴叔站了出来,对栾廷玉道:“晁天王今天就要离开,若是被其他人瞧见了,恐怕也会伤了士气吧?”
柴叔这话一说,大堂内像是炸开了锅一般,众头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刘唐、白胜两人默默坐在角落,并不搭话,想来他们已经知道了此事。武松也没有丝毫惊讶之色,昨天夜里鲁智深找他喝酒,便把这件事与他详细说了。
扈三娘忧心道:“且不说其他山寨头领,听了这消息会如何,要是被阮氏兄弟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助我们攻打梁山泊,可就难说了。”
众头领听了,均觉得有理。阮氏水军是祝家庄唯一可以与梁山解水卫抗衡的水军部队,倘若他们放弃联盟,那联军连登陆梁山的机会都没有。
栾廷玉想了片刻,道:“晁天王的事,终究还是要和大家说的。不过现在形势紧急,暂时瞒住,待将来有好的时机,我们再向大家公布。另外,徐燎兄弟,我需要你领一支亲信兵马,下山去接迎阮氏兄弟,他们回庄的时候,务必不能声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在皇城司当过差,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徐燎点头应道:“栾大哥放心,我一定小心行事。”他说完,取了虎翼刀背负在身上,推开栾廷玉身后的木门,大步跨了出去。赵元奴本想嘱咐两句,却因李师师在场,略有不便,而生生咽了回去。
待徐燎离开之后,栾廷玉又合上大堂的门扉,转过身来。
“适才说的事,希望大家烂在肚子里。在阮氏兄弟回来之前,不要讲出去,别的山寨头领若是问起来,就往我身上推,让他们亲自来找我。”
众头领听了,也都表示不会泄露半句。栾廷玉这才移开身子,空出大门的位置,让头领离开。复仇宋江的希望就在眼前,他绝不容许因为一些小问题,而功亏一篑。
这次密会结束之后,果然有不少山寨头领前来打听。梁山旧部在一起议事,虽然不是没有过,却也并不常见。
当天夜里,夜行者的首领陈广便带着他的徒弟阿飞来找栾廷玉。陈广虽没有直接开口询问,却也是旁敲侧击,话中有意无意地提到大堂密会之事。但栾廷玉毕竟是老江湖,每当陈广要触及这个问题,栾廷玉总能及时打岔,不是和他讨论武功招式,就是聊当年祝家庄之战如何战胜欧鹏、生擒秦明等风光事迹。陈广也是个精明的人,言语中也听出了栾廷玉的意思,又聊了片刻,推说旧疾发作,身体感到不适,起身拜别。
栾廷玉送他到门口,吩咐阿飞好生照顾,见他们走远,才回了房间。
但是其他山寨的头领就没有陈广这么好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黄名山寨主钟旭和鏊子山寨主倪元龙就候在栾廷玉的门口,要他给个说法,何以联军内部还要分派系,和梁山旧部商议的内容,为何不能说给其余山头的首领听。栾廷玉只能赔笑,说这是梁山众人的要求,他这个联军的头领也无可奈何。倪元龙脾气暴躁,说要去和鲁智深理论,好不容易才被栾廷玉劝下。
这一天把栾廷玉累得够呛,中午来了两批,下午九玉山的头领李鹏飞又来质问,栾廷玉实在吃不消,只能让守卫传话,装病躲过。他又吩咐喽啰叫来刘唐,让他带着几个亲兵,护送晁盖悄悄回少林寺。由于怕被外人发现,没法给晁天王大张旗鼓地送行,栾廷玉也十分内疚。
挨到了戌时,栾廷玉实在憋不住了,偷偷从屋里溜出来,准备去茅房解手。
谁知他没走几步,就被一人拦下。栾廷玉心中暗暗叫苦,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头领,又要纠缠于他。但又不能发作,只是低头不语。
“栾大哥,他们来了。”
尽管庄内有火把照明,却也不能瞧得十分清楚,直到那人开口说话,栾廷玉才转怒为喜。
徐燎回来了。
“他们现在人在哪里?”栾廷玉左右张望,却不见阮氏三雄的身影。
“且随我来。”徐燎携着栾廷玉的手,往南走去。
“兄弟,先让我解手去。今天可一直没上茅房。”栾廷玉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徐燎会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解决内急后,栾廷玉随着徐燎来到一间茅草屋。一推开门,他便看见满身焦黑的阮氏三雄。其中阮小二看上去尤其狼狈,头发也被烧焦了一块,眼睛血红。
不需要问话,他便知道玄武所报之事成真了。
“栾头领,我办事不力,被人暗中潜入船场也不知道,你罚我吧!”
说完,阮小二便向栾廷玉俯身跪拜。栾廷玉见状,忙上前托住他的双臂。
“你快起来,这事咱们从长计议。攻打梁山泊的计划,还可以再延期。”
阮小二心中悔恨不已,大声道:“都怪我太疏忽了,自以为船场隐蔽,不会被发现!我对不起晁天王,你……你杀了我吧!”
此言一出,阮小五和阮小七也上前扶着他,劝他不要冲动。
栾廷玉温言道:“兄弟,这件事怪不得你,是方腊的奸细所为。他们纵火烧船,为的只是让我们攻不得梁山泊,这样就可以分化凤凰山联盟,招揽群雄为他们所用。”
“此话当真?”阮小二抬起头问。
“千真万确。”栾廷玉又将玄武在山冈遭遇光之国信众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阮小二勃然大怒,道:“这方腊竟然如此奸猾,自己做了反贼,还想拉别人下马。我们辛辛苦苦造的船,却让他一把火给烧了,这仇我阮小二不报,誓不为人!”
阮小七也道:“既然知道是他们做的好事,不如咱们先去端了他们的老巢,也算帮了皇帝老儿一个大忙!”
阮小五附和道:“如此甚好!”
“兄弟们少安毋躁,方腊纵火烧船的仇,将来我们一定会报。眼下我们最重要的目标,是水泊梁山。方腊越是要我们后院起火,我们越是要镇定,万万不可中了他的奸计!”栾廷玉见他们兄弟一个个激愤填膺,生怕他们召集人马,杀去帮源洞。这样不仅延误了进军梁山的好时机,又让兄弟们白白送了性命。
近年光之国极力发展信众,招募了不少高手,麾下除了名震天下的“江南十二神”之外,还有“浙江四龙”“二十四将”,可谓猛将如云,绝不逊于梁山的一百单八将。更何况宋江麾下的头领已损失泰半,以光之国目前的实力,不论兵马还是军备,早已超越水泊梁山。眼下,他们的总舵帮源洞就算朝廷的禁军也攻克不下,更别说他们这支“乌合之众”了。
徐燎也道:“栾大哥说得没错。攻克梁山泊之后,方腊也必被朝廷军耗费掉不少兵马。这时候我们再去攻打他们,事半功倍。”
阮小二长叹一声,久久没有说话。
栾廷玉道:“战船的事情,我们还要另想办法。”
阮小七冷冷道:“还能有什么办法?时间拖得越久,咱们的胜算就越低。几十艘战船,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没有船,就渡不了水泊,也没法登陆金沙滩。这仗你说还怎么打?”
他说的道理,栾廷玉自然明白。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这些年做赏金猎人,捕杀梁山贼寇,过的是风餐露宿,刀口舐血的日子,栾廷玉能坚持下来,全是因为心中有着信念。他相信总有一日,会杀上梁山,拿宋江的人头去祭祝家庄的英魂。而今这个目标就要实现了,却半路杀出个方腊,搅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栾廷玉回答不了阮小七。正如他所言,没有战船,一切都没了意义。
徐燎道:“办法总会有的。这样,阮氏三兄弟先住在这间屋子里,这几日不要出门走动,以免被其他山寨撞见。过个几日,我假装接你们回来,就说船场的工作正进行着。让大家不要担心。”
阮小五道:“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
徐燎坚定地说道:“争取一时是一时,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五人经过商议,决定让阮氏三雄按照徐燎的计划,暂住在这间茅草屋内。这边离演武场尚远,除了取粮草时会有人经过,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几个活人。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原本打算拖个三天,谁知第二天就被人发现了。
也不知是谁把阮小二回祝家庄的事告诉了鏊子山的寨主倪元龙,晌午时分,倪元龙就带了六个喽啰,大摇大摆地来到茅草屋前。他先是叩门喊人,阮氏三雄都没回应。倪元龙知道屋内有人,竟大起胆子,让手下的喽啰砸门。
这个举动可是彻底惹恼了阮小七。
三兄弟中,本就以他的脾气最为火暴,听外面有人砸门,二话不说,提了朴刀就冲了出去,一脚踢翻了一个喽啰。倪元龙见自己手下被打,也是暴怒。他一直以来都不待见水泊梁山,见阮小七这般霸道,没忍住火气,提着长剑便与阮小七杀成一团。
可这倪元龙哪里是阮小七的对手,三五个回合打下来,便有些抵挡不住。阮小二和阮小五在身后苦劝,阮小七不仅不听,更是一刀扎在倪元龙的腿上,鲜血如泉水般涌将出来。倪元龙吃痛倒地,苦苦哀号起来。
他这么一闹,四面八方便围起了人。
众人见了阮氏兄弟,均感到奇怪,都说他们兄弟在船场督建战船,何以会出现在祝家庄?难道船造好了不成?可船若是造好了,为何没人告知大家?阮氏兄弟口拙,也插不上话,一时众口纷纷,现场混乱之极。
“头领来了!”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随即人群分成了两半,中间让出一条道来。
栾廷玉领着徐燎、唐霄朝众人大步走来。
“头领,为何阮氏兄弟回来了?”
“战船到底有没有造好?”
“是啊,头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见了栾廷玉,将他团团围在中心,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船场被烧了。”未等栾廷玉开口,阮小二抢先答道。
顿时,屋内瞬间陷入了沉默。
片刻宁静之后,众人又哄闹起来,有沮丧,有激愤,有辱骂,有丧气,各种情绪、各种声音都在同一时间爆发,愈演愈烈。尽管栾廷玉等人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们也想不到,船场被烧这件事对大家竟有如此大的影响。
“他妈的,说好的联盟,却什么事儿都不跟咱们说!若不是倪老大硬闯这屋子,你们几个龟儿子还不知要藏到什么时候!”
<!--PAGE10-->“就是!结盟时装得义薄云天,真遇到事了,还不是拉我们做垫褥!我看啊,他们早就想好出路了!”
怒骂声在耳边炸开,甚至有人开始动手推搡。可栾廷玉却不还手,不做抵抗,任由他们随意羞辱。徐燎和唐霄一人一旁伸手去护,替他挡下不少。
“够了!”唐霄抽出腰间的龟兹短剑,架在最前方一人的脖子上,“你再动一下试试!”
“你……你想杀人……”那人缩回了手,原本凶恶的神色变成了惊慌。
“再这么闹下去,大家一起死!都给我住手!”
徐燎也从身后抽出虎翼刀,横在胸前。众人见识过他的本领,均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场面两相僵持,剑拔弩张。除了少部分准备暴动的头领,多数人还是在一旁观望。既不支持栾廷玉,也不支持那几个推搡栾廷玉的山寨头领。
唐霄握剑的手在冒汗。
同时,他心中亦是疑窦丛生。阮氏兄弟明明匿藏得很好,何以会被倪老大发现?
难道有人暗中告密不成?
他想开口询问,却忽然听见一声急促的尖叫。
众人闻声望去,竟发现倪元龙“啊”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他手下众人立刻聚拢上去,倪元龙伸出手指,指着阮小七,口中喃喃道:“有……有毒……”
“什么有毒?”阮小七也是大惑不解。
“刀……刀……刀上……”
倪元龙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倒地死去。
阮小七站在原地,瞧了瞧手里的刀,又瞧了瞧躺在地上的倪元龙,惊愕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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