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宛子城(1/2)
凌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本以为联军会知难而退,撤离梁山泊,或者再举数倍兵力,强攻关隘。却如何也想不到会发展成眼下这种局面。
面对上百门火炮,对方竟只派出一个女子。
这女子骑在一匹瘦黄马上,从容不迫地朝焰关缓缓行来。
哪里来的疯女人?
不单单凌振,城墙上的炮手们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有的人说,这女人莫非是妖女,否则怎会不怕火炮?也有人说是联军故弄玄虚,毕竟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还有人对这两种说法,皆不以为然,认为唐霄在使厌胜之术,摆阴门阵。
但凌振心里明白,不论上述何种说法,只要她被炮弹击中,必死无疑。
更何况有上百门火炮对准了她。
反观那个女子,脸上却无畏怯之色,昂首乘在马上。她的身边不仅尸横遍野,还有不少未灭的明火在焦土上燃烧,冒着阵阵黑烟。就这样,一人一骑穿过焦尸荒野,逼近焰关。
凌振紧握令旗的掌心开始渗出汗水。
只要这女子再靠近关隘一尺,他就要下令开炮。凌振相信,不论这个女子是神仙或是鬼怪,都不可能从炮火中存活下来。
“住手!”
凌振高高举起令旗,刚准备挥下,却被身旁的朱仝喝住。
“头领,怎么回事?”凌振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仝双手攀在城墙上,抻长了身子,向下俯视。雷横在他身后扶着他,内心亦和凌振一样,不明所以。自上梁山以来,他从未见过朱仝这般激动。
“燕子姑娘,是你吗?”朱仝冲着关外的女子,扯着嗓子喊道。
燕子冷眼瞧了朱仝一会儿,高声回道:“朱大人,想不到您还记得奴家。”
朱仝听了,心头一震,转头对雷横道:“快开关门!放她进来!”
“可是,这女子是联军阵营里来的,也不盘问就放进关内,恐怕……”
“开门!”朱仝急了,原本就如重枣般的面色,憋得更红。
雷横自知拗不过他,便传令下去,让喽啰开启关门,放女子进来。他一直尊朱仝为大哥,对他的话,一向是言听计从。
燕子进关后,还未来得及下马,就见朱仝带着一队喽啰,匆匆从远处赶来。
见了燕子,朱仝就劈头问道:“你怎么只身来到这里?眼下这梁山泊形势如此险峻,很不安全,不如我遣一队人马,先护送你回沧州?”
“我不回沧州,奴家今天就是专程来找你的。”说话间,燕子缓缓下马。
“这……”朱仝如何不知她此行的目的。
“知府只托我问你一句话。”燕子阴沉着脸,问道,“你在沧州时,他待你如何?”
朱仝面色忽青忽白,过了半晌,才勉强道:“待我很好。”
燕子向他瞪了一眼,正色道:“既然待你很好,那你为什么要害死小衙内?”
“此事说来话长,小衙内不是我害死的!”想起小衙内那可人的模样,朱仝不禁胸口一酸,泫然欲泣道,“唉!即便不是我亲手害死,也算是因我而死。我朱仝猪狗不如,对不住知府大人的知遇之恩!”
原来这位叫燕子的女子,便是沧州知府家中的侍婢,当年她和朱仝一同照顾小衙内的生活起居,是以非常熟悉。
“不是你害死的,那么是谁?”燕子逼问道。
“是……是李逵……”
“你有没有替小衙内报仇雪恨?”
“我……我……”朱仝顿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燕子凄然一笑,继而道:“小衙内如此信任你,喜欢你,如今他被人杀了,你不但不替他报仇,反而为害死他的人卖命!好啊,朱仝,你当真是好汉!”
雷横见大哥被数落成这样,怒上心头,一指燕子,怒喝道:“臭娘们,你说什么!”
“有种便把我也杀了!小衙内是我亲手抚养长大,情同母子,如今他冤死在你朱仝手上,我也不想活了!”燕子没有被雷横吓退,反而又上前一步。
“兄弟,不得对这位姑娘无礼!”朱仝蓦然喝道。
雷横瞪了燕子一眼,不再说话。
“燕子姑娘,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污蔑我。没错,为了家人的安全,我确实上了梁山,落草为寇。但我何时为李逵卖过命?自上山以来,我一句话没和他讲过,也不曾给过他好脸色看!若不是宋江,我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燕子冷然说道:“朱仝啊朱仝,你是真不知呢,还是在和我装傻充愣?”
朱仝微微一怔,问道:“燕子姑娘何出此言?”
“小衙内虽是死于李逵之手,可李逵与这孩子无冤无仇,何苦要害他?”
“他是想赚我上山!”朱仝脱口说道。
“李逵想让你上梁山?”燕子当下冷笑一声,继续道,“你上不上山,与这黑旋风又有何干系?真正想要你上山的,不是李逵,而是那宋江和吴用!其实你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你自知有把柄握在宋江手中,无法与其抗衡,所以才把仇恨都发泄在李逵身上。至少这样,会让你自己好过一些。”
朱仝心事被燕子点破,一时之间愧怒交集,他既愧自己负义,又怒自己不争,上山以来,被宋江收拾得服服帖帖,从未想过替小衙内复仇的事,只是每日在自己屋内垂泪悔恨。这样的自己,哪里像个好汉?分明是个懦夫!
“真正害死小衙内的人是宋江!你朱仝若是个男人,就该提了宋江、吴用和李逵的头,去见知府大人!”燕子大声说道。
雷横一听燕子要朱仝造反,勃然变色,怒骂道:“哪里来的泼妇,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挑拨咱们和宋江哥哥的关系!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说着便抽出腰间佩刀,照着燕子的头,一刀劈下!
燕子不会武功,见雷横一刀劈向自己,吓得浑身僵硬,只能闭目待死。
朱仝见状,也抽出佩刀,挥刀挡开雷横的斩击!
“不得无礼!”
黄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燕子的额头渗将出来。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儿,燕子惊魂未定,呆立在原处,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哥哥!这娘们儿胡说八道,你万万不可信她!”
雷横虽是对朱仝说话,但一双怒目却没有离开燕子。
“我自有分寸!”朱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十分纠结。
燕子定了定神,昂首道:“奴家这次来梁山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所以,也休要用死来威胁我!朱仝,你若是个汉子,眼下就做个决定吧!”当仇琼英找到她之时,燕子已下了决心,要为小衙内复仇。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开关门,放他们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这句话才从朱仝嘴里说出来。
雷横以为自己听错了,疑道:“私自开关放行,若是被宋江……”
“兄弟。”朱仝打断雷横道,“我待你如何?”
“我这条命就是你给的,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很好。”雷横回答得很爽利。
“那这次,你就算还我一个情。”朱仝背过身去,把目光投向关外,“世人都道我重道义,可是为了妻小,我却眼睁睁看着恩公之子死于非命,什么都做不了。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死了。”
“可是,大哥的家小还在山上啊……”
“他们也是被囚禁在山上。”朱仝伸手指向关外,压低声线道,“眼下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雷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相比宋江,朱仝才是他的大哥。当年他怒杀白秀英,被打入死牢,命在旦夕,如果不是朱仝放了他,可能他早就死了。朱仝有今日,也是因为替他扛了罪,才会被刺配到沧州牢城。别说朱仝让他反宋江,就算替朱仝死,雷横也不会犹豫。
“哥哥,你可考虑清楚了?”
朱仝转过身来,看着雷横,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联军通过焰关之前,朱仝和唐霄约法三章。
首先,入关之后不能伤关内守军一兵一卒,如有违反此盟约,天诛地灭,人神共愤;其次,焰关守军不参与攻打宛子城,联军攻破忠义堂后,焰关守军解散,解甲归田;最后,攻破梁山泊之后,不得伤及妇幼,不论如何,不可祸及家人。
唐霄对朱仝提出的要求一一允诺。他心底对这美髯公,隐隐还有些敬佩。
联军顺利过关,浩浩****向宛子城进发。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燕子孤身闯关也是唐霄安排的一出好戏。他早就听说朱仝落草之事,从朱仝上山后的种种迹象,揣测其对宋江、李逵等人心怀不满,但无力反抗。
于是,唐霄便托仇琼英去沧州请来燕子,期望能够唤醒朱仝。
他成功了。
小衙内的死,正是朱仝的心病,他摆脱不了这种深深的自责。与其说是唐霄施计过了焰关,不如说是唐霄给了朱仝这一次机会,让他面对自己的过失,重新作出选择。对宋江,服从,或是反抗。
朱仝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站在墙头,看着声势赫赫的联军渐渐远去,内心终于释然了。
离开焰关,联军又行了十里路,终于在宛子城外和其他三支队伍集结。鲁智深、武松带领的三山联军攻破西山关,杜迁、宋万率领的元老兵团也顺利攻下东山关,加上栾廷玉和扈三娘的部队,四队人马对宛子城已形成合围之势。
大家见天色不早,便在城外安营扎寨,造饭食息。
到得夜里,栾廷玉会集诸将,在帐内商议对策。
唐霄在众将面前,仔细分析了宛子城的地形,并对吴用所布的九宫八卦阵进行了猜测。
“这九宫八卦阵异常复杂,前后列龟蛇之状,左右分龙虎之形。丙丁前进,壬癸后随,四维有二十八宿之分,周回有六十四卦之变。马军则一冲一突,步卒是或后或前。”唐霄说到此处,蹙额皱眉道,“要破此阵法,需找出其‘死门’的位置。”
“什么是死门?”史进问道。
“在奇门遁甲中,八卦阵按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死门居中西南坤宫,属土,可以说是九宫八卦阵最薄弱的环节。如果能由死门攻入,此阵便可告破。”
“不过因为九宫八卦阵变化繁多,是以死门难寻,是不是?”朱武低着头问道。
身为梁山泊的二号军师,他对各类阵法也颇有研究。
唐霄点头道:“不错,这阵法在交战时会不停地变换,所以死门的位置也一直被隐藏。要找出死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鲁智深听得不耐烦,怒道:“什么狗屁八卦阵,啰里啰唆,好不爽利!明日洒家带一支人马杀进去,谁敢阻拦,洒家就一禅杖打死他!”
扈三娘笑着劝道:“花和尚,你且留些力气吧!”
“死门虽然隐秘,但咱们未必找不到它。”唐霄走到沙盘前,将几个棋子摆成九宫八卦阵的模样,继续道,“阵法变化之际,却也有一些规律。”
“什么规律?别卖关子了。”玄武也有些不耐烦了。
说来也是奇怪,没想到联军之中,最为性急的,竟是两个和尚。唐霄苦笑一下,继续道:“比方说乾宫变坎宫,震宫转中宫,此变化一定是一环扣住一环。只要记住之前三种变化,就能推断出阵形的下一步,换言之,我们就可以找出死门的位置,集中火力破解这九宫八卦阵!”唐霄说着,把目光投向一脸懵懂的张闲,“而记住前三种变化的任务,就要交给你了。张闲兄弟,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咱们是胜是败,全在你身上!”
“这……我怕我记不住……”被唐霄这么一说,张闲压力陡增,立刻慌乱起来。
“今天夜里,我会将九宫八卦阵六十四种变化一一讲解给你听,只要记住了,明日临阵便可以认出他们所用的阵形。”
“我……我怕……”张闲有些无所适从。
徐燎走近张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张闲兄弟,你天生一双龙虎瞳,你若记不住,那天下间还有谁能记住?”
“可我若是看走了眼,或是记错了变化,那可怎么办?找错死门的位置,害死了你们,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公子,你难道忘了吗?”李师师柔声道,“在登封县的时候,龙虎山的张真人说你是天命之子,肩负降伏从龙虎山逃了的一百零八个魔君之命,又将玉龙簪交付与你,足见他对你的信任。如今你随联军攻打梁山泊,不正应了他所言吗?”
栾廷玉笑着道:“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若是临阵全都忘了,那也罢了,咱们就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营帐内众人轰然称是。
张闲见了这样的情景,也不好推辞,道:“既然如此,小弟就尽力而为,若是出了岔子,大不了就陪哥哥们一起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众人听了,大笑不止。
唐霄说完破阵的法子,就退到一旁,由朱武向众人讲述破阵之后,围剿宋江残兵的战略。东南西北每个方位都有部署,以免宋江趁乱逃离。毕竟他身边的精锐护卫——鬼面卫,功夫虽说不上多高,但胆略魄力却远超普通喽啰,个个都是死牢里出来的亡命之徒。
分派完毕,唐霄只留下张闲,其余人各回其营,准备明日的决战。
随后唐霄又耐心地向张闲讲述九宫八卦阵的各种变化,张闲则凝神静听,将其一一印入脑海之中。花了两个时辰,唐霄才将这阵形中的诸般变化讲解清楚。张闲果然天纵奇才,只听一遍,就能完整无误地复述出来。
当夜,两人直到丑时才散。
次日清晨,联军在栾廷玉的带领下,向宛子城进发。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战,只要攻破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过,这次的战役和前几次不同,梁山泊所有的精锐,几乎都在宛子城。
汗水从栾廷玉额头流淌下来。
行不过十里,前方突然尘土飞扬,马蹄声中混杂着鸾铃响声。
只见约三十余骑哨马向联军奔来,马上的人都戴着青包巾,穿绿战袄,马上尽皆系着红缨,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后插一把雉尾,都是钏银细杆长枪,轻弓短箭。
那队人马为首的男子右臂极为粗壮,脸上戴着一块水晶片,雕鞍处悬着一个锦袋,袋中藏了许多石子。他神色极为傲慢,见了联军也不藏身,领着三十余骑哨马,堂而皇之地在大军面前来回奔驰。
“是梁山泊的哨马,过来探探我们的虚实。”扈三娘骑在马上,对身边的栾廷玉道,“这人就是梁山泊的骠骑将军,没羽箭?张清。专用飞石打人,百发百中。”
“他就是张清?”唐霄盯着那人,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听白胜所言,当年兵诛城一役,父亲唐非君就是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还未等扈三娘和栾廷玉有所反应,唐霄便轻喝一声,飞起一鞭抽向马臀,一人一骑向张清飞驰而去!他**的马匹乃是照夜玉狮子马,速度奇快无比,不一会儿就跑出一里之外,负责支援的骑兵完全跟不上他。
张清见对方阵中蹿出一骑,冷笑一声,回身对其余人道:“你们先回去,向军师通报一声。我待会儿就回来。”众哨马得令,纷纷向西北方向驰去,而张清却驱马向东北跑。
唐霄见他们分走两路,不及细想,只顾紧追张清。
两人一前一后,在平原上急速奔驰,将其余人远远甩在身后。但张清的马始终比不上唐霄的照夜玉狮子马,距离渐渐拉近。
真有意思!
张清从锦袋中取出一块石子,右腕一抖,石子向唐霄面门飞射而去!
他骑在马上,头也不回,仅靠听声辨位,便能将暗器发射得如此精准,就是唐霄这样的暗器行家,也惊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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