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斩 将(1/2)
此时正值破晓时分,天际已泛出鱼肚白的颜色。
在微风吹拂下,缭绕于水泊上的白雾渐渐散去,露出满目疮痍。数不清的残木、死尸、短箭、覆舟在水面上漂**,随风飘来阵阵腥味。
忽然,在这漂浮残秽的水面上,出现了一叶扁舟。舟上一共有两名女子,为首的女子相貌俊美,身上披着战甲,站在舟尾划着棹楫,正是皇城司亲事官仇琼英。只是,她身边的女子却不是往日的延庆公主。但见那女子相貌平平,穿了件白色襦袄,又罩了一件青色褙子,一副寻常模样。
女子始终皱着眉头,不敢去瞧水上的浮尸,时而抬手用袖子遮挡自己的视线。仇琼英见了,也习以为常。这种残暴的场面,若不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任谁都不敢直视。别说她是个普通女子,就算换作一个汉子,见了这几百具浮尸,只怕也会惊惧不已。
扁舟在浮木和尸体间穿梭,过不多时,便能望见前方的金沙滩。
到得岸边,仇琼英先行跳到岸上,再伸手将青衣女子扶下舟来。女子动作迟缓笨拙,且不说武艺高强的仇琼英,就连延庆公主也不及。如此瞧来,应该是不会拳脚功夫。
仇琼英牵来一匹联军留在岸边的黄马,对女子道:“会不会骑马?”
女子踌躇片刻,轻声道:“会……会一点……”
仇琼英拍了拍马背,笑道:“不要害怕,我和你一起。既然答应保你性命,就一定会做到。有我在此地,就没人能够伤得到你。”
对于她这番豪言壮语,女子深信不疑。从沧州赶往梁山泊的路上,仇琼英不止一次施展过身手,把那些想调戏她的泼皮、山贼,打得一败涂地,四五个成年壮汉都近不了身。起初女子还以为她会法术,否则一个女人,怎么打得过男人呢?
将女子扶上马背,仇琼英轻轻一跃,翻身上马,然后扯动缰绳驱马前行。
还在祝家庄时,唐霄曾深夜拜访仇琼英,神色之间有些犹疑不决。
“仇女侠,小可有一件要事想要拜托你。当然,你和延庆公主不是咱们联军的人,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踌躇之下,唐霄对她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起初,仇琼英十分好奇,为什么这件事非托她不可。像唐霄这样谨慎的人,重要的事情不会交给陌生人才对。
“你和徐燎都是皇城司出身,行事诡秘,来去如风。而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徐燎脱不开身,我思来想去,唯有你最为合适。”面对仇琼英的疑问,唐霄给出了他的答案,“我想请仇女侠去一趟沧州城,给我带一个人回来。”
“带一个人?什么人?”仇琼英更疑惑了。
“此人是攻破梁山必不可少的关键。并非小可不信任仇女侠,但一旦说破,可能会被敌军抢先一步。兹事体大,暂时不能言明,请仇女侠见谅!”
说完,唐霄向仇琼英深深作揖,以示其诚心。
受到兵诛城少主这般礼遇,仇琼英只得应承下来。但她还是十分不解,去沧州知府的府邸带走一个名叫燕子的侍婢,为何要这样讳莫如深?也许是相处时间长了,对于唐霄这样欲说还休的性格,大家都已习惯,也就不再计较。
知道这件事之后,延庆公主说整日闷在祝家庄无趣,也吵着要和仇琼英一道前去。仇琼英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让杨采苓出马,劝了好久才劝住。唐霄把延庆公主交给仙音阁保护,让仇琼英安心。可延庆公主不喜欢李师师,也知道她与父皇的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京城。也许是年轻的关系,公主和阎凤羽倒是谈得十分投机,于是只同意她跟在自己身边。
仇琼英**是一匹好马,四蹄起飞之际,两边景物快速倒退,片刻间已至南山第一关。这兽关前的平原被猛火油柜喷烧得一片焦土,隐隐还有不少暗火在燃烧,冒着阵阵青烟。遍地的死尸比起水上的浮尸,数目犹有过之。
过了兽关,又行了几里,终于望见箭关。负责把守关隘的喽啰认得仇琼英,下令打开关门。她们两人一骑,迅速冲入关内。下马后,仇琼英见了徐燎从远处迎来,便牵着燕子的手,将她交付给徐燎。她左右张望,却不见唐霄的影子。
“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让你走那么远去寻人。”
或许因为仇琼英是他老部下的缘故,徐燎说话的语调并不像唐霄那样客气。
不过对仇琼英来说,此时的徐燎已经判若两人。他能这样与自己平和地对话,已是从前不敢奢望的了。
“怎么不见唐公子?”仇琼英卸下头盔,露出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来,相比她贯甲提兵的模样,这样显得更像个女子。
说起唐霄,徐燎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神色。
“他去追击花荣了。”
“花荣?那个小李广?花荣吗?据说他箭术天下无双,不知是真是假。唐公子这样贸然去追,会不会遇到不测?”
仇琼英想起自己的弓箭技艺,不禁有些惭愧。不论在船上,在马背上,在陆路之上,还是在任何地方,一个优秀的弓箭手,都要用最短的时间瞄准目标,射出最精准的箭矢。这方面能做到技艺精湛,百发百中的,天下间不会超过十人。而花荣必会跻身这十个顶尖弓箭手的行列,且极有可能是他们之中最出色的。
“说不担心是假,他已经去了一段时间,此时还未归来。我正打算领一支小队去打探一下。毕竟进攻焰关的任务,还是要由唐霄来主持。”
“不如我去吧!”仇琼英提议道。
“可是……”
“唐公子已经不在这边了,徐大人若再离开,恐怕会动摇军心。”仇琼英将头盔戴回头上,骑上马背,“燕子姑娘就交给你啦!我去去就回!”
“不如带点人手,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徐燎急忙劝道。
“我独自一人行动惯了,带了人,反而束手束脚!”仇琼英扬起马鞭,在黄马的马臀上重重一抽。黄马吃痛嘶鸣,如一阵风般朝关口冲了出去。
适才抛出的两块石子,无一例外,都被花荣用箭矢打飞。
唐霄有理由相信,不论自己用怎样的速度闪出掩体的巨石,都会被长箭射个对穿。他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跑得过箭矢的速度。
总不能在此耗费太多时间吧!
花荣的目的,似乎就是要拖住唐霄。他明白,只要唐霄不归阵,联军就少了一员智将,第三关焰关就无法攻陷。反正箭关已破,他有大把时间陪唐霄耗着。
唐霄则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冷静。
如果被愤怒冲昏头脑,就会使出昏着。
只要静下来,慢慢思考,一定能找到破解之法!
这么多年来,那么多场战斗,唐霄从不会和敌人硬拼。他绝不打无准备之战。就算遭遇突袭,他也会令情绪镇定下来,在脑中思索克敌制胜的法子。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离自己两三丈远的碎石。
再试一试,基本上就能确定了……
他又捡起一块地上的石子,手腕一抖,将石子弹射出去。果不其然,那石子飞出不久,便被一支射来的箭镞击得粉碎!
唐霄双目紧紧盯着那支长箭飞行的轨迹,以及箭镞射入泥地的位置。仅凭观察这两点,他便能大约计算出弓箭发射点的方位。三支箭矢,几乎都是从西北方向射出,亦即在唐霄掩体的对角处。
“兵诛城,原来个个都是缩头乌龟!”
远处传来花荣的挑衅,不过此刻的唐霄却浑不在意。
在决斗中激怒对手,他可是老手。
“江湖上传闻,唐少侠轻功无双,就算梁山泊的时迁,也要甘拜下风。来来来,今天就让我开开眼界,究竟是你的轻功快,还是我手里的箭快!”
虽然知道了方位,可终究无法确定他匿身于何处,敌暗我明,这架还怎么打?
唐霄低头苦思起脱困的方法来,至于耳边传来的谩骂声,全被他当成了耳旁风。
许多念头在唐霄脑中转了好多次,但都被一一否决。
“怎么?不敢了?哈哈哈,兵诛城果然是出胆小鬼的地方!”
是了,这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唐霄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他从腰间取出两柄无影飞刀,对着刀身呼了口气,再用衣袂将其擦拭干净。如此反复,直到刀身发亮,如明镜一般。
“原来不止唐非君是个缩头乌龟,连他儿子也是!”
左右手掌各扣了一枚飞刀,唐霄屏息凝神,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一双眼睛上。
就是现在!
他右手腕一阵抖动,靠掌心的力量推射出第一把无影飞刀!
无影飞刀的速度远远快过石子,是以花荣瞄准目标所耗费的时间,自然也多过之前!
差不多,他要射箭了!
左手紧接着抛出另一把无影飞刀,其速度略慢于第一把。这,当然也是唐霄深思熟虑过的。果不其然,在唐霄抛出第二把无影飞刀之后,第一把飞刀已被箭镞击中,刀身从中裂开,碎落在地上。第二把无影飞刀将要落地之前,第二支箭矢已至,也将其击碎!
花荣的射术,用神乎其技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花荣却不知道,刚才抛射出的那两把飞刀,其实是唐霄为他设下的陷阱。
唐霄抛出的第一把无影飞刀,不过是个诱饵,为的是引出花荣的第一支箭。与此同时,正当花荣张弓射箭的同时,他又抛出第二把无影飞刀,这,才是唐霄真正的目的。
他将第二把无影飞刀的刀身当作镜面,利用刀身金属反光的特性,去窥视第一支箭矢所射出的位置!于是,唐霄成功了。
他清楚看见,第一支箭矢是从西面山壁上的一棵树的冠丛中飞射而出的!
那里,也就是花荣的藏身之处!
眼下几乎可以确定,花荣是故意将他们引到此处,再逐一射杀。小路两边的山壁上,长了不少树木,那些树的树根深深扎入山壁间的泥土中,树干则斜斜长出,开枝散叶。不知是不是雨水充足的关系,这些歪脖树倒是长得不错,树干粗壮,枝繁叶茂。花荣一定是看中这点,才攀上山壁,匿藏在茂密的枝叶后,在暗处用弓箭狙杀他们。
不过即便知道了花荣的藏身处,唐霄也十分头痛。花荣所藏身的树冠与唐霄相距最少三十丈!这样的距离,就算唐霄孤注一掷,将浑身上下的暗器尽数向他射去也无济于事。因为距离实在太远,暗器还未打到花荣,就已失去了劲道,有些甚至在不到二十丈处就纷纷掉落!
但花荣手里的弓箭不同,他能射到三十丈外,威力丝毫不弱,甚至越远劲道越大!
“再这么耗下去,我都要睡着了!不如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受死吧!”
唐霄再次闭上眼睛,脑中回忆刚才透过刀身看见的景象。
一棵从山壁中斜出的歪脖树,树冠枝叶茂密,只不过相比其他树,它的树干略细。撑住花荣一个人都有些微微颤动,是以决计受不了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这棵树若是倒下就好了!
这样,至少可以替唐霄争取到四五次弹指的时间。
当花荣再次扬起头的时候,唐霄便可抢近他的身边,与之近身肉搏。唐霄不确定自己的拳脚功夫能否战胜花荣,但至少比眼下这种一面倒的情形要强得多!
可如何让一棵树倒下呢?就算树干再细,那也是一棵树啊!就算让唐霄射出十几把飞刀,也无法将一棵树弄倒。况且他只要一露面,还未等发射飞刀,恐怕就要被花荣射成一只刺猬。
唐霄往身后探去,摸到了那把新制成的突火枪。
一个古怪且冒险的想法,在唐霄脑中生出。
“怎么不射飞刀了?继续啊!你的暗器都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叫‘袖里乾坤大’!”
花荣候了半天,也不见唐霄出来与他决战,心里难免有些急躁。
以突火枪的威力和射程,击断树干,难度不大。可如何才能在不被花荣捕捉到身影的情况下,快速瞄准目标呢?
这对于唐霄来说,是个大问题。
他靠在岩石上,感觉背后一片黏湿,那是因紧张冒出的冷汗。
如果穿透岩石呢?
想到此处,唐霄先是冷笑,慢慢地,他的笑容僵硬起来。
这并非不可行!
如果能隔着岩石准确定位,突火枪的子窠未必不能隔着岩石射中树干!如果运气足够好,能直接将花荣射死也未可知!
唐霄计算了一下,射死花荣,毕竟概率太低,不值得尝试。但树干粗大,且目标明确,子窠击中后,残余火药还能让树干持续燃烧。打不断它,还可以烧断它!
想到这里,他右手抽出龟兹短剑,反握在手心,左手去探身后巨石的厚度。
这块大石头形状古怪,石身有厚有薄。唐霄摸到薄处,便用龟兹短剑开始凿石。这柄龟兹短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凿起石头来自然毫不费力。花荣只听见石头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知唐霄又在搞什么花样,兀自破口大骂。
面对各种辱骂,唐霄充耳不闻,专注于将巨石中间一处的石身打薄。
差不多半寸厚度时,他才收起短剑。
此时唐霄已满身是汗,右手也因用力过度,开始微微颤抖。他张开左手手掌,紧紧握住右手腕,直到颤抖缓解,才从身后取出突火枪。
成败在此一举!
他将枪口对准已被打薄的石壁,左手扶住铁管,右手取出火折子,擦燃火焰。
枪口的角度不停地调整,此时的唐霄已闭上眼睛,全凭脑海中对歪树方位的记忆。不,或许用直觉这个词更妥当。这种直觉,靠的是多年使用暗器磨炼出来的方位感。
紧接着,他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唐霄仿佛能听见火焰从外壁冲入火药室的呲呲声。
下一刻,一记轰然巨响在唐霄耳边炸开!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因突火枪射出子窠产生的推力,将唐霄整个人向后推去,眼前的巨石中央被子窠轰然炸出一颗鸡蛋大小的洞来!
射出的子窠化作流星飞电,直直击中那树干!
蹲坐在树枝上的花荣听了这声巨响,心头一震,下一瞬间就发现树枝开始猛烈摇晃!过不多时,这棵歪脖树树干从中间裂开,因承受不了重量,连同花荣一起摔下山壁,重重坠在地上,扬起一阵飞叶泥沙!
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荣勉强从枝叶丛中钻出身来,正伸手去找弓箭,忽然被人重重踹中面门,整个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原来,唐霄早在他落下时,就已奔来,并趁他起身之前,狠狠一记蹬腿,重创其面门!因之前受辱骂而积压在他心头的怒意,此时完全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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