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黄昏魅影(1/2)
结果这一整天,颜君旭都跟莫秋雨待在一起,其余的学子听完了弩机的制作方法,都半知半解地又回去读圣贤书了。
到了下午,连学画图的方思扬也走了,但跟别人是没听懂才离开的不同,他是觉得太简单了,一学就会,后来已经没有什么可学的才走的。
矩尺和炭笔到了他的手中,就像被施了魔法,一遍就能画出尺寸最准确的图。他甚至不用借助绳线辅助,徒手就能画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圆。
这本事不但惊呆了颜君旭,连任职工部郎中,见过无数画图高手的莫秋雨,都叹为观止。
而且方思扬的双眼似有透视功能,任何立体结构,被他看一看,量一量,就能画出横剖面,竖剖面,且精确无误。颜君旭自己扣扣量量画半天的图,他大笔一挥,一刻钟就能完工。
“这有什么难的,简直与儿戏无异?倒是山水之意绵绵无尽,美人之姿千变万化,引人入胜,却又难以描摹。”他最后丢下这句话,把笔一丢,就潇洒地离开了。
书院后院的凉亭中,仅剩莫秋雨和颜君旭,仍在埋头探讨机关。莫秋雨提出几个机关的设想,包括可载十几个士兵的包铁战车,能升到半空中攻城的云梯,外部皆是利刃的刀丛车,全是用于杀伐争战的,没一个用于民生。
这跟鱼翁的教授完全不同,甚至他怀中那《公输造物》的残卷中,记载着的四两拨千斤术,结绳术等,也全是有利于百姓劳作,令他们事半功倍的方法。
“做工科状元,就必须要做兵刃吗?难道不能做耕作和水利的机关?”颜君旭困惑地看着莫秋雨。
“你见没见过战争?”莫秋雨放下手中的炭笔,认真地看着他,眼睛藏在水晶片后,看不出他的情绪。
“当然没有,我出生时天下太平,连鹿城的兵乱都平息了。”
“是啊,你太年轻了,若是有一天,你到过沙场,目睹过横尸遍野就会明白。那些战死之人,无论来自何方,都犯了同一种罪。”莫秋雨冷笑了一声,问道,“你知道,他们犯的都是什么罪吗?”
“请大人提点。”颜君旭迷茫地答。
“这罪就是‘弱小’,因为‘弱小’才被杀掉。善良、勤奋,这些人类的美德,在战场上全然无用,只有强大才是真理。”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似谈论的不是千万人的生死,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强大,才有活下去的资格;强大,才能当胜利者,甚至能颠倒是非,改写历史。至于弱者,即便他们家园被侵占,亲人被屠杀,也只能被强者碾碎,认命服输,这就是他们的罪。”
颜君旭立刻愣住了,他从小就被教育与人为善,从未听过这种“武力至上”的论调,仿佛是晴天响起了一声霹雳,惊得他不知所措。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鱼翁的脸,彼时正是午后,鲜花似锦,草木如茵,他一边传授自己机关术,一边低声说着:“机关,乃天下诸术之首。以之行善,则善无穷,以之作恶,则恶亦无穷也。臭小子,你切切记住,千万不要作恶,否则终会被机关吞噬。”
“怎么?难道你不想用机关之术,打退敌人,为国争光吗?”莫秋雨见他眼帘微垂,睫毛轻颤,知他内心震撼,又循循善诱地说。
“可书上都说,兵者不详,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颜君旭不敢复述鱼翁的话,只能搬出《道德经》。
“两军交战之时,让这些圣人们去对着敌人讲大道理吧。但如果输了的话,不仅要失去国土,妇孺都会成为奴隶。身为男儿,连自己的家国都保护不了,还不如死了算了。”莫秋雨长叹一声,似觉得他太幼稚了。接着又为他描述了凯旋而归,加官进爵的美妙场景。
颜君旭本就年少单纯,随着他的话脑海中便浮现出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的悲惨画面,接着又被他所说的无上荣耀吸引,忍不住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自己利用机关术,将敌人打得丢盔卸甲之后,衣锦还乡的风光得意。
莫秋雨说了半日,见他眼中精光闪耀,知他已经不再迷惑。便倚在凉亭边闭目养神,偶尔有凉风吹过,还会轻咳几声。
“大人,您若是累了,就去休息一下吧。”颜君旭见他脸色青白,下颌更加消瘦,显是多日操劳之故。
“不妨事,我年幼时受过风寒,所以肺部有损,一劳累就会如此,一会儿就好了。”他朝颜君旭摆了摆手,不再多说,倚在凉亭的栏杆上,闭目养神。
颜君旭见他为了国家如此操劳,心中升出敬意,便一声不吭地埋头画图,生怕吵到了他。
莫秋雨这一觉睡了一个时辰,等他醒来时,只见天边暮色四合,云霞流光,竟然已是傍晚时分。
他见自己睡了这么久,颜君旭还在他身边埋头构思机关,心下大窘,忙叫他快去歇息。
可颜君旭却像是走火入魔了似的,离开了凉亭,双手仍在虚空中画个不停,一辆能在轮轴的带动下行进的龟甲车,渐渐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喂,你手舞足蹈的,是有什么喜事吗?”他刚走到花园,就从假山后跳出一个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惊得一个哆嗦,才找回了神智,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正站在面前,却正是他喜欢的小婢女。
“我、我一想到机关就入了迷,没发现姑娘在这里。”想到方才如痴如醉的傻样子被她看到,颜君旭的脸立刻胀得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
珞珞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说:“今天你出尽了风头,咱们出去玩乐一会儿吧。”
她吐气如兰,贴在颜君旭身上,登时令他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答:“可是夫子说过,进了书院就不能外出。而且这墙太高了,待我明日做个木梯……”
他话未说完,就觉得手被一双温暖滑腻的小手拉住,这纤纤玉手似有魔力,将他的灵魂轻轻一勾就牵走了。
他恍如一只飘在半空中的风筝,在夏风中飘**,毫无真实感,只有满腔的喜悦,几乎要将他融化了。
他被珞珞拉着越过墙头,走出了书院,两人踩着碎金般的残阳,来到了一处蔷薇遍地的花圃。
鲜花环簇,佳人在侧,他宛如置身梦境,浑身都轻飘飘的。然而这旖旎美好的梦,终究还是被一只带血的鸡腿给惊醒了。
“这、这是什么?”他惊叫着看向珞珞递到他嘴边的东西,“还没烤熟你就吃?”
“嗯?另外一边熟了呀,吃这边!”珞珞笑嘻嘻地,把鸡腿翻了一下,露出了焦黑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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