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人寄江湖(2/2)
烛光照耀下的李睿,俊面含威,眼中野心昭昭,表情竟像极了昔日的莫秋雨。莫秋雨虽然死了,但他的死魂灵似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找到了新的凭依之处。
或许不是莫秋雨,而是被杀欲和野心控制的人,都有同一副面孔。
颜君旭望着这样的李睿,惊得后退了两步。他豁出去性命,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皇上,臣以为当初跟夷国的大战已经举全国之力,如今不过三年有余,又穷兵黩武,不利于国计民生。”
“君旭,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啊。”李睿眯起双眼,冷笑道,“《公输造物》三册都在朕的手中,工部已有‘天雷’详细的做法,即便没有你,朕也能找人做出攻城的机关。”
虽然他脸色阴沉,龙威骇人,颜君旭却丝毫不怕,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那请问皇上,攻打完波斯,又要攻打哪个国家?南诏还是梵国?难道皇上要一一将他们征服?”
“可若是不打波斯,会有越来越多的国家觉得我华国软弱可欺,朕怎能咽下这口气?”
“大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需在战争未起时消除战争的隐患,国家之间互惠互利,自然不会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更不会想着起兵造反。”颜君旭又道,“皇上圣明睿智,自有办法消弭战火。”
李睿长叹口气,“君旭,你说得有道理,朕要好好想想。身为护国公你劳累数年,也该好好歇歇了。”
颜君旭自然知道他口中所说的“歇歇”是何意,看来自己也躲不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命运。
他朝李睿行礼,躬身离开。
可他刚刚走到紫宸殿门口,便听殿中传来李睿幽幽的声音,“‘天雷’朕已知晓,‘地火’又在哪里?”
“君为天,民为地。‘地火’乃来自百姓的怒火,当君王昏庸,国家腐败,民不聊生之时,‘地火’自当现世,焚烧世间一切业障邪恶。”颜君旭头也没回,任清冷的寒风如冰凉的手拂过脸颊,“皇上乃明君,百姓安居乐业,自不会见到‘地火’。”
李睿紧紧抓住了龙椅上的扶手,望着颜君旭高挑清俊的背影,暗自咬紧了牙关。
当晚颜君旭想到李睿白日里话,久久不能入睡。他在书房中的榻上刚刚盹了一会儿,却见朦胧夜色中,一个身材颀长、精神矍铄的老人不知何时竟出现在房中。
老人他认识,正是涂山会的族长蒋华璋,三年不见,借着朗朗月光,可见他眉眼中比昔日多了几分从容慈悲,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你是来找我报仇的?”颜君旭翻身而起,摇头笑道,“怎么今日人人都想杀我,难道真是大限已到,老天也让我去见故人了?”
蒋华璋却摇了摇头,脸上难得地现出慈蔼之情,“我是来救你的,皇上对你已起杀心,不如趁早离开,保全性命。”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颜君旭摇了摇头,眸光黯淡,已毫无求生之意,“珞珞死后我就不想活了,可是又没有自戕的勇气,死也没什么可怕,只可惜我设计了许多机关没法实现。”
蒋华璋嘿嘿笑了一声,“若是为此你更要好好活着,因为那小丫头未必死了。”
“此话当真?”颜君旭抬起头,期盼地看着他,但又叹气道,“你是在骗我,想让我燃起求生的意志?谢谢你的好心,可我不想再活在虚假的梦想中了。”
“哼,老夫身为涂山族长,怎能骗你这小小人类?就算你是华国万人推崇的护国公,在我眼中也如尘埃一般。”蒋华璋高傲地说,“若不是你昔日对我手下留情,而且没有对任何人泄露那罗伽山中的秘密,我才不会费劲千辛万苦,却找那小丫头的踪迹。老夫最不喜的就是欠人人情,若是不还清连觉都睡不好。”
颜君旭见他如此笃定,宛如死灰般的心,也燃起了一星希望的火光,忙问道,“珞珞到底在何处?她既然活着,为何不来见我?”
“她很有可能被困在了三界之外,天雷之惩那天,她已经变成九尾狐的姿态。九尾灵狐是庇佑天下的吉兽,天雷根本无法罚她。可她不但令将死的你复活,还引雷下天,扭转了战局,改变了人间定数,她不得不付出代价,便被流放到三界之外。”
颜君旭二话不说,打开书房中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只嵌着轮子的竹篾箱,箱子上还绑着只狐尾琴,显然是他早已准备好的。
“还等什么?我们快去找她!”
“九尾狐乃是祥瑞吉兽,岂是我一人能找到的?”蒋华璋见他燃起了生的欲望,拈须微笑,“但是若是用我的紫竹算筹计算方位,再借用青丘族族长的鉴花宝镜探明虚实,最后以人鱼族族长的明月弓射出弓箭搭线,或许能将她带回来。”
颜君旭眼中神采奕奕,“那也不难,方思扬早就去人鱼族当上门女婿了,青丘那边我能拜托无瑕,更是易如反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警惕地问,“涂山黑狐如今还在制衡人间吗?”
蒋华璋长长叹息,“十年筹谋,不过黄粱一梦,天道有常岂是我涂山一族能左右?我现在将心力都放在了新的一代,今年出生的狐崽体魄比之前的强健了些,希望将来它们都能健壮成长。”
颜君旭暗中松了口气,他拿起明烛,将书房中的幔帐点燃,火舌转眼就跃到了房梁上。
“能令人放心的只有死人,你还是跟过去一样聪明。”蒋华璋欣赏地看着他的举动,连连点头。
“我时常会想,或许正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令明帝变得好战,公输子精妙的机关术让他有了觊觎邻国的野心。或许我死了,也能熄灭他心中的贪欲。”颜君旭朝他笑了笑,拎着竹篾箱子,跟在他身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奢丽繁华的国师府。
次日清晨,护国公府中黑烟杳杳,府中走水,邪火整夜也扑不灭,独独烧毁了年轻护国公所住的院子,国之栋梁在火中尸骨无存。
失去如此名臣,明帝大为悲恸,将他衣冠葬在紫云城郊外,公输子的祠堂之旁。出殡当日紫云城中百姓感念他研制机关的恩德,纷纷走到长街为他送行,当紫云城中被哭声笼罩,白幡飘飘之时,一个青衣书生背着竹箱,脚踏芒鞋,走出了巍峨的城门。
“白首人间今古,听长亭,青衫落日,不如归去……”书生边走边唱,一袭青衣磊落干净,将功名繁华尽数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