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揽麻雀老英雄显绝艺 拉虎筋大徒弟试功夫(1/2)
话说吴振楚从那少年家里出来,放紧了脚步,一口气向西方奔波了十七、八里路,天色才到黄昏时候,快要淹没到地下去的太阳,望去早被那笔尖也似的山峰遮掩了。吴振楚看那山,一峰独出,左右没有高下相等的山峰,知道要拜的师傅,便是住在那座山里;不敢停步,一会儿走到那座山底下。只见茅屋瓦舍,相连有二、三十户人家。一家家的屋檐缝里,冒出坎烟,在田里耕作的人,三三五五的肩着农器,各自缓步归家。
吴振楚看了这般农人日入而息的安闲态度,不由得想到自己年来的奔波劳苦,全是为陈志远欺辱过甚,自己才弄到这步田地。心想只要能学成武艺,报了两次欺辱的仇恨,自后仍当在家乡,安分守己的做生意,再也不和人斗气了。一面心里是这么想着,一面拣了一处排场气派大些儿的人家,走进去借宿,这家出来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问吴振楚从那里来,吴振楚说了要上山去,因天色晚了,特来借宿的意思。
老人听了,连打量了吴振楚几眼问道:“上山去找师傅吗?”吴振楚不由得又是一惊,暗想这老头,怎么知道我是上山找师傅呢?随即点头答道:“我确是要上山找师傅,但是你老人家怎生知道的呢?”老人见问,倒望着吴振楚发怔,好一会才说道:“你既是要上山找师傅,如何反问我怎生知道。”吴振楚道:“我是外省人,初来这里,原不知道这山上有什么师傅,因有人指引这条道路,才到这里来,其实师傅是谁,我并不知道。”
老人笑道:“这就难怪你问我了。这山上的师傅,我们也不知道他是那里的人,来这山中种地度日,已有了三十多年,我们只知道他姓翟,见面都叫瞿铁老,这山下几十户人家的子弟,他都招了去练武艺,所以我们又都叫他师傅。这山上除了师傅和许多小徒弟外,并没有旁人,你要上山去,不是找师傅找谁呢。”吴振楚这才明白,这夜就在此家借宿了一宵。这家因是来找瞿铁老的,款待得甚是殷勤,次早道谢起身,仍挑了那一百串钱,走上山去。
行到半山,果见一座全体用麻石砌成的庙宇,形式古老,至多也是二三百年以前的建筑。庙的规模不十分宏大,山门前一块平地约有三四丈宽大,山门敞开着,有十多个小孩,在门里手舞足蹈的玩耍。吴振楚看了,不以为意,直跨进门去,只是门里的地方不宽,有十多个小孩,在那里手舞足蹈,把出入的要道塞住了。
吴振楚挑了这一百串钱,不好行走,只得立住脚,等众小孩让路,但是众小孩彷佛不曾看见有人来了似的,乱跳乱舞如故,没一个肯抬头望吴振楚一眼。吴振楚等得心里焦躁起来了,打算挑着钱直撞过去,把众小孩撞翻几个。忽然转念一想使不得。那少年不是曾叮嘱我,若有羞辱须忍耐吗?怎好一到就任性撞祸呢!这么一想,实时将钱担放下来,对就近一个小孩问道:“师傅在里面么?”那小孩只当没听见,睬也不睬。
吴振楚暗自纳闷道:“这小东西聋了吗?就在他跟前问他,怎么也不听见。”只是仍不敢动气,走进一步,拣了一个年龄略大些儿的,照前问了一句,并说因我这里有一封信,要当面交给师傅。这小孩也是一般的,只当没听得。
吴振楚忍气吞声的,立在旁边,又不敢径里面走。仔细看众小孩,虽是乱舞乱跳,然各自专心一志的,各不相犯,也没一个开口说话,不像是寻常小孩无意识的玩耍。心想难道这就是练习武艺吗?我自己不是曾练习过武艺的人,近来跑了几省的地方,南北会拳脚有名的好汉,也不知见过了多少,那里见过这种乱跳乱舞的拳脚呢。吴振楚心里正在这么怀疑,只见正殿上走下一个须发皓然的老人来,反操着两手,笑容满面的从容走着。
吴振楚料知这老人,必就是要拜的师傅,连忙整了整衣服,掏出那少年的信来,双手擎着迎上去。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安,将信呈上,口里并不说什么。因为吴振楚此时心里还有些不相信这样年老的人,果有本领,能做自己的师傅。近来所见名头高大的人物,实在太多,徒有虚名的,居十之七八,有了这些经验,就恐怕瞿铁老也没有了不得的本领,够不上做自己的师傅,所以不肯随口称呼。
瞿铁老看了一遍,登时蹙着眉头说道:“你已有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好到我这里来做徒弟呢?我的徒弟没有过一十五岁的,你如何和他们混得也罢,你得这封信到我这里来,也不容易,我收你做个徒弟倒使得,不过你从前做过些什么功夫,须使几手出来,给我看看,我才好就你的资质,传你的武艺。”
吴振楚道:“凭空使出来,只怕难看出功夫的深浅。”瞿铁老似乎已仅得吴振楚的用意,是不知道自己的本领,能不能做他的师傅。随即点头笑道:“一个人空手使起来,是不容易看出功夫的深浅,我找一个徒弟和你对使,你的功夫就显而易见了。”说着,向众小孩中叫了一声,当下也没听出叫的什么名字,只见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孩子,实时停了跳舞,规行矩步的走了过来。瞿铁老指着吴振楚,笑向这孩子道:“这是你的师兄,你陪你师兄走一趟拳脚,看你的功夫,也有些儿用处没有?”
这孩子望着吴振楚,面上露出些害怕的神气。瞿铁老笑道:“又不是认真相打,害怕些什么?尽管放胆把功夫拿出来!你师兄见你年纪小,出手必留着几分气力。这殿上空阔,使起来没有碍手碍脚的东西。”吴振楚跟着走到正殿,心中暗忖这老头也太小觑我了,虽说不是认真相打,岂不知道拳脚无情,不动手则已,动手那有不伤人的道理。休说这十二、三岁的小孩,本领有限,即算他手脚灵便,只是万一不留神,碰在我的拳头上,岂不要把他打个骨断筋折!
只听得瞿铁老说道:“我并不是要看你的功夫怎样,是要在功夫上看你的资质怎样。你尽管将生平的本领拿出来,打到那时分,我叫你们住手,你们就得住手。”
吴振楚见这孩子随便站着,并不立什么架式,便也立着不动。瞿铁老道:“你是师兄,今日又是初到,先动手罢。不要因他年纪小,身量小,不敢下手打他,有我在此,便打伤了什么所在,也没要紧。”吴振楚只得紧了紧腰带,先立一个门户,看这孩子怎样动手。但是立了一会,这孩子只站着不动,丝毫没有要和人相打的样子。
瞿铁老在旁边催促道:“你先动手打进去。”吴振楚遂动手打进去,因想显点儿力量给瞿铁老看,打算只用两个指头,将这孩子提起来,往正殿屋梁上抛去,再用两个指头接着,好让瞿铁老知道不是寻常之辈。不过心里虽是这般着想,明明的一拳朝这小孩打去,眼见小孩的身体,往左边一晃,便不见纵影了,觉得背上有小手掌,拍灰也似的,连拍了两三下,急掉转身躯,只见小孩立在背后,仍是刚才一般的,随便站着;又扑将过去,伸手待抓小孩顶上的短发,那里抓得着呢?分明看见他往下一蹲,又是一点儿踪影不见了。疑心又是转到了背后,正要用后膛扫腿,折身扫去,猛觉自己顶上的头发,好像有几根被铁钉挂住了似的,痛彻心肝,只是才痛了一下就不痛了。
吴振楚止不住心头冒火,看小孩就站在身边,做出嘻笑顽皮的样子,恨不得一拳打他一个透明的窟窿。思量两次都都被他逃跑了,虽是由于这短小东西的身体灵便,然我也不应该用一只手去打他,若我张开两条臂膊去捉他,看他能逃到那里去。当下定了这个合手成拿的办法,那敢怠慢,即将臂膊支开,对小孩拦腰抱去,小孩真个似乎害怕的样子,往后倒退。吴振楚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那肯放松半点,紧逼过去。
小孩接连七、八步,退到楹柱跟前,被楹柱抵住了,没有消步的余地。吴振楚见了,心中好不欢喜,抢一步喝声那里走!他本是屠夫出身,便真用屠夫捆猪的手法,双手螃蟹钳一般的合将撺来。只抢步太急,用力太过,不提防额头上碰了一下,只碰得两眼金星四冒。作怪!吴振楚两手所抱的,那里是小孩呢?原来把楹柱抱着了,两手抱的即是楹柱,额头当然也和楹柱碰个正着。
正在这个当儿,听得这小孩在背后格格的笑。吴振楚本已忿火中烧,待回身再与小孩拚个你死我活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明白了,暗想我特地倾家**产的出门找师傅,自然巴不得遇着这样本领比我高强的人,我才可望练成武艺,回家报仇。若遇着有本领的,心里又不服气,然则我辛辛苦苦出门干什么呢?吴振楚这么一着想,不但没有不服气的念头,反欢天喜地的走到瞿铁老面前,双膝跪下去,叩了无数个头,才起来说道:“你老人家真配做我的师傅,我倾家**产,只得一百串钱,一百两银子,情愿尽数孝敬师傅。”
瞿铁老笑道:“我这里吃的穿的都够,那用得着这些银钱。你学好了武艺之后,不能不穿衣吃饭,你自己留着用罢!你此刻从我学武艺,须把你以前的本领,完全忘掉,方能学好,比他们初学的小孩,难学几倍,你要学就非十分耐苦不可。”吴振楚问道:“我原有些功夫的,怎么倒比初学的为难呢?”瞿铁老笑道:“这时和你说,你也不得明白,我只问你一句话,从这里向南方走一百里路,我和你两个人同时动身,我一步也不错的向南方走,你却错走向北方去了,错走到七、八十里之后,你心里才觉得误了方向,要到南方去,仍回头走到同时动身的地方,再跟着我向南方走,是不是一百里路,差不多走了三百里呢?”吴振楚点头应是。
瞿铁老道:“你于今误了方向,已将近到一百里了,越是错走的远,越是不容易回头,你以前所做,是后天的功夫,后天功夫到你这样子,也算是可观的了。不过一遇我这种先天的功夫,就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吴振楚听了,虽不能十分领会,然相信从瞿铁老练成武艺,必能报仇雪恨,从此遂一心一意的,跟着瞿铁老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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