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玩把戏吓倒群盗 订条约羞煞西人(1/2)
话说胡九见彭庶白问他打算怎么办,他随口说道:“我不打算怎么办,且看他们怎么办。”彭庶白摇头道:“等到他们动起手来,我们才防范,只怕已是来不及了呢?”胡九笑道:“他们还没有动手,我们怎么好先动手,依你的意思,打算怎么办呢?”
彭庶白想了一想道:“我是没遇过这种事的人,究竟应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不过依我想,我们这一行的人虽多,认真动起手来,除了你一个人而外,只有我还能勉强保住自己,其余都是连自身且保不了的。他们有八个人,看情形一个也不弱,他们在白天动手倒罢了,所怕在黑夜动手,你一个人顾此失彼,到那时岂不为难?我想既已确实看出他们是强盗了,常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如趁着白天,你出头去与他们打招呼,他们闻了你名头害怕,不敢动手,自然是再好没有的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他们不肯讲交情,不卖你的账,那就说不得,老实不客气给些厉害他看,也免得太太受惊。”
胡九也笑着摇头道:“你说老实不客气,我看你却太对他们客气了,要我出头去与他们打招呼,还太早了,再过三、四天之后,已走出陕西境了,那时要我出头打招呼,我便不能不去。”彭庶白道:“你这话我不明白,他们如何肯跟我们走三、四天之后,出了陕西境才动手呢?我看他们今夜不动手,明夜定要动手的。”
胡九道:“他们要动手,我也不阻拦他们,看他们何时高兴便了。我说太早的话,是因为此地还是陕西境;在陕西境内,只有人家来向我打招呼的,我出世就不曾向人家打过招呼,既出了陕西境,便要看各人的情面了。我几十年没有出来,或者有不和我讲情面的,我不能不先出头与人家打招呼。这八个东西,不是瞎了,便是聋了,公然敢跟在我背后,想显神通给我看,我还不看吗?你不知道,这也是难得的事,我几十年躲在家里不出来,说不定陕西省出了大英雄大豪杰,我乐得见识见识,岂不甚好!你不要害怕,更不可去对太太说。”
彭庶白听了,才明白胡九的意思,是不把这八个强盗看在眼里,便也不再说什么了。这夜宿店,八骑马也在一处市镇上歇了。只因彭家眷一行人马太多,占满了一家火铺,不能再容纳以外的旅客,八骑马只得在旁边另一家火铺里歇宿。
胡九亲自指挥着脚夫将所有行李包扛安放妥当了,照例到彭纪洲太太面前请了安出来,大家用过了晚膳,吩咐一切人早些安寝,即对彭庶白说道:“我带你同去玩一个把戏,你愿意去么?”彭庶白问道:“带我去那里玩什么把戏?我们去了,留下他们在这里不妨事么?”胡九道:“就到隔壁去玩一个把戏便回来。我们从后院里翻过去,但是你不可高声。”彭庶白虽知道隔壁必是八个强盗歇宿的火铺,然猜不出他去玩什么把戏,少年人好事,自是欣然答应。胡九当下携着彭庶白的手,悄悄走到后院子里,看两边都有丈多高的土墙障隔了。
胡九在彭庶白耳边轻轻说道:“你能跳过这墙去么?”彭庶白摇头道:“我不敢跳。”胡九即挽着他的胳膊,只一耸身就提起彭庶白身体腾空,简直如脚下有东西托住的一样,并不如何迅速,缓缓的由空越墙而过,脚踏了实地,彭庶白看那边楼上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从里面透出有灯光来,因窗户太高,在地下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胡九用手指着那窗户对面给他看,原来是一株很高很高的树,彭庶白知道是要他爬上树枝,好看见窗户里面的情形,遂缘了上去。
果然看见窗户里面,有八个汉子围着一张方桌坐了,方桌中间安放一个烛台,插着一枝大蜡烛,八人好像会议什么大事。那八人的装束像貌,不待细看,已能认识就是骑马的八个强盗;议论的是什么话,因相离太远,说话的声音又不大,一句也听不明白;正待低头看胡九有什么举动,猛见窗户上有黑影一晃,即分明看见胡九飞了进去,头朝下,脚朝上,倒悬在方桌当中,口衔了那枝旱烟管,就烛火上吸旱烟。只吓得那八个强盗同时托地跳了起来,有抽出单刀来要动手的,却又有些害怕的神气,各自向后退了两步,即有一个喝问道:“你是那里来的,快通出姓名来。”
胡九已翻身落下来,声色俱厉的向八人叱道:“你们这些狗东西,真瞎了眼么?嗄嗄?连我胡九都不认识了,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手段?”这几句说得非常响亮,彭庶白在树枝上听得分明,以为八个强盗受了胡九这般呵叱,必有一番反抗的举动。谁知八人都吓得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动一动。再看胡九时,已没了踪影,并没看见是如何走了的,也不见他从窗口出来,不由得觉得奇怪。正拿眼向那楼上搜索,猛听得胡九的声音在树下喊道:“把戏玩过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彭庶白倒吃了一惊,忙跳下树来,胡九伸手又将彭庶白的胳膊挽住,身体不知不觉的就腾空而起,越过了土墙,回到前面房里。
彭庶白问道:“刚才那么腾空翻过墙去,既不是踪跳,是腾云驾雾么?”胡九笑着摇头道:“那里是腾云驾雾,我固能腾云驾雾就好了,这不过是运气飞腾之法罢了。”彭庶白道:“这法子我能学么?”胡九道:“有谁不能学?但是不容易学。你将来虽不是仕宦中人,然也不是能山林终老的;这种学问不易讲求,有防身的本领就够了。刚才我在那边楼上,玩了那么一回把戏,他们若是识相的,立刻就得过这边来,向我请罪,我绝不能拿好嘴脸给他们看。这事要留个好人给你做,你在后边房里听着,我口里尽管说定要取他们的性命。你听到他们求情不准的时候,便出来替他们说几句求情的话;我把这面子做到你分下,以后的事情好办些。”
彭庶白道:“他们既是怕了你,立时撒开手不做这批买卖就完了,无端还跑到这里来请什么罪,求什么情呢?”胡九正色道:“这不是你们当公子少爷的人所能知道的。”正说到这里,忽听得有人敲店门,胡九挥手对彭庶白道:“必是那此些狗东西来了,你且去后房里等着罢。”彭庶白心里还有些疑惑不是那八个强盗,以为另有来落店的人,先从门缝中朝外面一看,只见店小二开了店门,跨进门来的,不是那八个强盗又还有谁呢?为首的一个进门便问胡九太爷住在那间房里,彭庶白连忙躲入后房,心想胡九的威望真不小,只看这八人面上诚惶诚恐的神情,和白天那种雄赳赳的样子比较起来,便可知道他们内心里委实害怕极了。
彭庶白是这般心理想着,听那八人已走进了前房,忙就门缝中张望,只见八人中有一个随手将房门关上,也不说话,也不作揖,一个个拜佛也似的,排列着跪下去,朝着胡九一起一伏拜个不停止。并且把额头碰在地下,只碰得咚咚的响。胡九踞坐在土炕上,理也不理,碰了不计数的响头,为首的一人停止了,余七人才跟着停止。
就听得胡九用很和平的声音说道:“你们来干什么的?”为首的一人才开口说道:“我们罪该万死,实在肉眼不认识是胡九大爷,若早知道有九太爷在这里,我们就有吃雷的胆量,也不敢跟上来转这妄念了。特地过来碰头,求九太爷高抬贵手,放我们回去。”
胡九冷笑了一声道:“你们眼睛里有我么?怎么说出不认识的话来?本也难怪,你们都是后起的英雄,那里把我这个三十多年躲在家里不敢出头的脚色看在眼里呢?你们要知道我虽是躲在家里三十多年不敢出头,不知道有了你们这些大英雄大豪杰,但是陕西省还是陕西省,并不曾变成陕南陕北,那句不认识我的话,恐怕哄骗三岁小孩,也哄骗不过去。你们打算做这一大批的买卖,难道就不问问来头。我胡九的面貌,你们可以说不认识,难道连我胡九的声名也不认识?
“我从城固动身到这里,只差三、四日路程要出陕西境了,一路上经过了多少码头、多少山寨,倒不曾遇见有因我躲在家里三十多年,便不认识我的人!可见你们存心想斗斗我这个老东西,要栽我一个觔斗,好显显你们的脸子。想不到这老东西肚皮里还有几句春秋,没奈何只得过来敷衍敷衍。主意是不错,做得到时,脸子也显了,财也发了;做不到时,不过说几句不费本的话,碰几个不值价的头,世间最便宜的事,只怕除了这个没有了。老实对你们讲,你们若出了陕西境再跟上来,那么你们是主,我是客,恶龙斗不过地头蛇,我只好让你们一脚。此地还在陕西境内,不能和你客气,各自值价些,九太爷没精神一个一个的动手,你们自己把脑袋瓜子摘下来,最后一个由九太爷亲自动手,这事怨不得我九太爷太狠,去罢!”
胡九说这番话的声调,并不严厉,看八个人跪在地下,简直全体抖的和筛糠一样,又不住的碰响头,口里只求饶恕了这一遭。胡九这才厉声喝道:“休得在这里啰唣!谁有工夫和你们纠缠。”八个人一面碰头求饶,一面哭泣起来了。彭庶白心想这是时候了,遂走了出来对胡九说道:“九爷的话,我已经听得明白了,你们果然太慢忽了,使九爷的面子下不来,不过这番有家伯母同行,他老人家居心最是仁慈不过,平日杀鸡杀鸭都不忍看的,若因护送他老人家,了却他们八条性命,在他们固是罪有应得,家伯母心里必很难过,望九爷暂息雷霆之怒,饶恕了他们这一遭,如下次再敢这么对九爷慢忽,那时我也不敢再求情了。”胡九缓缓的点头道:“既是侄少爷来替他们说话,太太不愿意伤生,我看在太太和侄少爷的分上,便饶恕了他们。”
八个人想不到有彭庶白来说情,听了胡九饶恕的话,登时如奉了赦旨,一个个脸上都露出欢喜感激的样子,对胡九碰了几个头,掉过身躯来又对彭庶白叩头。胡九道:“你们这些东西,确是没长着眼睛,那里配在绿林中混,姑无论这番有我我九太爷同行,你们不应胡里胡涂的动这妄念,便是我九太爷不在内,你们做了一批买卖,也应打听这批买卖有多少的油水,你们可知道这里十几副包扛里面,扛抬的是什么东西?”为首的一个答道:“我们看包打的分量,估料不是银两,便是洋钱。若是衣服裁料,不应有这么沉重。”
胡九哈哈笑道:“你们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如何配做这种没本钱的买卖?不过于今在绿林中混的,像你们这般瞎眼睛的居多,因此才不能不要人护送,若都是有眼力的,十几包扛古书,难道还怕强盗劫了去给盗子盗孙读吗?你们且坐下来,我有话和你们说。”八个人都斜着半边屁股坐了,彭庶白也坐在胡九旁边。
胡九向八人说道:“你们大约都知道我还有一个年将九十的老母,我所以躲在家里三十年不出头,为的就是要侍奉老母,这一趟去桐城的差使,我原是不能接受的,无奈来头太硬,我推却不了,只得忍心动身。此刻在陕西境内遇了你们,倒得了一个通融的办法,你们自己推举出两个交游宽广,武艺高强的人来,代替我护送到桐域,我在城固县衙里等你们的回信。”八个人听了,竟像得了好差事的一样,实时欣然推出两个人来说道:“我等如何够得上在九太爷面前,说交游宽广武艺高强的话,只是我两人在同伙的里面,略混的日子多些,河南安徽都去过几趟,这番能替九太爷当差,我们的面子也就很有光彩了,九太爷尽管安心回城固县去,我两人在路上绝不敢疏忽。”
胡九点头问了两人的姓名并履历,次日早起,胡九亲自带着两人见过彭纪洲的太太禀明了原由,饭后即分途动身。胡九仍回城固,两强盗继续护送去桐城,一路上真是兢兢业业的,丝毫不敢大意。究竟这两个强盗,也是有些资望的,沿途有两人打着招呼,得以安然无恙的到了桐城。
彭太太因他两人一路辛苦了,拿出一百两银子,交彭庶白赏给两人,两人那里肯受呢!竭力推辞着说道:“只求少爷一封信,我两人好带回去销差,蒙太太少爷的恩典,不责我两人沿途伺候不遇,求少爷在信上方便一两句,使九太爷知道我两人不敢偷懒,我两人就感激少爷的恩典了,有什么功劳,敢领太太少爷的重赏。”彭庶白道:“不待你们说,我的信已写在这里了,这一点儿银子,并不算是赏号,只给你两人在路上喝一杯酒,我信上也不曾提起,这是家伯母一点儿意思,你们这般推辞,家伯母必以为你们是嫌轻微了。”
两人露出很为难的神气说道:“不是我两人不受抬举,敢于推却,实在因这回是九太爷派的差使,不比寻常,无功受赏,怎敢回去见九太爷的面呢?”彭庶白道:“我信上不提这事,你们也不对九太爷说,九太爷从那里得知道呢?”两人连忙摇手道:“受了赏回去不提还了得,提了不过受一番责骂,勒令实时将银两退回,若瞒下去不说,那么我们就死定了。”彭庶白问道:“九太爷既有这么厉害,你们何以又跟上想打劫我们的行李呢?”
两人叹道:“我们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九太爷忽然会替人护送行李,我等因距离城固县太远,又素来知道九太爷早已不问外事,所以才弄出这么大的笑话来。我们绿林中自从有了他胡九太爷,也不知替我们做了多少挡箭牌,救了我们多少性命,我们不服他,又去服谁呢?不怕他又去怕谁呢?”彭庶白点头道:“既是这般的情形,我信上写出你们不肯受银子的情形来,是我家太太定要你们受的,写明白了,九太爷便不能再责骂你们。”两人不好再说,只得收了信和银两,作辞回城固。
这日到了,胡九正和彭纪洲同坐着闲谈,门房上来禀报,彭纪洲也想看看这两人,遂教传了进来。两人进见,先向胡九碰了几个头,才对彭纪洲叩头,捧出彭庶白的信和银两,送给胡九。胡九随手送给彭纪洲。
彭纪洲看了信说道:“辛苦你两个,这一点点银子,说不上赏号两个字,你们喝杯酒罢!”两人望着胡九不敢回答。胡九看了信,问了问沿途的情形说道:“既是大老爷和太太的恩典赏给你们银两,你们叩头谢赏便了。”两人才接受了,然仍是先碰头谢了胡九的赏,再向彭纪洲叩头谢赏。彭纪洲事后向人谈起这事,还叹道:“皇家国法的尊严,那里赶得上一个盗首。”彭纪洲这回进京引见之后,便回桐城休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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