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 方公子一怒拆鸳鸯 卜小姐初次探囹圄(2/2)
“这种下流美国人,比中国的下流人,还来得卑鄙势利。能见到总督的公子谈话,已觉荣幸的了不得。总督公子吩咐的言语,那敢违拗?当下诺诺连声应是。次日这种控告余伯华的禀帖,果然由摩典歇勒克二人递进天津县衙里去了。张某是新升任的天津县,到任就想巴结方大公子,苦没有机会;这事一来,正是他巴结的机会到了,那里还顾得什么天良?只等摩典歇勒克的禀帖到了,立刻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打发八名干差,带了一纸张某的名片并一张拘票,飞奔到卜妲丽家里来;先拿出张某的名片,对守门的勇士说:‘县里张大老爷有要紧的公事,须请余大少爷实时同到衙门去。’勇士照着话向余伯华传报。余伯华做梦也想不到有祸事临头,自以为无求于张某,他有事求我,应该先来拜我,我快要入籍做美国人了,他一个小小的知县,管不着我,不能凭一纸名片,请我去就去。
“想罢,觉得自己应该这么摆架子,随即挥手教勇士回复身体不快,正延了几个西医在家诊治,不能出门吹风。勇士自然不知轻重,见主人吩咐这么回复,就也神气十足的出来,将名片交回差役,依余伯华的话说了。差役一则奉了上官的差役,胸有成竹;二则到这种大富人家办案,全仗来势凶猛,方可吓得出油水来。听了勇士的话就冷笑道:‘倒病得这般凑巧,我等奉命而来,非见了他本人的面,不敢回去销差,我们当面去请他,看他去也不去?’边说边冲进大门。
“勇士是余伯华派定专责守门的,连忙阻挡,差役也懒得多说,一抖手当啷啷抖出一条铁链来,往勇士颈上便套。勇士虽受了余伯华的雇用,然绝没有这胆量,敢帮着余伯华反抗官府;铁索一上颈,不但施不出勇力,且吓得浑身发抖起来,建向差役作揖哀求道:‘不干我们的事,我们才到这里来,也不知道东家是干什么事的。’差役不作理会,留了两个在门口看守勇士,余六个冲到里面,也有勇士跳出来阻拦着,喝问那里去?取差役仍是一般的对付,抖出铁链来便锁。余伯华正和卜妲丽在房中议论张某拿名片来请的事,忽听外边喧闹之声,走来出来看时,见勇士被锁着和牵猴子一样,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只得勉强镇定精神,上前问为什么事捉拿他们。众差役正是要喧闹得声达内室,使余伯华听了出来探看,便好动手捉拿。
“余伯华既落了这圈套,走出来询问理由,即有两个极粗鲁差役,各出袖中铁链,同时向余伯华颈上一套,并各人往前拖了一把;只拖得余伯华往前一栽,险些儿扑地跌了一跤。余伯华也不是懦弱怕事的人,当向众差役说道:‘我一不是江洋大盗,二不是谋反叛逆的人,你们是那个衙门里派来的?我犯了什么罪,要传要拘,传应有传单,拘应有拘票,国家没有王法了吗?你们敢这般胡作非为。’一个差役听了余伯华的话笑道:‘啊呀啊呀,请收起来罢。这样松香架子不搭也罢了,我们代你肉麻。我们若没有拘你的拘票在身边,就敢跑到这里来捉拿你吗?’余伯华道:‘既有拘票,可拿出来给我看。’这差役道:‘没有这般容易给你看的拘票,不肖官差向将你拘到我们上司面前,我们上司怪我们拘错了人,那时再给拘票你看也不迟。拘票是上司给例如此。我们做凭据的,不与你相干。走罢!自己值价些,不要在街上拖拖拉拉的不象样。’
“此时卜妲丽已跟了出来,看了这种凶恶情形,知道这些差役也含了敲诈的意思在;他虽是一个外国女子,倒很聪明识窍,当即上前陪笑对众差役道:‘你们请坐下来休息休息,我们自如不曾犯罪,是不会逃走的。既是你们上司派你们来拘捕我家少爷,谅必不会有差错的。我也不问为什么事,也不要拘票看,到了你们上司那边,自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有一句俗语说得好,千错万错,来人不错。你们都是初次到我家来,我是这家的主人,也应略尽东道之意。不过此刻不是吃酒饭的时候,留下你们款待罢,又恐怕误了你们的公事,我这里送你们一点儿酒钱,请你们自去买一杯酒喝。’说着回房取了一迭钞票出来,交给一个年纪略大些儿的差役道:‘你们同来的几个大家分派罢。’
“谁说钱不是好东西,卜妲丽的钱一拿出来,六个差役的一十二只狗眼睛,没一只不是圆鼓鼓的望在钞票上,火上浇了一瓢冷水,燎天气焰,登时挫熄下去了。脸上不知不觉的都换了笑容,伸手接钞票的差役更是嘻着一张口说道:‘这这这如何敢受,我只好替他们多谢卜小姐了。我们于今吃了这碗公门饭,一受了上司的差役,就身不由己了。此刻只请余大少爷同去走一遭,不然,我们不敢回去销差。’卜小姐连连点头道:‘自然同去,不但少爷去,我也得同去。’这差役道:‘卜小姐用不着同去,敝上司只吩咐请余大少爷。’卜妲丽也不回答,只叫当差的吩咐马夫套车;见差役仍将铁链套在余伯华类上,不肯解上来,只得又塞了一迭钞票,方运动得把铁链撤下来了。但是铁链虽撤,六个差役还是看守要犯似的,包围在余伯华左右,寸步不肯离开。几个勇士都哀求释放,溜到无人之处藏躲着,不敢露面了。
“卜妲丽恐怕说中国话被差役听得,用英语对余伯华说道:‘今日这番意外的祸事,必是那些向我两人诈索不遂的人,设成这种圈套来侮辱我们的,我们也毋须害怕。我们不作恶事,不犯国法,任凭人家谋害,看他们能将我两人怎生处治?我跟你一阵去,看是如何,我再去求我国的领事。我料中国官府,绝不敢奈何你。’余伯华点头道:‘我心中不惭愧,便不畏惧。天津县原是拿名片来请我的,我推辞不去,不能就说我是犯了罪。这些东西,居然敢如此放肆!我倒要去当面问问那姓张的,看他有什么话说。你是千金之体,不值得就这么去见他。你还是在家里等着,我料那姓张的不敢对我无礼。’卜妲丽见余伯华阻拦他同去,也觉得自己夫妻不曾有过犯,不怕天津县有意外的举动,遂不固执要去。
“余伯华仍坐上自家的马车,由八名差役监守着到了天津县,依余伯华的意思,立刻就要见张知县询问见拘的理由,无奈张知县传出话来,被告余伯华着交代质所严加看管。这一句话传出来,那里有余伯华分说的余地,简直和对待强盗一样,几个差役一齐动手,推的推,拉的拉,拥到一处。余伯华看是一所监牢,每一间牢房里,关着四五个七八个不等,钉了脚练手铐的罪犯。因为都是木栅栏的牢门,从门外可看见门内的情形;并且那些罪犯听得有新犯人进来,一个个站近牢门向外边张看。余伯华此时心想张知县传话是要交代质所的,大约待质所在监牢那边,所以得走这监牢门口经过。
“谁知拥到一间监牢门口,忽停步不走了。余伯华看这牢门是开的,里面黑沉沉的,没有罪犯,正要问差役为什么送到这地方来;差役不待他开口,已伸手捏着他身上又整齐又华丽的衣服,拉了两下,厉声叱道:‘这房里不配穿这样漂亮的衣服,赶快剥下来交给我,我替你好好的收藏起来,等到你出牢的时候,我再交还给你穿回去。’余伯华听了又是羞愧,又是恼怒,只得忍气吞声的说道:‘你们上头传话交代质所,你们怎么将我送到这监牢里来,像这样无法无天还了得?’那拉衣的差役不待他的话说完,扠开五指,就是一巴掌朝他脸上打来。接着横眉怒目的骂道:‘你这不睁眼的死囚,这不是待质所是什么?老子是无法无天,是了不得,你这死囚打算怎样?在外边由得你搌格搭架子,到了这里面,你的性**都操在老子手里,看你敢一样?好好的自己剥下来,免得老子动手。’
“余伯华生平虽不是处优的人,然从小不曾受过人家的侮辱,像这种打骂,休说是世家子弟的余伯华受不了,就是下等粗人也不能堪。只是待回手打几下,又自觉是一个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动手绝非众差役的对手,气起来恨不得一头就墙上撞死!然转念是这么死了,和死了一只狗相似,太不值得,并且害了卜妲丽终身受凄凉之苦。回手既不敢,自杀又不能,只得含垢忍辱,将身上的衣服剥下,掼在地下,禁不住伤心落泪,走进牢房就掩面而哭。
“众差役立在门外看了,一个个拍手大笑,将牢门反锁着去了。余伯华虽明知敲诈不遂的人,挟嫌陷害,然猜不透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能与张知县串通舞弊的。满心想通一个消息给卜妲丽,好设法营救。无如看守的人不在门外,又不好意思高声呼唤,直等到夜深二更以后,才见门外有灯光闪烁,和脚步声响亮。一会儿到了门口,余伯华藉外面的灯光,看门口立了三个差役,用钥匙将栅搁门上的大铁锁开了,一个差役向牢里喊道:‘余伯华出来。’余伯华走出牢门,两个差役分左右挽住胳膀往外走。弯弯曲曲的走到一个灯烛光明的花厅国人立在旁边。由一个通事与张知县传话,挽左手的差役上前报余伯华提到了。
“张知县道:‘叫到这里来。’余伯华听得分明,待自行走上去行礼,质问拘捕的理由。两个差役彷佛怕他逃跑了似的,不肯松手,仍捉着胳膀推上厅来,不由余伯华动手作揖,用膝盖在余伯华腿弯里使劲抵了一下喝道:‘还不跪下去待怎样。’余伯华心想我既落了他们的圈套,到了这地方,还有怎么能力反抗,要跪下就跪下罢。但是见两个差役仍紧紧贴身立着,忍不住说道:‘我姓余的绝不逃跑,请两位站开一点儿,也无妨碍。’张知县即挥手教差役站开些,遂低头向余伯华道:‘你是余伯华么?’余伯华道:‘我自然是余伯华,请问公祖将我余伯华当强盗一般拿来,究竟余伯华犯了什么大罪?’张知县笑了一笑晃着脑袋说道:‘本县不拿张三,不拿李四,独将你余伯华当强盗一般拿来,你自有应拿之罪;不待你问,本县也得说给你知道。你是那里人,现在天津干什么事?’余伯华将自己的身世和卜妲丽结婚的事,约略述了一遍。张知县道:‘你知道卜妲丽的身家履历么?’
“余伯华道:‘也约略知道一点儿,他母亲生他不到两岁,就在美国原籍去世了。三岁时即跟随他父亲到中国来,直到于今十四年,不曾回国去过。他父亲是美国的海军少将,在三年前死在天津,他孑然一身,没有亲属。’张知县道:‘你知道她没有亲属么?你们结婚,是谁的媒;是谁的主婚人?’余伯华道:‘确知道他没有亲属,他因为没有亲属,又过惯了中国的生活,不愿与外国人结婚,所以只得登报征婚。’张知县冷笑道:‘你自然说他没有亲属,不许多和亲属往来,你方好施行欺诈拐骗的举动。你既确知他没有亲属,如何又有他的亲属在本县这里控告你?’余伯华道:‘谁是他的亲属?求公祖提来对质。’
“张知县随手指着两西人说道:‘这不是卜妲丽的亲属,是谁的亲属?’余伯华一看摩典和歇勒克的服装态度,便能断定是两个无职业的外国流氓,不由得气忿起来。当即用英语问两人道:‘你们与卜妲丽有什么关系?怎么敢冒认是他的亲属?’摩典现出极阴险的神气笑答道:‘卜妲丽是美国人,我俩也是美国人,如何倒不是亲属?你一个中国人,倒可以算他的亲属?这理由我不懂得,请你说给我听。’余伯华道:‘你两人既是卜妲丽的亲属,平日怎的不见你两人到卜妲丽家里来呢?’摩典仍嘻嘻的笑道:‘这话你还问我么?你欺卜妲丽未曾成年,用种种**他的手段,将他骗奸了,占据了他的财产。因防范我们亲属与他往来,把你的奸谋破坏,你特地雇些流氓打手来家,用强力禁阻亲属往来。我们就为你这种举动,比强盗还来得阴险,只得来县里求张大公祖作主,保护未成年的卜妲丽。’
“余伯华一听这番比快刀还锋利的话,只气得填胸结舌,几乎昏倒,一时竟想不出理由充分的话,反驳摩典。张知县即放下脸来厉声说道:‘你知道美国的法律,未成年的女孩,是不能和人结婚的么?是没有财产管理权的么?你这东西好大的胆量,天津乃华洋杂处之地,由得你这么无法无天么?’
“余伯华道:‘卜妲丽登报征婚,时历两个多月,这种中国从来没有的奇事,可以说得轰动全世界,投函应征的,多到七八百人。报上载明了卜妲丽本人的年龄籍贯,既是于美国法律有所妨碍,美国公使和领事都近在咫尺,当时何以听凭卜妲丽有这违法的行动,不加纠正?并且这两个自称卜妲丽亲属的人,那时到那里去了?何以不拿美国的法律,去阻止他征婚的行动?我与卜妲丽结婚,是光明正大的,并不曾瞒着人秘密行事。当结婚的时候,这两个人又到那里去了?何以不见出头阻挡?结婚那日,中西贺客数百人。其中美国籍的贺客,占十分之四,就是驻天津的前任美国领事佳乐尔也在座。如果于法律上有问题,那十分之四的贺客,也应该有出面纠正的。于今结婚已将近一年了,还是研究美国法律的时候吗?大公祖明见万里,卜妲丽薄有遗产,又有登报征婚的举动,凡是曾投函应征的人,多不免有欣羡他财产的心思;应征不遂,自不免有些觖望。因此就发生嫉妒,写种种恐吓信件给卜妲丽;图诈索银钱的,从结婚以来,无日没有。卜妲丽为图保护他自身的安全,不能不雇几名有勇力的人,随侍出入。这是实在情形,求大公祖鉴谅。’
“张知县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好一张利口,怪不得卜妲丽被你**成奸,未成年的姑娘们,世故不深,如何能受得起你这样一条如簧之舌的鼓动?喜得在本县这里控告你的,不是应征不遂的中国人,乃是卜妲丽征婚资格以外的年老美国人。若不然,有了你这张利口,简直不难将挟嫌诬告的罪名,轻轻加在控告人的身上。本县且问你,你说雇勇士来家,是为敲诈卜妲丽的人太多了,为保护卜妲丽本身的安全计,不能不雇的。然则本县打发差役拿名片去卜家请你,与卜妲丽本身的安全,有何关系?你为何竟敢指挥打手,对县差逞强用武?对本县打发去请你的差役,你尚敢如此恃强不理,推说有病,平日对卜妲丽无权无势的亲属,其凶横不法的举动,就可想而知了。你究竟害的什么病,本县也懂些医道,不妨说出来,本县可以对症下药,替你治治。”
“余伯华被张知县驳诘得有口难分,更恨没有凭据可以证明摩典歇勒克两人不是卜妲丽的亲属,心中正自着急,张知县已接着说道:‘余伯华,你知道你这种诱奸霸产的行为,不用说美国的法律,就是国朝宽厚仁慈的律例,也不能容宥的么?按律惩办,你应得杖五百徒三千里的处分。本县因曲谅你是一个世家子弟,又曾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里当过差。而卜妲丽登报征婚,无异引狼入室,也应担当些不是。姑从宽处分,你赶紧具一张悔过切结,并与卜妲丽离婚的字据,呈本县存案,从此退回原籍,安分度日。本县也只要不为这事闹出国际交涉,有损朝廷威信,有失国家体面,也就罢了,不愿苛求。’余伯华摇头说道:‘我不觉得这事做错了,具什么悔过切结?我与卜妲丽自成夫妇,如胶似漆,异常和谐,无端写什么离婚字?大公祖虽庇护原告,说他们不是敲诈不遂的人,但我心里始终认定他们是挟嫌诬告。我的头可以断,与卜妲丽的婚事,万不能改移!应该受什么处分,听凭大公祖处分便了。’
“张知县见余伯华说得这么坚决,故作吃惊的样子说道:‘嗄,本县有意曲全你,你倒敢如此执迷不悟,可见你这东西是存心作恶。’说时望着立在下边的差役喝道:‘抓下去好生看管起来,本县按律惩办便了。’差役雷鸣也似的应了一声,彷佛是将罪犯绑赴杀场的样子。一个差役抢住余伯华一条胳膀,拖起来往外便跑。厅外有差役提着灯笼等候,见余伯华出来,即上到日间所住监牢,并取了一副极重的脚镣手铐来,不由分说的上在余伯华手脚上。余伯华本是一个很文弱的人,没有多大的气力;加以饿了一整日半夜,又呕了一肚皮的恶气,空手空脚的尚且走不动,何况带上极重的镣铐呢?一个人在牢里整整的哭了半夜,直到天明才朦胧睡着。
<!--PAGE10-->“刚合上眼就看见卜妲丽立在跟前,对着他流泪。他在梦中正待向卜妲丽诉说张知县问案的情形,忽觉耳边有很娇脆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惊醒转来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卜妲丽。蓬松着一脑金黄头发,泪流满面的立在身边,恰与梦中所见之景相似,连忙翻身坐了起来。初带手铐的人,卒然醒来,竟忘了手上有铐,不能自由;举手想揉揉两眼,定睛细看,是真是梦?却被手铐牵住了,只得口里发声问道:‘我不是在这里做梦么?’”
农劲荪说书一般的说到这里,霍元甲和吴鉴泉都不约而同的逞口说道:“可怜可怜。”农劲荪道:“这就可怜么?还有更可怜的情节在后头呢?”
不知还有什么可怜的情节,且俟第五十九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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