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买油饼小童拜师傅 掼饭甑醉汉杀贤妻(2/2)
柳惕安问道:“随便在什么地方都使得么?”潘老师应是。柳惕安道:“那么就在这地方也行么?”潘老师道:“不行还算得是法术吗?”柳惕安真个将两眼合上,心想昨日吃油饼的情景,想罢轻轻唤了三声潘老师。说起来真是奇怪得不可思议,第三声潘老师方叫出,猛然觉得右手烘热,不知如何已有一个与昨日同样的热烘烘油饼,捏在手中。
这一来,只喜得柳惕安心花怒发,连忙用双手捧着送给潘老师道:“我刚才吃饱了,老师今天还不曾吃,请先吃了这一个罢。”潘老师见他六岁的小孩,能知道礼让,也喜得笑嘻嘻的接了。柳惕安忽然问道:“像这样不要钱的油饼,又一点儿不费事,老师为什么不多弄些吃,却要到街上向人家讨吃呢?”
潘老师高兴道:“你这话问得好,你若不是这么问,我倒得多费些唇舌向你解说道理。你要知道世间上的东西,除了天上的风云日月而外,都是有主儿的;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我就不应该拿,拿了是有罪过的。世间的强盗和贼,就是胡乱拿人家的东西,所以有王法去办他。你我所吃的油饼,也是人家的。人家做买卖,将本求利,你我用法术偷来吃,一文钱也不给;这种举动,也和强盗贼差不多。不过逢场作戏,偶然一二次,还不大要紧。如果时常是这么干,也和强盗一般的有破案的时候。我们破案时所受的苦楚,有时比强盗破案受王法惩罚的还要厉害。你记着罢!若是手中有钱,天没有下雨,便不可常用我这法术。”
柳惕安正待问如何破案的话,忽听得远远有叫惕少爷的声音。回头向山下看时,只见陈升气急败坏的跑到山下,一面招手,一面叫唤。柳惕安不知道陈升为什么那么慌急,只得忙辞了潘老师跑下山来,陈升只管跺脚说道:“你又和这臭叫化在一块,还不快回去。老爷又喝醉了酒,差点儿把太太打死了。”
柳惕安知道自己父母是时常吵嘴打架的,听了也不在意;随陈升回到家里,却不闻自己父母口角的声音。他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每在外面遇到不如意的事,回家喝上几杯酒,就得找他母亲的差错;不说这桩事不应该做,便说那桩事办理不得法。和他辩论罢,固然如火上加油的生气;不和他辩论罢,又说人不应该赌气不睬他,口口声声说从此不理家里的事,要出家做和尚。柳惕安的母亲虽则性情贤淑,也时常感觉难于应付。平日他夫妻吵闹起来,有柳惕安从中和缓柳尊彝的忿怒,咒骂一阵子也就罢了。
这日柳惕安因到乞丐收容所后面山上去了,家里没有缓冲的人;柳尊彝不知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来,借事和自家太太吵骂,三言两语不对劲,便动手打起来。幸有陈升在旁哀求劝解,柳尊彝将太太打了几下,太太忍气吞声的不反抗,便没事了。陈升恐怕柳尊彝继续再打,因此跑出来寻找柳惕安。柳惕安回到家里,见父亲独自坐在书房里看书,随即又到母亲房中,见母亲横躺在**,掩面饮泣;姊姊弟弟都鸦雀无声的坐在床沿上,面上都显著不快乐的神气。柳惕安含着笑叫了声妈妈道:“你老人家不要哭了,爹爹喝醉了酒,照例是这么横蛮的;只要身上没受伤,犯不着哭。你老人家身体又不结实,哭多了,一会儿又要闹心气痛的毛病。”
柳惕安的姊姊名叫静云的接口说道:“妈妈已经心气痛过好一会了。你倒好,跑到外面贪玩去了,吓得我要死,我和权弟都挨了几下。你若在家里,也不至闹得这么凶。”柳惕安最爱自家兄弟,他兄弟名叫权子。惕安听了静云的话,忙拉下权子的手问道:“打了弟弟什么地方,还痛吗?”柳权子这时才四岁,也生得十分聪明伶俐,当下答道:“爹爹怪我不该揪了他的衣边,顺手打了我两下嘴巴,这时已不痛了。”
惕安枚了权子的手,爬到床沿,伏在他母亲怀中说道:“妈妈不要难过了,我学了一种把戏回来,使给妈妈看,请妈妈坐起来看罢。”边说边推着他母亲起来,他母亲悠悠的叹了口气说道:“你有把戏,去玩给你姊姊弟弟去看罢!让我睡一会儿。”惕安不依道:“你老人家不曾见过我这样好把戏,看了一定喜欢。”小孩子心中的哀乐,变化得最快,静云权子听得有把戏看,登时喜笑得尔着拉母亲起来。柳太太的性情,原来非常柔善,加以痛爱儿女,见三个儿女都拉她起来,便坐起来说道:“好!你们下地去玩罢。”
惕安真个喜孜孜的先跳下地来,静云已将权子抱下,俱安先伸出两手给他母亲看道:“你老人家看我是一双空手,什么也没有,”说时又在身上拍了几下道:“此时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外面的大门已经关上了。我能不出这房门,可以弄出老照壁徐松泉茶馆里的热油饼来,给大家饱吃一顿,妈妈相信么?”
他母亲心里虽是不快乐,但是听自己心爱的儿子,说出这些不伦不类的话来,也觉得好笑;以为是惕安有意是这么说着逗他开心的,正在懒得回答,柳静云已插口说道:“我相信,你且弄出来,妈妈自然也相信的。”惕安笑道:“你相信不行,要妈妈说相信才行。我这把戏是真的,弄来油饼是可吃的;并不止一个两个,要多少有多少。”权子听得有油饼吃,急得拖着惕安的手说道:“哥哥快弄来,先给一个我吃。”惕安天性最厚,原是为想引着他母亲开心,才说出玩把戏的话,定要他母亲说相信,他母亲只得说道:“我相信,你弄得来就弄罢。”
惕安这才笑嘻嘻的整了整衣襟,背过身去,心里默祝道:“潘老师、潘老师,平常使这法术不灵,倒没要紧;今天我母亲呕了气,正要借这法术,使他老人家开开心,必须灵验方好。”祝罢,即默念那授受油饼的神情,念毕轻呼了三声潘老师,真是毫不含糊,和在收容所后面山上时一样,手中不知不觉的有油饼捏着。估计那时间,就是在自家厨房里做出来的,也没得这么迅速。柳惕安掉转身来,双手捧着那油饼,送给他母亲面前说道:“你老人家看我这把戏好不好?你老人家趁热,先吃了这个,我再来给姊姊弟弟吃。”
他母亲估不到他真个是这般弄得出油饼来,不由得吃了一惊,忍不住接在手中细看,确是炸得两面金黄,又热又香的油饼。静云权子也都争着来看,他母亲递给静云道:“我不吃,你和弟弟去分吃罢。”惕安定要他母亲吃,随即又弄了两个来分给静云权子吃了。他母亲问道:“你这把戏,是从谁学得来的?”惕安说是从潘老师学的,潘老师是一个大叫化。
他母亲摇头道:“你这小孩子,怎的这么不长进?好人的好样不学,如何去从大叫化学这不敦品的把戏呢?你的年纪小,不知道厉害。江湖上常有不正经的人,用这类的法术,去偷盗人家的东西。官府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是要抓着当妖人办的。我在娘家做女的时候,曾听得你外公说过;他做四州万县知县的时分,忽然有好几家富户来报窃案,说银钱首饰放在皮箱里面,门不开,锁不破,不知被什么人偷去了。好几家报窃案的,所说情形都差不多;害得这些人家的当差的和老妈子,不知受了多少冤枉气,挨了多少冤枉打!后来亏了一个老捕头,明查暗访的,才查出是一班走软索的人,会一种邪术;都在一个古庙里住着,人不出庙门,能用邪术偷盗人家皮箱里面的东西。直到将那班人办了,报窃案的也没有了。你学的这把戏,就是那一种邪术,这不是正经人学的东西,以后不可再玩了。我常听人说,学这类邪术的人,是永远不会发达的。你是要读书上进的,万不可学这些玩意。”
柳惕安一一听了,不敢说什么,次日也不敢再去找潘老师了。
过了几日,他母亲果然送他到隔壁唐家去上学,每日午后散学回来,仍照例在大门外买油饼吃。那潘老师自从那日在收容所后边山上见过之后,便不曾见面了。柳惕安心里想念他,偷闲去收容所附近探望了几次,也没有遇着。约过了半年的光景,这日柳惕安散学回来,走出唐家的大门,只见一个乞丐坐在唐家的阶基石上,一眼望去,彷佛是他潘老师的模样,细看却不是。这乞丐的年纪,比潘老师还要大几岁,脸上没有黑麻子,那种腌臜的样子,和头上的癞癣,都与潘老师差不多。不过潘老师只肩上驮了几个叫化袋,这乞丐是用竹竿挑着一副叫化的担子。这担子一头是一个破了的蔑箩筐,筐内有几件破烂不堪的布衣服;一头是一张破草席卷起来的,好像是铺盖卷儿。
柳惕安生成的古怪性格,见了乞丐,不知不觉的便生了怜惜之心;加以这乞丐的形象,彷佛自己的潘老师,不由得立住脚向这乞丐打量。这乞丐也睁着两眼,将柳惕安看了又看。柳惕安忽觉得技痒起来,连忙用法术弄了一个油饼,送给这乞丐道:“请你吃个油饼。”乞丐伸手接了说道:“咦,是谁教给你的这玩意?你不是姓柳么?”柳惕安点头道:“我姓柳你怎得知道?”
乞丐笑道:“你原来就是我的师侄,我如何不知道?”柳惕安道:“你认识潘老师吗?”乞丐道:“岂但认识,他还是我的师兄弟呢。我动身到长沙的时候,他对我说,他新近收了个六岁的小徒弟,姓柳叫惕少爷,住在南门外碧湘街,我因此到这街上来瞧瞧。”柳惕安问道:“潘老师现在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不同到这里来呢?”这乞丐道:“他于今在四川,他有他的事,今年还不能来长沙,你想见他么?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柳惕安这时也不知道四川在那里,离长沙有若干路,随口说道:“我虽想见他,但是没得工夫去。我白天到唐家读书,夜间还得到爹爹跟前读书。”
这乞丐问道:“潘老师除了教你搬运法之外,还教了你什么法术?”柳惕安道:“并不曾教我什么搬运法,更没有教我旁的法术。”乞丐笑道:“你刚才弄来的油饼,不是搬运法搬运来的吗?这法术不仅可以搬运油饼,什么东西都一样可以搬运。”柳惕安道:“潘老师只教我弄油饼,旁的东西弄不来。”这乞丐沉吟了一阵问道:“你潘老师教你弄油饼的咒词,如何念法的,你且念一两句给我听听。”柳惕安道:“潘老师没教我念咒,我一句也不知道念。”乞丐道:“你既不念咒,如何能弄来油饼呢?”柳惕安将潘老师教他默念授受神情,和轻唤三声潘老师的话说了。乞丐笑道:“原来他只传你一点感摄法,这算小了法术。”
<!--PAGE10-->柳惕安问道:“为什么算不了法术?”乞丐道:“这还是你潘老师运用的法术,不过因你的精诚,与他生了感应,他的精神,虽相隔数千里,也能代替他在你跟前运用法术;所以叫做感摄法,算不了你自己的法术。若是你潘老师死了,你这把戏便立时不灵了。你此刻心里还想学更大的法术么?”柳惕安道:“怎么不想呢?无奈潘老师不在此地。”
乞丐道:“只要你想学,我倒可以教你,你潘老师本来托付了我的。”柳惕安喜道:“那么好极了,我就跟着你学。不过我母亲不喜欢我学这玩意,说不是正经人学的,说衙门里的人知道了,要拿去办罪的。”乞丐点头道:“不错,你母亲确是有见识的人。但是邪人用正法,正法也成邪;正人用邪法,邪法也成正。你要知道,人有贤愚,法无邪正;并且我要传授给你的,是救人的大法,那里有罪给衙门里的人办。只是学法不像读书,可以住在家中,请人教读。学法是得跟着老师去四处游行的,你能离开家里的父母姊弟,跟随我游行四方么?”
柳惕安摇头道:“这事办不到,我一天也不能离开我的父母。你能在这里教我便好,不能教就只好不学了。”这乞丐见柳惕安说话伶牙利齿,绝没有寻常小孩那种稚气;并且听他所说的话,便可知道他的天性甚厚,对于父母是很能尽孝的。不由得随口称赞道:“很好很好,怪不得你潘老师逢人便道:新近在长沙收了一个好小徒弟的话。你我两人师徒的缘分,此刻还不曾成熟,什么话也是白说了,你归家去罢。我今日不过来瞧瞧你,等到机缘成熟的那日,我自然来接你。”柳悔安见天色已不早了,便别了这乞丐回家,也没有将这一回事搁在心上。
那乞丐自见过那一次之后,也不曾与柳扬安见面了。光阴易过,转眼又过了两个月,这日也是柳家合当有祸。柳惕安散学归家,正待吃饭的时候柳尊彝不知从什么所在,喝了一肚皮的酒回来;一溜歪斜的走进大门,就无风生浪的寻着惕安的母亲吵嘴。他母亲忍受不了,随口答了几句。谁知柳尊彝冒起火来,恰好陈升从厨房里捧着一甑热气蒸腾的饭出来;柳尊彝抢了那饭甑,劈头朝惕安的母亲掼去,凑巧正套在头上,热饭散了一身。陈升连忙将饭甑揭起,他母亲已被热饭烫得在地下打滚,顷刻之间,满头满脸都肿得和南瓜一样。柳尊彝掼过饭甑之后,实在醉得挣持不住,独自倒在书房里,鼾声震地的睡去了。
静云惕安都因年纪太小,见母亲烫得这般模样,只知道哭泣,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亏了陈陆是柳家的老当差,能作主去请外科医生。医生来诊视,他母亲尚不肯说出是被丈夫用饭甑打成这模样,说是自己不小心,弄翻了饭甑烫伤的。
<!--PAGE11-->那外科诊过脉,敷了些药出来,对陈升低声说道:“你家太太的伤势,非常重大,我的能力有限,恐怕治不了。不要耽误你家的事,你赶快去请别人罢。”陈升惊道:“难道是这么烫了一下,就有性命之忧吗?”医生道:“有手段高的医生,或者也能治好,我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伤的部位太重要了。如果是烫了手脚,那怕更厉害些也不至有性命的危险。像这样重的伤,就只烫一半头脸,都不容易治,何况是满头满脸都伤了呢。”说罢便作辞。陈升给了诊金,送医生走了,回头无计可设,只得到书房唤柳尊彝,好容易才唤醒。
陈升忍不住流泪说道:“老爷醒清楚了么?”柳尊彝抬头望了陈升说道:“什么事,我睡得好好的,把我叫起来。”陈升哽咽着说道:“老爷倒安心睡觉么?也不去替太太想想法子?”柳尊彝似乎很诧异的说道:“你胡里胡涂的说些什么?有什么事要我替太太想法子?”陈升道:“老爷忘记了吗?老爷一饭甑把太太打得…”
话没说完,柳尊彝已听得静云惕安等在隔壁房里号哭起来,连忙立起身,还是偏偏倒倒的走过卧房里来。他太太原是面朝房门躺着的,见柳尊彝进房,立刻将脸掉过去。柳尊彝就电光下一看他太太的头脸,好似才想起那动手时的情形来,望着陈升骂道:“你这蠢东西,我喝醉了酒,你难道也喝醉了酒吗?见我抢那饭甑,你为什么在旁也不阻住我呢?”陈升道:“我放下饭甑,正转身要去厨房端菜,只听得一声响,太太喊哎呀!我回过头来,就看见饭甑已套在太太头上。等我揭开饭甑时,太太已痛倒在地下打滚了。我当时若看见老爷动手,那有不阻住的道理?”
柳尊彝道:“快去找个外科医生来,住在药王街的那个姓胡的外科医生,本领还好,快拿我一张名片去,请他立刻就来。”陈升道:“看老爷还知道有旁的好医生没有?这胡医生刚才已来瞧过了,现在敷的药,就是胡医生带来的。”柳尊彝道:“既是胡医生来瞧过了,便用不着再请别人,明早再去请他来瞧瞧。”陈升道:“胡医生说治烫火伤,须有极好的药,他此刻没有好药,一时又配好药不出来。他已说了,要老爷赶紧去请别人。”陈升说着,掉过脸去用衣袖揩眼泪。
柳尊彝看了这情形,知道胡医生必是因伤势太重了,不能诊治。此时酒醒了,想起自己太太平日的温和贤淑来,也忍不住落泪。他太太因伤势太重,有时清醒,有时昏沉;她自知没有治好的希望,清醒的时候,便望着小儿女流泪。这一家大小男女的人,简直全埋在愁云惨雾之中,尤其是柳惕安,分外觉得心里不知是酸是辣。
柳尊彝到此时也着急起来,亲自提了灯笼,出外寻访好外科医生。只是请来的医生,都和胡医生一样,谢绝诊治。柳家的亲戚朋友,以及平日有来往关系的人,得了这消息,都来探望,也有推荐医生的,然一点儿效验也没有。挨到第三日,便长叹了一声断了气了。柳家忙着办理丧事,一家人都哭哭啼啼,惟有柳惕安如痴如呆的,也不说话,也不哭,也不笑,茶饭也不入口。
<!--PAGE12-->长沙社会的习惯,凡是办丧事或办喜事的人家,门口总有些叫化,或坐或立的等候打发。虽有警察或兵士在门外维持秩序,也不能禁止他们;唯有请一两个叫化头儿来,和他说妥出若干钱,给他去代替主家打发,门口方得安静。然犹不能完全禁绝,不过没有成群结队的罢了。这次柳家的丧事,虽已经叫化头包妥了,只是仍有三四个叫化坐在门口,等候残汤剩汁。柳惕安因家中延了一班和尚,一班道士念经拜忏,铙钹锣鼓,闹的天翻地覆,他心里益发觉得如油煎火热,片刻难挨。他父亲虽是极钟爱他,但眼见自己母亲被父亲活活的打死了;他那时的一副小心肠,顿时觉得自己父亲是一个极残忍不可近的人,心中丝毫好感也没有了,终日躲不愿和父亲见面。无如他家只有几间房屋,不在这房里遇见那可怕的父亲,就在那房里撞着;逼得柳惕安没法,只好走出大门外。
不料一到门外,便见那日在唐家大门口的那叫化,也坐在几个叫化当中。柳惕安刚待走上前去,那叫化已向他招手笑道:“惕少爷,好几月不见了,一晌好么?”柳惕安摇头道:“还有什么好。这几日我倒很望你来。”边说边走近了叫化身前。叫化问道:“你这几日望我来干什么?”柳惕安道:“我母亲死了,我不愿意在家里过日子了,请你带我到潘老师那里去罢。”这句话才说毕,忽见陈升跑出来说道:“惕少爷还不快进去,和尚在那里念经,等着要孝子去磕头呢。”柳惕安没奈何,只得鼓着嘴跟陈升进去了。
陈升在门口时,已听了柳惕安对那叫化说的话,他知道潘老师就是那白吃油饼的叫化,心里已提防着,恐怕这叫化将惕安拐走;满心想对尊彝说出来,只因家中正在丧事忙碌,没有工夫说到这上面去。以为有自己留心防范,便可无坊,谁知一到吃晚饭的时候,就不见惕安的面了。
陈升是关心这事的人,不由得慌了。在几间房里都寻了不见,连忙跑出门外看时,那叫化也不见了。随向旁边坐的叫化打听,异口同声的说你家少爷和那叫化一同走了,朝南走的,刚走了一会儿;小孩儿走不动,至多不过走了一两里路,很容易赶上。陈升慌忙回到家中,向柳尊彝述了情由,带了一个火把、一盒火柴,急匆匆向南方追去。柳尊彝见自己钟爱的儿子被叫化拐去了,也情急起来。幸得办丧事,家中帮忙的人多,随即派了几个人,拿着灯笼火把,分途去寻觅,并报知了警察局。直闹了一夜到天明,分途去寻觅的人都回来了,都说不曾见着。陈升最后回来,也说毫无踪影,不知柳惕安究竟跟着那叫化跑到什么所在去了。那叫化是何等的人?且俟第六十八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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