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采药深山逢毒雾 救人清夜遇妖魔(1/2)
话说柳惕安因自己母亲惨死,心里十分难受,恨不得立时离开这凄凉的环境,和残忍的父亲,恰好遇着那乞丐来接引他,便毫不留恋的跟着那乞丐走了。原来世间多有修道有得的人物,平日深居岩穴,不与世人接近,偶然遇到必须与世周旋的时候,多有化装乞丐的。因为乞丐的地位,是社会上一般人认为极贫且贱的,无论谁人,都不屑注意到乞丐身上去。于今要写柳惕安离家以后的种种情形,却须先把那乞丐的身分履历,说个大概。
著者在数年前做过一部《江湖奇侠传》,其间所写练剑的分昆仑、崆峒两派。书中所写虽只两派,是因人物事实属于两派的多,并不是练剑的在全中国仅有那两派;现在要写的那乞丐,又可以说是峨嵋派了。且慢,是峨嵋派便是峨嵋派,怎么谓之可以说是峨嵋派呢?因为这一派练剑的人,胸襟都非常宽大;他们心目中不但没有省界,并没有国界,那里还有什么派别可分呢?不过他们却是有组织的,有统系的。其所以要有组织,为的是修业乐群,大家得着互助的好处,道业容易进步。其所以要有统系,为的是能集中多数同道的力量,在同一方式之下,去做救人自救的事业。他们组织的地点,在四川峨嵋山;同道的人,每年有一个时期在峨嵋山集会,这一次集会所发生出来的力量最大。在他们并不承认有什么派别,是著者替他们安上这个名目。他们组织,也无所谓阶级,无所谓首领,只是入道的年数有多少、学道的班辈有高下、修道的功夫有深浅;尊卑次序,就从这上面分出来。他们的统系,就根据以上的资格,自成一种有条不紊的统系。
由入道年数最多,学道班辈最高,修道功夫又最深的人,掌握这一派的威权,其余的各按资格,分担任务。他们的任务,对内的是他们道家修炼的功夫;我们道外人不得而知,便是知道些儿也不敢乱说。对外可分出三个种类,第一类是担负救护善人的任务;凡是于人群社会有大利益的人物,在他们同道中认为应当保护的,便派同道的去在暗中保护。在他们保护之下,绝不致使这人有死于非命的时候,不问在任何危险的环境当中,他们都得设法救护出来,并且不能使被保护的人知道。担负这类任务的,入道的年数不必多,学道的班辈也不必高;只是修道的功夫,必得有相当的程度,方能胜这救护善人的任务。
第二类是担负度人的任务,度人便是引进后学,在他们认定引进后学,为弘道唯一之途径。能度一个有根基的人入道,使这人永出迷途,其功德为不可思量。因此这任务,在他们同道中视为非常重大。能取得这种任务的人,班辈虽不必高,功夫却要很深,入道的年数也得久远,并富有经验阅历才行;为的是恐怕误引匪人,将来为害太大。凡担负这类任务的,多化装为乞丐,好使社会上人士也对他不注意;他并可以游行自在,去住随缘,不受种种牵制。
第三类是担负坐镇一方的任务。国内各通商巨埠,及山水名胜之区,凡是九流三教杂居之所,他们都派有专人坐镇其间,这任务也是很重大的。因为他们同道的人,全国各省区都有,虽有极严的道律,可以限制入道不久、修业不纯的人的行动,但是若没有执掌道律,及纠察各道友行为的人坐镇各地,违律犯戒的势所难免。各地有坐镇的人,即同道中有连律犯戒的,规劝惩罚,补救也容易些。
担负这类任务的人,须负有相当资望,而班辈较高的。这类人要与社会人士接近,也得化装,不过化装的种类不一,各就其平日身分习惯所近。有化装为算命拆字的,择人多的地方,挂出布幌子,搭着小课棚,白天借这个掩人耳目,夜间另有栖止之处。可资修炼。也有作道人装束,就道观居住,表面上与寻常道人和光同尘的。负这类任务的,多一年一更换;因为在繁华巨埠做这种工作,总不免妨碍个人的进修,所以谁也不愿意继续担任到二三年以上。这便是峨嵋派大概的组织。看官们看到这里,大约已知道柳惕安所遇的两个乞丐,是峨嵋派担负第二类任务的人了。
那时柳惕安只为一时心中难过,也不知道顾虑到离家后的痛苦,就胡乱跟着那乞丐跑了出来。可怜他那时仅有六岁,真是无知无识,跟着那乞丐向四川道上,一面行走,一面认真讨吃。柳惕安只求脱离家庭恶劣环境,便是沿途叫化,他不但不觉得痛苦,并很以为有趣。那乞丐自称姓单,教柳惕安称他师伯。柳惕安到了走不动的时候,那单师伯便将他坐在破箩筐内,挑着行走。也不知行了若干日,才行到青城县境内的一座深山之中。那山附近数十里没有人家,为终年人迹不到之处。那个潘老师就在这山中,觅了一个天然成就的岩穴,深藏在这里修炼。柳惕安初到也住在这穴中,起居饮食,都是潘老师和单师伯二人照料。山中没有书籍笔墨,潘老师每日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教柳惕安认。
光阴迅速,转眼过了六年,柳惕安十二岁了,这日潘老师对他说道:“我从前收过几个成年的徒弟,都因心志不坚,不能修炼大法,为此你单师伯商量,随处物色未过童关的小孩。也是缘法好,遇着了你,这几年我教给你的功夫,多是为今日修炼大法的基础。我于今教你练习奇门,奇门有两种,一种是理奇门,又叫数奇门;一种是法奇门。你现在且先练法奇门。练法奇门不似练寻常法术那么容易,须设坛四十九日,要竖两面三丈三尺长的青龙白虎旗。在这四十九天之中,你每日在坛中踏罡布斗不能离坛,不许有生人撞见;便是竖立在坛外的龙虎旗,也不能给人看见。一经人撞破,便是白练,不得成功。所以选择远数十里无人烟的深山,就是为修法便利。
“你须知道,不论是何等根基的人,凡是在修炼大法的时候,不但有魔鬼前来侵扰,山魈野魅前来拚赛,就是山川社稷的神祇,也多有存心忌妒,前来恐吓或骚扰的。练法的人不拘有如何高深的法力,在修法的时候,遇了魔鬼,是不能拿法力去对付的。惟有本人一心不乱,认定一切的境界,都是虚幻,绝不理会,自然安全无事。只一存心计较,即不免越弄越糟。纵然有法力能对付第一班,第二班来了便不见得能对付。若是由自己心魔引来的外魔,什么法术也对付不了,这是学法术修道的人,第一要紧关头。你此刻好在年纪轻,没有贪财好色的念头,这两种力置最大的魔鬼,倒不至将你困住,你只须把生死的念头打破,其他的难关,就容易冲过。”
柳惕安已经过了六年的训练,小法术曾学了不少,有些经验,一听潘老师的话,皆能领会。潘老师已为他制好了青龙白虎旗,择日设坛竖立起来。他平日练法,就在岩穴之中,此番却选择了一处两边岩石壁立的山缝之中;上面张着布帐,一方用石板堵起来,彷佛一间房屋;中间设着石堆的香案,案前布着金木水火土风雷七斗。柳惕安依法修炼,初炼半月甚好,半月以后,便日夜发生魔障。这夜正当独自在一块平石上静坐,忽觉身体腾空而起,飘飘****,越升越高。亏得柳惕安领悟他潘老师的言语,不但不惊慌,心里仍只当是坐在平石上一样,毫不理会,约莫经过半个时辰,果然又回到了原处。
次夜所遇,又不同了。那深山之中,除却有时风撼树鸣外,本来是最寂静的,一到夜间,所有鸟雀都栖息了,更是真个万籁无声;静坐有得的人,在这种境界之下,确是能闻蚁语。这夜坐得正好,忽听得一阵风来,腥气扑鼻;接着就闻得虎步声响,越走越近,直到身边,就柳惕安遍身乱嗅;最后还用那有刺的舌尖,轻轻在他脸上舐了一舐。他始终不作理会,那虎在身以试道心。边绕行了一阵,只一声长啸,山谷震动,又是一阵风响,分明听得蹿过山那边去了。若柳惕安在这时分稍生恐怖之心,不从半空中跌下,便已膏虎吻了。
如是经过了种种的魔障,直到最后一日,他正在坛中踏罡布斗的时候,忽见四个身材都有一丈多高,个个生得突睛勾鼻,赤发獠牙的恶鬼,冲进坛来。不由分说,捉腿的捉腿,拉胳膊的拉胳膊,将他举起来便跑。离坛数丈,就悬空而起;腾云似的行了半日,陡然落下,脚踏实地。他紧闭双目,只听得四围浪声大震,料知是一个海岛之中。听那嘈杂之声,好像有一大群魔鬼,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似是魔鬼的首领,用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骂道:“看你这小子有什么根基,够得上修炼这种大法,妄想掌握风雷,我今日倒要试试你的能耐。”说罢,彷佛回顾左右道:“拿钢钉来,将这东西的十手指十脚趾,都钉在这木板上,看他可能受得了!”跟着就有几个魔鬼,雷鸣一般的答应着,用约有数十长的钢钉,在他手脚指上穿过;有大斧钉进木板,只痛得彻入心肝。他心里只牢牢的记着潘老师打破生死念头的话,咬紧牙关忍受,鼻孔里也不哼一声。二十个钢钉都次第钉了,只听得那大魔鬼又喊道:“拿大钉来,这东西倒有点儿耐劲,非从脑门钉进去不可。”这大钉约莫有尺多长,酒杯粗细,对准脑门一斧头钉下去,耳里还听得那动手的魔鬼大喝了一声去罢!猛然清醒过来,睁眼看时,身体仍在坛中踏罡布斗,何曾到了什么海岛!身边又何尝有什么魔鬼!
只见自己潘老师和单师伯同立在香案旁边,笑容满面的对他道:“恭喜恭喜,你十二岁能成如容易却修成这种大法,连我们面上也有光彩,你此后一得永得。风雷在握,五遁随心!再把理奇门练抵难。好,将来就行军打仗,也确有把握。诸葛武侯一生出将入相的事业,即成就在这奇门上面。”柳惕安听了,连忙叩谢老师和师伯。
于是又继续练了几年,已是十五岁了。这日天气清朗,潘老师带着他到一个山峰上游览,忽然很高兴的对他笑道:“我给一点儿好东西你看。”说毕将口一张,只见一道白气,从口中射出来,和一条白带子相似,脱口后横在空中;望去约有三四丈长,回旋萦绕,夭矫如龙。潘老师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便是我的剑,你瞧着东西是软的,很像一条白气,你不曾见过的,那里想得到他的力量。我再教他玩个把戏给你看罢,对面山上的那株樟树,二人合抱不拢,我能叫他一截两段。”说时,用手向白气一指,那白气便箭也似的向那樟树射去;到了樟树跟前,如人张开两臂朝树身一抱的模样,只见那大蔽数亩的树,崩山般的倒撞下来。再看那白气,仍回在空中夭矫。柳惕安不觉伸了伸舌头说道:“好厉害!”
潘老师正待将剑收回,忽见一群小雀飞过,遂指着笑道:“玩了大把戏,再玩点小把戏你看。”旋说旋对那些小雀指了几下。那白气真是神物,追着那群小雀,一只一只的穿去;顷刻穿尽了,直朝潘老师面前地下落来,迭起三尺多高,不偏不倒,白气却不见了。柳偈安看那些小雀,每只都是穿心一窟窿,抬头看了看天空问道:“老师的剑那里去了?”潘老师指着那堆小雀道:“现在地下,我收给你看。”又把口张开来,两手一招,白气即从地中射出,直入口中去了。
柳惕安问道:“老师这剑是什么东西练成的?”潘老师道:“我们的剑共有四种,一种是用木制的,上面画符,每日用咒向木剑念诵,练成之后,能在五十里内杀人除妖。一种是用金属制的,比木剑难练,力量也比木剑大些,能在百里之内指挥如意。一种是练炁的,练法更难,能及千里。最上的练神,无间远近,练神练炁,都非寻常肉体凡夫所能。我方才给你看的,是第二种,用金属制成,这便是我们修道的人,防身降妖的利器,你现在也得练了。”柳惕安听了欢欣踊跃,从此就开始练剑。不问什么学问,只要有名师傅授,自己又肯下苦功夫,成功都是很容易的。不过经两三年的光阴,柳惕安的剑已练成了。
这日潘老师拿着一张药单给他看道:“我们将来要借助于丹药的地方极多,炼丹所需的药料,非咄嗟之间所能办到,只好得便就去寻觅。你此刻已有自保的能力,正好去寻些药材回来。这单上所载药名,形象性质,及生产地带,采取收藏方法都很详细,一看便知。不过你到各处寻药,多在深山之中,总不免有毒蛇野兽前来侵害的事,你须记着,只要自己能躲避,便以躲避为是,万不可随意用剑及法术去伤害牠。”柳惕安连声应是。接过药单,又详细问了一遍,即日起程,先拣生产在青城山附近山中的寻觅。
柳惕安自六岁离家,在那岩穴之中住了十二三年。初到数年之间,饮食和常人一样,后来渐渐不食经过烟火的东西,黄精柏叶,就可充饥;每日所吃又极少,因此在各山中采药,饮食无须准备。当在岩穴中修炼的时候,他老师因他年纪太小,又没有能力,恐怕他为猛兽所伤,除却自己偶然高兴,带着他到外面游逛几遭外,禁止他独自出外玩耍。这番叫他出来寻;他心中正如鸟雀脱离了樊笼,高兴到万分。
青城是川西的边界,与苗疆接壤,山深林密。有许多地方,不但没有居人,并且终年没有行人,从古返今,就是野兽盘踞的所在,柳惕安一则为寻药,二则想借此游玩山景,仗着本身能耐,不怕猛兽来伤,一路只选择峰峦险恶的山去;所遇见的豺狼虎豹,及不知名的猛兽,也不知有多少。柳惕安遵着他老师的吩咐,在遇着的时候,多是尽力闪避,不肯无故伤生。
一日行到一座形势异常古怪的山中,那山尽是数人合抱不交的大树,树上罩着一层黄雾,彷佛云气蒸腾,将日光都遮蔽了。树下因从来无人采樵的缘故,落叶堆积得很厚,脚踏上去绵软非常,行走时倒很吃力。柳惕安心想这里面怎可不去看看,好在不趱赶路程,行走吃力些也没要紧,主意既定,就努力向树林中走去。谁知走不到半里远近,猛然见迎面跳出一只金钱花的豹子来,他在山中所见过的豹子,已有好几只了,却不曾见过这么高大的。
这豹子连头带尾,足有一丈五六尺长,见了柳惕安,也不吼叫,直向前抢来。柳惕安因存心不肯伤害猛兽,心里又怀疑这么长大的豹子,在此浓密的树林中,不知如何能自由转动;便不急于使出降伏牠的法术来,只将身体向一株大树后闪避。那豹子见一下不曾抢着,随即掉转身躯,用牠那一条长枪也似的尾巴,朝着柳惕安横截过来。柳惕安一时万分闪避不及,只好把脚尖一垫,身体已纵上了树枝。再低头看那条尾巴没截着人,余力收煞不住,在大树余上截了一下,树皮登时脱落,现出一寸多深的痕迹,如快刀削的一般;正如看他老师飞剑断树时一样,禁不住脱口叫了一声好厉害。
他叫这一声不打紧,却被那豹子听得了,知道这个可以充食料的人;到了树上,这才吼了一声,回转头望着柳惕安流出一尺多长的馋涎来。随即向四围望了一望,见离这株大树不到一丈远近,还有一株同样的大树;这豹子只将身躯往地下一蹲伏,好快,四脚腾空,也纵上了树枝。两树相隔虽将近一丈,树枝却是密接的,豹子既纵上了树枝,就和猫儿一样,待爬过柳惕安这树枝上来。
柳惕安心想这样长大的豹子,居然能上树,若在寻常人遇了,如何能逃得了性命。这畜牲大约足有五百斤轻重,料想不能爬上树;我何不爬到一个很小枝上,引逗牠一跤躀下地去,岂不甚好。遂抬头向树类上打量,这一眼望去,倒不由得吓了一跳。谁知这株树上,还盘绕着一条比斗桶更粗大的蟒蛇,距离柳惕安的头顶,不过四五尺高下;一条火枪也似的尖舌头,正对着柳惕安头顶,一收一放的乱动。柳惕安到了这境界,也觉得这两件东西都不是好当耍的。忙提了一口气,将身体如燕雀穿林一般的,穿过好几株树,仍在一株树上立着。回头看那豹子,倒被那大蟒蛇缠绕起来。
豹子的身量重,被缠时又拚命的挣扎,任凭那蟒蛇的力大,也不能安然将豹子捆住;只挣扎得那两株合抱不交的大树,都连根本摇摆起来。不多一会工夫,只听得喳啦一声大响,那树拦腰断了。蟒蛇和豹子随着半截连枝带叶的树,倒下地来。豹子的脚既着地,便得了用武的机会,一连蹿跳了几下,离开了那倒下来的树枝,到了一方空旷的草地下。只是那蟒缠着豹子身躯,听凭豹子蹿跳,总不放松。
那豹子此时急得使出全身力量来,大吼一声,真是山摇地震,附近的树木,都为之摆簸;冲上一跃,离地一丈多高,落下来打几个盘旋,一面用后爪向肚皮下抓,一面反转头向腰间咬。无奈蟒身太大,从前膛缠到后胯,抓不着也咬不着,只急得又往上冲,以为可将蟒蛇震落。不料那蟒越缠越紧。豹子经过几番跳跃之后,气力已竭,只能张开血盆大口,吼喘如雷。柳惕安看了这情形,暗想这豹子空有这般修伟的躯干,强大的武力,却仍敌不过阴毒的蟒蛇。眼见得是不济了;今既遇在我眼里,应救了这豹子的性命才是。想到这里,正待施展法术,救这命在呼吸的豹子。忽见那豹子停了吼声,飞也似的驮着蟒蛇向树林外面跑去。
柳惕安好奇心动,怎忍得住不追上前看个究竟?连忙跳下树来,也追出树林。只见那豹子跑到一处乱石山冈上,那山冈尽处是散乱岩石堆成的,也有尖锐如笋的,也有觚稷如菱角的,更有如刀口朝天竖着的。豹子跑到这地上,放倒身躺,乱翻乱滚,不到三五个翻身,那蟒蛇便受不了岩石的刺触,浑身的劲都松了。豹子乃得脱身而去,头也不回逃跑了。
柳惕安觉得有趣,也回身仍走入树林中,走了约半里远近,树木越发茂密了,树巅上面的黄雾,也越发浓厚了。因为叶密雾厚的缘故,将日光遮蔽了,那种阴森气象,委实令人害怕。柳惕安尽管是艺高人胆大,到了这种所在,也觉有些不寒而栗。他进这山里来,原是带着一半好奇游览的性质,既感觉到这地方使人害怕,便打算退出树林来,不再前进了。正在踌躇的时分,忽闻得一种腥臊之气,这气味他曾闻过数次,一到鼻端就能辨出是虎腥气。他想,这山里的豹子,有那么长大,那么厉害,虎是更不用说了。这山里雾气重重,既没有什么可看的,我何必在此多找麻烦。想罢即掉转身躯要走。
他若直向前走,倒也罢了,这一回身,却看见左边离身二丈来远之处,有一大堆枯叶,叶中正喳喳作响;猛然间露出一只斑斓大虎来,身量倒比方才所见的豹子略小。柳惕安见这虎就在离身边不远,越发不愿流连了,不过一眼朝那虎望去,觉得与平日所见的虎不同;那虎背上还驮着两卷很长大的东西,乍见时看不出是什么。心中一觉诧异,便不由得要停步细看一看。那虎原是在枯叶中睡着的,因听得柳惕安的脚步声响,才跳将起来。牠生长在这人迹不到的山中,眼里大概不曾见过人,因此看了柳惕安,绝没有惊慌和忿怒样子;很从容的将两前脚一伸,仰面朝天打了个呵欠,两前腿收了回来;随着将两后腿也用力向后一伸,这时候背上的那两卷东西,缓缓的向左右展开,想不到竟是一对极大的翅膀。
柳惕安暗想记得老师曾说过,青城人迹不到的深山中,有一种插翅虎,厉害非常,无论什么鸟兽,遇着牠便难逃命。牠又生成的十分机警,平日所停留的地方,必是上有树枝交蔽,下有枯叶堆积,如有鸟类来侵犯牠,免不了树枝响动;兽类来有枯叶响动,都能将牠惊醒,好起来抵抗。不过牠威力虽大,寿命却很短促,并且死的时候极惨。
因为这种插翅虎,能飞能走,爪牙又利,力量又大,生性又机警,谋食甚为容易。每日食饱了,就择枯叶堆积得多的地方安睡,寻常也没有鸟兽敢去扰牠。是这般不到十年,就养得肥胖不堪,渐渐肥到飞不动,走不动了,不能得食,只饥饿得在枯叶中爬来爬去。在这时候当然没有鸟兽送到牠面前,去充牠的食料;因此越饿越疲乏,力量也竭了,爪牙也不利了,饶牠有机警的性质,也运用不来。只好睡在枯叶中,听凭那些鸟兽来拿牠肥胖的身躯当食料。牠被啄食得唯有哀号婉转,绝无丝毫抵抗能力,比较寻常被牠攫食的鸟兽还惨。柳惕安当听他老师说这段故事时,还认为是一种譬喻,寓着教他将来不可恃强凌弱的意思在内。想不到今日真见着这插翅虎。
柳惕安此时若是遇见一只平常的虎,他必掉头不顾的走了;只因这种插翅虎不易见着,又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尽管这虎离身不过两丈,却故意立着不动,看牠如何动作。这虎缓缓的收卷了两个翅膀之后,睁眼望着柳惕安,四脚只管在枯叶上爬踢,只爬得那些枯叶向左右背后纷纷飞堕;随将身体往下一蹲,喉咙里一声吼,已腾身向柳惕安扑来。柳惕安那敢怠慢,忙向左边大树后一闪,这虎扑了一个空,柳惕安指着牠笑道:“你这孽畜,枉添了一对翅膀,原来扑人也和寻常的虎一般解数。”这虎见一下不曾扑着,接着就向树后蹿过来,一安正想又跳过旁边一株树后躲避,不料猛然间觉得头脑昏胀,立刻双脚站立不稳,扑的一跤倒在地下。心里明白,这条性命,今日必送在虎口里了,想挣扎也来不及。忽觉身体被虎咬住腾空而起,心中一着急,就昏沉得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经过了多久,彷佛从梦中醒来,耳边听得有人呼唤他的名字,睁眼看时,只见自己的老师和师伯都坐在身旁,忙回眼看四周的形势,原来已回到那住了多年的岩穴里。想到遇插翅虎时的情景,竟像做了一场恶梦,刚待问老师是怎么一回事,他老师己抚摸他的头额问道:“你此时清醒了,觉得身体怎样?”
柳惕安见问,方觉自己睡在很温暖的絮褥中,浑身的骨节都非常胀痛,头眼也觉昏花,即对他老师说道:“想不到那插翅虎竟有这般厉害,第一下扑过来,我闪开了,没被牠扑着,谁知第二下扑来,我的头脑便昏胀得站立不牢了。不知老师和师伯怎的知道我在那山里有难,前去搭救?”潘老师笑道:“什么插翅虎有这般厉害,能使你头脑昏胀得立脚不牢,你中了那山里的毒雾,还不知道么?”柳惕安道:“怪道我浑身的骨节,和打伤的一般胀痛,这颗头就像有千斤重,抬也抬不起来。”潘老师道:“你知道你已回到此地昏睡过多久了么?你已是整整的七日七夜不省人事,若是寻常未经修炼的肉体,中了那山里的毒雾,立时肿烂而死,纵有仙丹也不能救治。”
柳惕安问道:“那山里的毒雾,既是如此厉害,何以那些蟒蛇金钱豹和插翅虎,终日住在那山里却不中毒呢?”潘老师笑道:“呆孩子说呆话,那山里就因为毒蛇猛兽太多,才有那种毒雾生出来,在人中了是奇毒无比,那些毒蛇猛兽,因是那么生活惯了,若把牠们迁移到一座没有毒雾的山中,倒活不了。海里的鱼不能到河里生长,河里的鱼也不能到海里生长;因海水是咸的,河水是淡的,在其中生活惯了的鱼,自不觉得怎样,只一调换地方,便也和中了毒的一样。那些毒蛇猛兽在那毒雾山中,也是如此。我和你师伯同在静坐时感觉到你有这般大难,急忙分途寻觅。幸龄凑巧在那十分危急的时候,被我寻到,若再迟一眨眼的工夫,你就不免被那插翅大虫伤了。你此时知觉刚回复,精神还是十分萎顿,只宜静养,不可多说话。”柳惕安从此静养了半个月,方恢复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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