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回 论因果老衲识前身 显神力英雄遭暗算02(2/2)
霍元甲道:“欢迎则不敢当,研究武艺,兄弟是素来愿意的。何况是贵国的柔道名人,相扑横纲,在全国好手中挑选出来的代表呢?若在平时,那怕就相隔数百里,我也情愿去会面谈谈。不过我此刻因病势沉重,才住在贵院里,求先生诊治。正在应该静养的时候,岂可劳动?好在我的病,是经先生诊治的;不可劳动,也是先生的劝告,不是兄弟借故推托。万望先生将兄弟的病情,及兄弟感谢的意思,向那几位代表声明。如果他们在上海居住的日子能长久,等到兄弟病好退院之后,必去向他们领教。”
秋野笑道:“霍先生的病,这几天收效之快,竟出我意料之外。前日我不是曾对你说过的吗?我并曾告知刘君,使他好放心。住院的经过既这么良好,偶然劳一次,也不要紧。好在先生的病,是兄弟负责治疗;倘若劳动于病体有绝大妨碍,我又何敢主张先生前去?不待先生辞谢,我自然在见他们的时候,就得详细声明。我因见先生的病,危险时期已经过去,而他们又系专诚从敝国渡海而来,不好使他们失望,所以接受这欢迎代表的责任。”霍元甲想了一想说道:“秋野先生既是这般说法,我再推辞不去,不仅对不起从贵国远来的诸位代表,也对不起秋野先生。但是兄弟有一句话得事先声明,得求秋野先生应允。”秋野忙问什么话。
霍元甲道:“兄弟到会,只能与他们口头研究,不能表演中国的拳术。这话必经秋野先生应允了,兄弟方敢前去。”秋野笑道:“我自然可以答应不要求霍先生表演。不过他们此来的目的,就是要研究霍先生家传的武艺,我此刻如何敢代表他们应允不要求表演呢?”霍元甲道:“先生是讲道馆负责任的人,又是替兄弟治病的医生;他们尽管向兄弟要求表演,只要先生出面,说几句证明因病不能劳动的话,我想他们总不好意思再勉强我表演。”
秋野问道:“霍先生是不是恐怕把家传的武艺表演出来,被他们偷学了去,所以要求不表演呢?”
霍元甲笑着摇头道:“不是不是。兄弟所学的武艺,休说表演一两次,看的人不能学去:就是尽量的传授给人,也非一年半载之久,不能领会其中妙用。倘若是一看便会的武艺,怎的用得着定出家法,不传授异姓人呢?兄弟其所以要求不表演,一则是为有病不宜劳动;二则我知道贵国没有单人表演的拳术,要表演便得两人对手。我自从打过两次擂台之后,自己深悔举动孟浪,徒然坏了人家名誉,结下极深的仇怨;将来随时随地都得提防仇人报复,于兄弟本身半点儿好处也没有。已当天发下了誓愿,从此永远不和人较量胜负。我既有这种誓愿,自不能不事先声明,这是得要求秋野先生原谅的。”
秋野点头道:“表演于病体却无多大关系;就算有关系,我也敢担保治疗,这是不成问题的。至于霍先生因打擂发下了誓愿,本来应该体谅。只是霍先生系发誓不和人较量胜负,不是发誓不和人研究武艺。于今他们并没有要求表演,明日他们如果要求,我自竭力证明,能不表演自然很好。”当下二人是这么说了。
次日早餐后,秋野即陪同霍元甲,带了刘震声乘车到讲道馆。霍元甲以为讲道馆必是一个规模很大的房屋,进大门看时,原来是几间日本式的房屋。进大门后,都得脱下鞋子,刘震声在脱鞋子的时候,悄悄的对霍元甲说道:“穿惯了鞋子,用袜底板踏在这软席子上,好像浑身都不得劲儿。他们若要求动手,我们还是把鞋子穿上才行。”霍元甲刚待回答,里面已走出几个日本人来,秋野即忙着介绍。霍元甲看走在前面的两个,禁不住吃了一吓。那身材之高大,真是和大庙里泥塑的金刚一样。霍元甲伸着腰干,头顶还不到他两人的胸脯。看他两人都穿着一式的青色和服,系着绺条青绸裙子,昂头挺腹的立着。
经秋野介绍姓名之后,一个叫常盘虎藏的向霍元甲伸出右手,表示要握手之意。霍元甲看他这神气,知道他要握手必不怀好意,只装没看见的,掉转脸向第二个叫做菊池武郎的周旋。这菊池武郎也是昂头挺腹,不但不鞠躬行礼,连颔首的意味都没有。也是突然伸出蒲扇也似的巴掌,待与霍元甲握手。秋野恐怕霍元甲见怪,即陪笑对霍元甲解释道:“敝国武士道与人相见的礼节,是照例不低头、不弯腰、不屈膝的。握手便是极亲爱的礼节,望霍先生刘先生和他两位握握手。”霍元甲这时不能再装没看见了,只得也伸手先与菊池武郎握。先以为他这么般高大的体格,必有惊人的手力;不料竟是虚有其表,比寻常人的力量虽大,似乎还赶不上张文达的气力。
在听秋野解释的时候,霍元甲心里十分替刘震声着虑,惟恐两相扑家的力量太大,刘震声被捏得叫起痛来,有失中国武术家体面。自己试握一下之后,才把这颗心放下。霍元甲与菊池武郎握了,见常盘虎藏的手,仍伸着等待,遂也伸手和他去握。忽听得菊池武郎口里喷了一声,身体跟着往下略蹲了一蹲。回头看时,原来是刘震声正伸手与菊池武郎握着,菊池脸上已变了颜色。
霍元甲忙对刘震声喝道:“不得无礼!”震声笑道:“是他先用力捏我,使我不得不把手紧一紧,非我敢对他无礼。”常盘见菊池吃了亏,自己便不敢使劲和刘震声握手了。只照常握了一下,秋野接着引霍刘二人与五个柔道名人相见,大家也是握手为礼,却无人敢在上面显力量了。
相见后同到一间很宽大的房中,霍元甲看这房间共有二十四张席子,房中除排列了十几个花布蒲团而外,一无陈设。大家分宾主各就蒲团坐后,由秋野担任翻译,彼此略叙寒暄。柔道名人中间有一个叫做有马谷雄的开口说道:“我们因种种关系,启程迟了。不能在霍先生摆设擂台的时候,赶到上海,参观霍先生的武术,我们认为是一种很大的损失。今日是敝国两个武术团体的代表,欢迎霍先生,希望能与霍先生交换武术的知识技艺。我们知道霍先生现在创办了一个精武体育会,专负提倡武术的责任。这种举动,是我等极端钦佩的。请教霍先生,贵会对于拳术的教授,已编成了讲义没有?”
有马说的是日本话,由秋野翻译的,霍元甲也请秋野译着答道:“敝会因是初创的关系,尚不曾编出拳术的讲义。不过敝国的拳术,一切动作,都得由教师表演口授;有不有讲义,倒没有多大的关系。至关于重要的意义,敝国各家各派的老拳师,无不有一脉相传的口诀及笔记。这是各家各派不相同的,由教师本人决定;须到相当的时期,方可传授给徒弟。这种记载,性质也类似讲义,然从来是不公开的。大家都是手抄一份,没有印刷成书的。兄弟已打算根据这种记载,参以本人二十多年来的心得,编成讲义,传授会员,想打破从前秘传的恶习惯。”
有马听了称赞道:“霍先生这种不自私的精神,真了不得!那种口诀和笔记,在未编成讲义以前,可否借给我等拜读一番?”霍元甲毫不迟疑的答道:“可以的,不过兄弟这番从天津到上海来,原没打算办体育会。这项杪本,并没带在身旁。俟将来编成讲义之后,可以邮寄数份到贵国。”
有马和诸人都同时向霍元甲道谢,并继续问道:“我等在几年前,就听说霍先生在天津刺杀拳匪首领的事。当时新闻纸上,说在数千拳匪之中,独来独去,如入无人之境!将拳匪首领杀倒,竟没一人看清了霍先生的面目,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故?”霍元甲笑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杀一个没有能耐的匪首,算不了什么奇事。当时新闻纸依照那些拳匪传述的登载,倒没有错误。不过恭维兄弟是剑仙,就过甚其词了。”有马道:“霍先生的剑术,想必比较拳术更高明些。”霍元甲摇头笑道:“多是一知半解,够不上说高明。”
有马道:“我等特地渡海来拜访霍先生,霍先生总得使我等多少获点儿益处,方不事负此行。我等此刻想要求霍先生表演些技艺。这完全是友谊的,绝不参着争胜负的心思在内,能得霍先生许可么?”霍元甲笑道:“兄弟昨日已对秋野先生声明了,请秋野先生说说!”秋野果将昨日彼此所谈的话,述了一遍。有马道:“秋野院长既负了替先生治疗的责任,我又声明了,不参着争胜负的心思在内,可知先生所虑的,都已不成问题。我等最诚恳的要求,请霍先生不再推辞了罢。”
霍元甲知道再推辞也无益,便对刘震声道:“既是他们诸位定要表演,你就小心些儿,陪他们表演一番罢。”刘震声指着席子说道:“用袜底板踏在这软席子上,站也站不牢稳,如何好动手呢?我穿上鞋子好么?”霍元甲摇头道:“鞋底是硬的,踏在这光滑的席子上,更不好使劲。你索性脱下袜子,赤脚倒牢稳些。”刘震声只得脱了袜子,赤脚走了几步,果然觉得稳实多了。
有马指派了一个年约三十二、三岁,身材很矮小,叫做松村秀一的,和刘震声动手。松村秀一到隔壁房里,换了他们柔道制服出来;先和刘震声握了握手,表示很亲热的样子。刘震声是一个极忠厚的人,见松村又亲热又有礼节,便也心平气和的,没存丝毫争胜的念头。谁知日本人在柔道比赛以前,彼此互相握手,是照例的一种手续,算不了什么礼节,更无所谓亲热。刘震声因此略大意些儿,一下被松村拉住了衣袖,一腿扫来。震声毕竟不惯在席子上动作,立时滑倒了。还喜得身法敏捷,不曾被松村赶过来按住,已跳起来立在一旁。有马等人看了,好生得意,大家拍掌大笑。只笑得刘震声两脸通红,心头火冒,霍元甲面子上也不堪。
松村得了这次胜利,那里就肯罢手呢?赶上来又打,这回刘震声就不敢不注意了。只交手走了两个照面,刘震声扭住了的手腕,使劲一捩。只见松村往席子上一顿,脱口而出的喊了一声哎唷!右臂膀已被扳得断了骨节,一声不做,咬紧牙关走开了。有马看了情形,怎肯就此罢休呢?急忙亲自换了衣服,也照例与刘震声握手。
霍元甲见有马神气异常凶狠,全不是方才谈话的态度,恐怕闹出乱子来,急得抢到中间立着说道:“依兄弟的意思,不要再表演了罢。我中国的拳术,与贵国的柔道不同,动辄打伤人,甚至打死人的。所以兄弟在摆设擂台的时候,上台打擂的,须具切结。现在承诸位欢迎兄弟,并非摆挡台,岂可随意动手相打。”
秋野译了这番话,有马道:“松村的手腕捩断了,我非再试试不可。”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着刘震声便打。刘震声知道自己老师不愿撞祸,连连向左右闪避。有马越逼越紧,逼到近了墙壁,有马气极了,直冲上去。刘震声待他冲到切近,跳过一边,接着也是一扫腿。有马的来势本凶,再加上这一扫腿的力量,扑面一跤跌下去,额头正撞在一根墙柱上;竟撞破了一大块皮肉,登时血流满面,好在还不曾撞昏,能勉强挣扎起来。
那常盘虎藏早已忍不住,急急卸了和服,露出那骇人的赤膊来;也不找刘震声动手了。伸开两条臂膀,直扑霍元甲。元甲既不情愿打,又不情愿躲避,只得急用两手将他两条臂膀捏住,不许他动;一面向秋野说话,要求秋野劝解。不料常盘被捏得痛入骨髓,用力想挣脱。用力越大,便捏得越紧,一会儿被捏得鲜血从元甲指缝中流出来。元甲一松手,常盘已痛得面无人色。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再来尝试了。霍元甲心里甚觉抱歉,再三托秋野解释。秋野只管点头说不要紧,仍陪着霍元甲回医院。
到夜间八点钟的时候,秋野照例来房中诊察,便现出很惊讶的神气说道:“霍先生今日并没有和他们动手,一点儿不曾劳动,怎的病症忽然变厉害了呢?”刘震声在旁说道:“老师虽不曾劳动,但是两手捏住那常盘的臂膀,使常盘不能动弹,鲜血从指缝中冒出来,可见得气力用得不小。”秋野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倒是动手打起来,或者还用不着那么大的气力,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霍元甲道:“我此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适,大概还不妨事。”
秋野含糊应是,照例替霍元甲打了两针,并冲药水服了,拉刘震声到外边房里说道:“我此刻十分后悔,不应该勉强欢迎贵老师到讲道馆去。于今弄得贵老师的病,发生了绝大的变化,非常危险,你看怎么办?”刘震声听了这话,如晴天闻霹雳,惊得呆了,半晌才说道:“看你说教我怎么办,我便怎么办。你原说了负责治疗的。”秋野道:“贵老师用力过大,激伤了内部,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我不是不肯负责,实在是不能治疗。我看你还是劝你老师退院,今夜就动身回天津去,或者能赶到家乡。”
刘震声刚待回答,猛听得霍元甲在房中大喊了一声。那声音与寻常大异!慌忙拉秋野过去看时,只见霍元甲已不在**,倒在地板上乱滚,口里喷出鲜血来。上前问话,已不能开口了。刘震声急得哭起来。秋野又赶着打了一针,口里不喷血了,也不乱滚了。仍抬到**躺着,不言不动,仅微微有点儿鼻息。刘震声不敢作主退院,霍元甲又已少了知觉。刘震声只好独自赶到精武体育会,把农劲荪找来。
农劲荪虽比刘震声精细,看了种种情形,疑惑突然变症,秋野不免有下毒的嫌疑;但是得不着证据,不敢随口乱说。奄奄一息的延到第二日夜深,可怜这一个为中国武术争光的大英雄霍元甲,已脱离尘世去了。时年才四十二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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