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试淫行大盗动恶机 岳庙群英肆遐瞩(2/2)
一个笑道:“咱们此去,你须先在会仙居请我一碗清卤大面,不然我便保佑你还遇着这个主儿。”两贩一路说笑,转向小道而去。师弟又走了一程,逢春不耐烦起来,将脚下一紧,箭也似出去了三四里。豹儿望望田禄,两个一跺脚,转眼间已到逢春前面。逢春嚷道:“我偏不服气。”三个流星赶月般直奔将去。先生一笑,同遇春随后赶来,少时离府城不远。豹儿、田禄两个歇在柳树下,待了片时,方见逢春喘吁吁赶到,嚷道:“别这样玩法了,快等着先生同走罢,不然咱们走零散了,大庙会上那里找去。”
正说着,只见一群摇头晃膊的青皮少年直冲过来,内中一人生得粗眉大眼,穿一身土色裤褂,敞披大衣,蝎尾紧辫,鹰嘴搬尖靸鞋,手内擎着两个亮澄澄的铁球,一面滚,一面笑道:“昨天彩头儿不好,今日咱们须插个圈儿,捉支肥羊,补补空哩?”一路喧笑走过。原来是一干博徒。当时三人等了一要,还不见先生并遇春到来。逄春噪道:“准是走岔了路咧。”一言未尽,却听前面人丛中,先生唤道:“逢春,这里来。”三人摸头不着,怔着赶去,可不正是先生并遇春,已安详详站在那里?可见本领深的人,断没有浮躁气的。当时师弟随众走去。
这时游人如蚁,卜已摩肩撞背,诸色人等,纷纷攘还有些庄户妇女,一个个描眉画鬓,穿了簇新新布衫儿,走得粉汗****,一条一缕,吱吱喳喳吵成一片。也有成大帮价,唤姨呼嫂的;也有悄没声的怀中襁着孩子,眼张失落,跟着汉子跑的。拥拥挤挤,尘土迷漫,一片喧嚣,浑成春潮似的声音,恨不得将座府城抬在云端里。
这时当地的公人,并营汛中兵丁,照例拨人弹压,却是一个个歪戴着帽子,七零八落的披件号衣,手内倒拎着藤鞭马棒,都喝了个关爷脸,说起话来舌头硬橛橛,一面哼唧着《十八摸》小调,一面向妇女队中直撞过去。师弟盘旅良久,那里放得开脚步,好容易将至城门,那四乡人众,越发聚了个大疙疸。但见车马箩担,长竿短挑,黑压压横七竖八,顿时越挤越紧,叉起盘来。
偏有一种市混子,趁着当儿,得其所哉,单晃着膊子挤凑向妇女背后,一个下颔很不得搭在人家髻儿上,他却仰起狗鼻,尽力向空嗅,领略那油香发气,往往趁后面人推挤之势,他便伸下手去,或在人家粉嫩的臀上一撞,或竟向人家大腿上尽力子捻一把。又有故意挤向妇女对面,呆着眼细玩的。还有一种神偷之辈,这当儿精神抖擞,你看他口讲指画,声东击西,表面上解圈通道,扶扶这个,拉拉那个,很够朋友,那知他略一近身,自己怀挟的零星钱物便跟着他去了。
当时城门外纷扰良久,大家嚷骂得不可开交。逢春那里耐得,吼一声,腰板一挺,向前便闯。两旁人如波翻浪滚,跌跌撞撞,都骂道:“这厮待赶丧去哩。好硬骨架儿!”豹儿大悦,便同先生等趁势赶来,直闯过城阃,人势稍静。一望街坊间,百货毕陈,各铺面辉煌照耀,悬灯结彩。漆柜上烟茶罗列,粉白黛绿的妇女,花鹁鸽似的堆满坐上。店伙儿好不高兴,都熏香剃面,扎括得俏俏皮皮,穿梭价侍应堂客。那种殷勤法,便是他多年的老主顾儿,也休想梦见。偶然有不知趣的顾客到来,他那肯向人家施舍眼光?凡问某货,只给他个没有。
原来这日为香会赛神的正日,例举行游街盛会,所以众妇女都老早的打扮好,一眉一髻,一裤一履,都下了绝大工夫,准备这日出出风头,所以都狐狸精似的争妍斗媚。那各商店又有一种俗例,说是**儿越上的多,便可卜贸易兴旺。只是庙闭之后,不知怎的,那些年轻店伙,都大半面色不华,甚至于悄悄去晒裤儿上的云头花儿。
当时师弟踅过两条街,真个锦天绣地,目不暇给。田禄这当儿,恨不能有千眼佛的神通方才惬意,一颗头如拨浪鼓一般,只摇得脖筋生痛,百忙中逢春已直着脚检热闹处闯去,他只得恨恨随先生等跟来。少时将到府前,越发万众夹道,两旁列肆中人,都一层层据个高座,望去如肉屏风一般。便隐隐闻得“轰隆隆”响了三声炮,顿时满街中人,没命地拥来,一面嚷道:“岳帝起驾了。”争着趋立道旁,延项而望。
师弟随大众便站在一家肆檐下,少时已徐闻笙箫缥渺,远远的幢幡旄盖,一对对飞扬过来。随后是数十匹高头骏马,毛鬣之上,都用大红绫扎就盘大的绣球花儿,马上骑了粉妆玉琢的小儿,一出出扮出杂戏,如《虹霓关》、《小磨房》、《武松打虎》、《老周打岔》等类,那神情儿活脱如生,都穿了簇新行头,辉煌照眼。后面却是数十架抬阁,扮作八仙过海、大闹天宫等事,点缀得神仙魔怪,十分热闹,高耸耸撑上天半。那扮演脚色,都是八九岁的俊童,踏在铁梗上,或装作莲华,或装瓶剑狮象,望去便如凌虚蹑空,真有些神仙气象。
少时忽闻一阵鸣锣呵道,便有许多隶卒,黑红帽儿,上翘雉尾,分两行慢慢行来,亮晶晶黑索、黄澄澄竹板拖在地下,尽力子怪响。后面却是一队舆夫,都是短绸衣,宽檐凉笠,大裤脚直拖到地,望到足下,却光光的踏着草鞋子。据说他着双鞋,真是价儿,原来是赤金丝儿,嵌作纬线编就,鞋尖儿上缀两颗明珠,毫光直射多远。
凡闹这个标劲儿的,大半都是巨商富户家不教子弟,借着发愿随驾为名,玩个票罢了,随后一溜儿,却是六乘小轿,华绚非常。轿内也是端丽儿童,都是青巾皂衣,黄绦系腰,还挂着招文袋等物,扮作衙司吏人模样。轿前各有一面方旗,分写六房字样。诸人过罢,大家看得眉飞色舞,只闻得指点喧笑。那时尘气汗气,并香烟薰灼之气,被火也似太阳一照,化作白蒙蒙一层薄雾似的直冲天半。
先生有些不耐,方要招弟子挤出,忽听逢春拍手笑起。原来又撞过一队狰狞冥卒,都戴了鬼脸儿,用蓝靛紫垩将上身染得怪肉横生,下穿豹皮裙,或持蒺藜骨朵,或擎狼牙铁棒,驱一群红衣罪犯,披枷带锁,大踏步走来。那罪犯都是水葱似的三五少年,特意将脸上抹些灰尘,披了漆光似的一头假发,一面彳亍着走,一面偷眼儿瞟列肆中妇女。看得那个中意,他便直趋到身旁,笑荷荷地指着自家的嘴。
那女人登时眉欢眼笑,伸出纤纤玉手,斟满香茗端给他喝。据说许愿作这等脚色的,都是圣童孝子,替父母舍身赎罪。不分男女,都愿结他这善缘,通没避讳的。俗名为吃菩提露,又叫作化美人茶。却是事后这群少年聚谈起,这个道:“那娘儿的手指儿,白嫩纤细得有趣。”那个道:“那妮子的手指螺纹是四个斗,一个簸箕,不会错的。”一个个被茶灌的水泄两日,方算了事。
久而久之,东岳庙道士想出个生财法儿捉弄这干瘟生,这罪囚一项,人设有定额,须先缴香资若干方许充当。诸少年惟恐满额,都先期一月争着占额,道士安稳稳腰包满足,好不有趣哩。当时这队过完,便是驾前的卤簿仪杖,一对对长有半里。随后是十余抬金漆桌儿,上面分列饮馔袍带,古玩盆花之类,争奇斗胜。据说一件古玩,便是中人之产。须臾过毕,众人方踏平了脚,舒舒气儿,忽闻山崩似的一声连环大彩。
这一声,有分教:百戏竞陈方曼衍,英雄未遇辱泥涂。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