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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施元昌计折紫金钟 茹家娘大闹元真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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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小二正要料理行程,只见一人笑着跳进,却是陈敬,向小二摇手道:“不要忙这劳什子,今日起程不定,看个热闹儿再讲。”便与小二述知所以。小二也顿时高起兴来,忙乱着服侍两人梳洗。陈敬草草结束停当,闲着没干,便看那红英整理晨妆,只觉心坎儿上万分熨贴。少时红英妆毕,随手引起两面镜,前后一照。不想那陈敬正猴在他背后,嘻开嘴合不拢来,映入前镜中,十分好笑。不由樱唇微绽,反整起面孔,将镜放下。陈敬竟忘其所以,忽地道:“昨夜……”红英忙将头儿一摇,随即转过脸来,嗔道:“那么我们还是赶路罢,瞧什么热闹呢!”陈敬着了忙,便道:“慢着,我便去探听探听。敢好我们用过饭,也好去呢!”说罢,真个跑去。

方到店门首,已望见行人错落,并有许多赶场儿小商贩,一个个肩挑背负,闹嚷嚷次第而过,一面走一面说道:“我们由这里穿过广昌街,斜签儿从江边沙窝坊走去,不过四五里路,便到元真观了,却方便得许多!”陈敬问起店中人,方知那打降所在,便借用了观中的剧楼。当时连忙踅回,说与红英。恰好早饭都备,店中客人也便纷纷扰扰,一迭声催促来饭。却将店伙弄得手忙脚乱,一条油巾,不住价抹那脑门子汗,飞也似传菜传饭。百忙中他还兴高彩烈,有问必答。说几句紫金钟,又点缀几句茹小娘子,一张嘴只是不足用。众客人听了,越发起劲。及至红英等饭毕,众客已纷纷前往。

陈敬忙锁好住室,与红英、小二步行出店,掺入大众中,一路拥挤,直赴元真观而来。刚走到广昌街,忽听背后一路吆喝,撞过一群人。却是三五个官役,手内提着皮鞭,摇头晃膀,捧定一人,有四十余岁:青渗渗一张枯脸,撅着两撇燕尾胡,一身便服,下着缎靴。后随一个仆人,一手拎一根长烟筒,那一手却恭敬敬托着一顶官帽,一步三摇地走来。便是章华驿巡检官儿。此人姓孔名昭礼,吏员出身。在北京刑部苦熬二十余年,方由录事议叙出来,磨炼得一身本领,滑而且圆,八面锋儿,尽是来得。他老家浙江温州,对人讲起,却自称圣裔。据说还是明朝洪武年间,有一支衍圣嫡派,因避乱方来温州。却也没人去考他的谱牒。

这样官儿,本如戏场中小丑脚色,这孔昭礼作来,且是名公不过。自到章华驿,便遇着当地一只癞狗,他必要恭维得猛老虎一般。施元昌那里自不消说,成日价殷勤靠近,恨不得踏穿人家门槛,吮细人家箸头,只图个逢时遇节,起发人家几个钱。对人讲起,他还洋洋得意。却是有时节酒后对自己妻孥、好友谈将起来,一般的鼓着眼,抚胸长叹道:“谁不知作官讲风力,作事讲廉隅?大马金刀,是响当当的好朋友。但是进得家来,釜生尘,突无烟,妻蓬头,子赤脚,你咳我叹,啾啾唧唧,饶你是生铁般汉子,也要化为绕指柔了。人生都有个没奈何,但是局外人那里晓得!”说到痛切处,往往泣下。

着者写到此,方悟我管子说的什么“衣食足而后廉耻立”,真有至理哩!当时孔巡检一行人,徐徐过去。街上游人越发蚂蚁似的。便有闲谈的道:“这孔老爷弹压去了。地面上这等举动,本不像话!”有的冷笑道:“罢哟!他去了,人家不过多费两杯茶,给他个冷板凳,瞧个不相干的热闹罢了。”众人一面噪,一面跑。

红英等东张西望,刚到沙窝坊,忽听背后人声鼎沸,势如波翻浪卷。赶忙趋至道旁一望,早见四五个彪形大汉,一色的花巾包头,土色短衣,腰横板带,足下快靴,一个个撑眉努目,油晃晃一脸横肉,大踏步拥来。后面一人,格外精壮,有三十余年纪。生得细腰宽膊,紫渗渗面孔,浓眉凹眼,大鼻头,一嘴短胡棕刷一般。绞巾缠头,便如个绝大螺蛳壳扣在脑上。敞披长衫,足下鹰嘴式薄底鞋。一面走,一面说笑,蜂拥了过去。便是紫金钟和他几个相契朋友,一来同去照料,二来助助威势。

众人见了,不由喝声彩,纷纷议论。有的道:“貌随运转,这话是不会错的。别个我不敢说,只看这单朋友,头些年抓抓街头,吃吃赌坊,那种小头挤脸的猥琐样儿!顶出息了,不过是三等混混儿。(北京称光棍之谓。)谁想人家创了几年,竟如此气概。那鱼行施家,是什么绵软脚色,真是跺跺脚四街乱动。这会子针尖遇着麦芒,且好耍子哩!”红英等都不理会,只随众走去。

不一时将到元真观,越发人山人海,嚣尘一片。观外松柏成行,绝好一片广场。雨后沙地,十分平洁。那座剧楼,便向观建立,一般的画栏石柱,颇颇壮丽。这当儿楼上早铺设整齐,悬彩结花。旁搭一座小小望台,上面几椅分列。中间另有一座,却是孔巡检的座位。其余列坐,却是本镇绅商,都是施元昌特特请来。不多会,众人陆续都到。又一盏茶时,那施元昌也陪了孔巡检上得台来。大家一阵周旋:纷纷就座。

台下众人,方光着眼呆望,忽听剧楼前暴雷也似一阵哄。大家忙一回首,便见紫金钟凭空的一个大鹏振翅,两臂一振,“嗖”的声蹿到楼上,当场立定。随后他的朋友,也都跳上。却远远分站在上下场门。紫金钟鼓着眼睛,先向四外一望,抱拳对众道:“在下不须细讲,今日这局面,是不打不成相识。但是单某是精穷光蛋,说不得只得靠众位洪福,父母血气,卖个骨架儿。”说罢,捏起两个拳头,来回走了一趟。笑道:“便是南山豹,北海蛟,单某也只凭一拳一脚,去结识他!”

众人听了,方叫得一声好,忽见紫金钟双眉剔起,圆睁怪眼,大喝道:“众位那个不服气,要抱施元昌的粗腿,不须客气,尽管上来玩玩,左右此时有的是闲工夫!”说罢忽的甩去长衫,山也似站定,好个气派!众人都吓得脖儿一缩,那知小二听得,忽有些不愤起来,顿时怒吼吼便耍窜出,却被红英一笑拖住。这当儿,紫金钟见台下鸦雀无声,料得没人捡岔儿,忽又哈哈笑道:“得罪得罪!单某是粗鲁汉子,冤有头债有主,怎的唐突起好乡亲来!没别的,我且献些薄技,给众位陪罪!”说到这里,忽见他长提一口气,真也奇怪,顿时脑门上隐起一团血脉,却磊块不平,反白渗渗的没有华色。

便有他一个朋友,凶神似的提刀闯上,不容分说,抡起刀向脑便斫。只听“砰”的一声,众人大惊,忙细望去,紫金钟没事人一般,反摸摸脑门笑骂道:“你这厮真正没用,满望你这一下儿去去我的头风,倒引得人痒愔愔的不受用!”众人听了,不由笑起。红英向陈敬嘴儿一撇,低笑道:“这平常运气伎俩,也值得弄丑相儿!”说着,一望看台上,正见那孔巡检猴在座上,颠头播脑,不住手地向虚空画大圈儿,口内啧啧不已。众绅商也都交头接耳,看光景,是替施元昌捏一把汗。红英暗自好笑。再望紫金钟,却掉臂大步,走了两趟。便有人取了两块长方粗石,置在当场。

紫金钟扬眉一笑,便伸手提起一块,夹在右胁下,拳定右臂,左手叉腰,向下一矬身,趁势趱劲。只听“格崩”一声响,石块粉碎。一抬胳膊,纷纷堕下。众人不由齐叫道:“好哇!”就这声里,忽见楼左边一阵乱,闪开一条道路。便有两骑马,衔尾而至,正是茹小娘子和那弹雀儿的丫头。红英望去,便觉眼光一亮。只见茹小娘子,略加结束,漆光似一头香云,盘作个家常髻儿,斜插一朵山茶花,越显得素面朱唇,精神百倍。一身青绸窄衣裤,下着平底尖鞋子,瘦生生恰如雨瓣秋菱,却有一撮白丝穗儿,结作**式,正覆在尖儿上。

当时众人潮水般涌向楼左。茹小娘子翩然下马,将辔头递与那丫头。丫头接过,自系到观前一株松上,端然挺立。这当儿,楼上紫金钟等看得分明,不由笑道:“快些端正扶梯,去接远客!不知还须人搀扶不用?”这一派刺剌腔,红英听了,不由眉头微耸。那知茹小娘子,简直的没理会,四处望望,十分暇逸,又端相一回剧楼,微笑道:“这建筑工程,倒还不错。”说罢,果然慢慢走向扶梯,一步步从容而上,绝没些矜张之气。

红英不由向陈敬一笑,两人暗暗点头。急望茹小娘子,己亭亭站立当场,向众人道:“婢子与施单两家,无怨无德。却是武艺一事,是须天下英豪共见的。婢子这一来,原为排难解纷,借此两家罢手。若说到较艺两字,那里当得!”说罢,粲然启齿,向紫金钟一执乎,“嚯”的一紧步,便赶下场边。紫金钟也懂窍儿,忙道:“岂有此理!单某若到贵处,自然要屈占下场了。”说罢,抢来站定。茹小娘子只得道声“有僭!”微移莲步,转向上场,趁势一定步,使开门户。忽的星眸一闪,电也似注定紫金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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