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谏幼主老仆剖深衷 闹婚堂怪风示衰兆(1/2)
且说红英无意中启齿一笑,那知马胜不敢妄自菲薄,以为这千金难买的风情,竟无端寻到小生身上。顿时半身一酥麻,不由足儿一动,磕在马腹。那马一昂头,发动脚步,恰好一个秃脑门矮老儿担了一担耍货,无非是泥人糖弹、琉璃扯扒、纸老虎、碎铜壤铁之类,正累的佝佝偻偻,低着头撞来。猛一抬头,忽见一个长长的大马脸,竟将一个毛扎扎的大下巴搁在自己秃顶上,还咴咴乱叫。他那里还有魂咧!顿时腿儿一颤,滚跌在地,肩上货担,摔得一塌糊涂。
这当儿血本要紧,怒从心起,一骨碌爬将起来,拖住马胜的腿,骂道:“瞎死囚!你这不是要我的命么?我这挑货担,齐头传了三两代。规规矩矩,挣过上万的银子。今天你与我碰断根。没别的,你家在哪里?从今我老人家便是你老子了!”说罢,便索性一个坠都鲁,卧在马肚下,大嚷大骂。马胜自知理屈,亏得身上还带着几两碎银,把来给他,方才罢咧。急望红英等,业已影儿不见。没奈何,恍恍惚惚,自去赴筵。却是从此心坎儿上,牢嵌了个红英倩影不题。
且说红英等四骑马踅进城来,不多时已到陈宅。花娘子和小二、梁妈妈等,早在门首张望。花娘子这当儿便如画眉哨春一般,只管抖起翅吱吱喳喳。当时拥拥挤挤,众仆人各接鞍马。小二早飞也似抢到红英跟前,一面笑,一面还泪****的。花娘子笑道:“哟,哟,你那几大车话,停会子闲了说罢。那里就狗吃日头去咧?”说罢,拥定红英,直奔旧院。
红英一路留神,只见行行处处,越发齐整。便知陈敬这当儿商业越盛,少时入室歇息下来,花娘子与小二一面服侍,一面各询述别后情形。既知红英艺就,将小二喜得只是打跌。便笑道:“好姑娘,别管怎的,消闲时教给我些!”花娘子头儿一扭,笑道:“这很容易。你要学艺,先打算一辈子不离姑娘。你看老姊先给你料到这里,那会子在干娘跟前,我怎么说来?你还红的脸鸡下蛋一般,小嘴硬梆梆的,和我质证,虽是牙关里的劲,终惹得人不舒齐。看起来就不管你这闲帐,才解恨哩。”
说罢,脖儿一挺,绷得脸笛膜一般。小二听了,便跑去扭股糖似的缠住他,笑道:我撕掉你这张嘴!当着姑娘胡嚼的是什么!”花娘子一面掠鬓,推他离身;一面笑道:“奇哩!这种锣鼓,难道还偷着打么?那么你就一辈子不……”
小二不等她说完,刚只要丢,只听院内有人笑道:“可了不得!我紧赶慢赶,还是搭人屁吃了。就知姑娘要到来,归根儿没赶上。”说着,一脚跨入,却是贺婆子,这当儿也扎括得人似的了。花娘子趁势扯了小二便跑,道:“别只管闲磕牙咧。停会子主人那里没人替手换脚,干妈累得没好气,又该拿人扎筏子咧。”说罢,两人一溜烟跑去。这里红英一面与贺婆子谈话,一面思量花娘子一番讲意。
贺婆子无非居功颂德,胡噪一阵。临去却附了红英耳朵,嘁喳一回。红英脸儿一红,但道:“我自晓得。”贺婆方笑迷迷去了。从此红英倒十分矜庄起来,除练艺之外,等闲也不轻出。便与陈敬谈笑,也自规规矩矩。众人都觉诧异,惟有花娘子,早知这欲擒先纵的作用。知两人结合不远,便百忙中先将国安、小二姻事联妥。
这其间百不相干,暗含着还忙坏一个色哥儿,便是马胜。他自遇红英之后,那里便肯抛掉!虽想不出甚么道理,且思量快快眼睛,也是好的。便时时踅来闲坐,一个屁股,便如带了千金闸一般,再也不轻去,妄思一见。国安恨得甚么似的,陈敬却不甚理会。便是这样光景,过了两月。一日晚上,陈敬与红英密语良久。次日,红英忽的欲转家去。梁方等都信以为实,只有花娘子却笑不语。果然被陈敬殷殷留住。
红英没奈何,作了家书,烦陈敬遣人送去。陈敬密密的又自写一封,寄与那滚刀筋,仍派梁国安前赴蒙自,立候回音。国安承命,匆匆便要登程。临行那一晚上,梁方夫妇未免叮咛一番。正说得热闹,恰好花娘子踅来,笑道:“可弟,好美差儿呀!这趟至不济,他们那里也得赏两个大元宝。天大的喜事,须得着实起发他们哩!”梁国安和梁妈妈倒有些觉得红英陈敬之事,便含笑不语。
只有梁方听得,倒猛然一怔,还以为远使遥临,寻常赏费也是有的。便笑道:“田姑娘家虽是阔绰,也未必就这般大手儿。”花娘子笑道:“既如此说,便算我害财迷。”大家一笑,便揭过去。正这当儿,忽见小二凄凄惶惶走来,一屁股坐在梁妈妈身旁,看着国安,只管要掉泪。花娘子笑道:“呵唷,可怎么好!你太也脓包咧。难道他还去个三年五载么,便值得拿出莺莺小姐的样儿?那么着你索性明天闹个长亭饯别如何?”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小二唾道:“没得瞎嚼蛆!尽只人心里难过,你还胡闹。”说着,从怀内掏出个小纸表,约莫有两把碎银,递给梁妈妈道:“你老便给国安哥收拾在行李中。等他过盘陀山时,买些纸锭冥资,到我娘坟前……”说到这里,不由声音哽咽,扑簌簌落下泪来。
这一来不打紧,倒将花娘子弄得不白不赤的。赶忙笑道:“你只嘱咐一声便了,还巴巴的拿出一两头来作甚?”梁妈妈也笑道:“可是的哩。国安他那里省不出这点点钱来?再说他也是应当应分的。”花娘子忙笑道:“阿妹,你真想不开,他还当着半个儿子哩。”小二听了,赌气趁势跑去。大家赞叹一番,各散安息。
次日,国安起程,不必细表。过了数日,陈敬耐不得,依然邀红英时时出游。那贺婆子不消说,越发得脸,不断的踅来踅去。便是老仆梁方,也觉有些蹊跷。一日,老夫妇闲谈起来。梁方偶将所疑向妻子一说,言下十分闷闷。梁妈妈道:“便是理,我早就闻得干女儿话前话后说这桩事。便是昨天遣国安送书,干女儿还猜疑到是主人向田家求婚哩。”
这句话不打紧,登时将梁方气得直橛橛的。怒道:“你这老货儿,没事的胡拉八扯,正经事你倒像没嘴葫芦了。既知有这事,为何不向我放个屁?我好歹谏劝一番,主人万一也许听从哩。”梁妈妈那肯服气,便道:“你那橛性儿,可是善哩!谁捕风捉影的,便向你说?倘若干女儿猜的不是,你那脸子屁股的,可肯善饶人?动不动便是你们老婆家,知道什么?单会扬风冒火。便是那一天我打发国安向朱仙娘求一剂药,你看你那阵雷头风!谁闲的没干了,向你学舌去?”
一顿抢白,梁方越怒,便气愤愤去见陈敬。刚踅出去,恰好花娘子走来。见梁妈妈光景,问知所以,便笑道:“他老人家管保抹一鼻儿灰来。事有九分九,那一分还两下里五厘都愿意,还劝阻他作甚?他老人家真没见那贺婆子,越发来得起劲么?”梁妈妈道:“谁说不是呢!”两人谈过一回。果然不多时,梁方垂头丧气的转来,见了花娘于,便道:“你猜疑的真正不错,主人果然为求婚送书。我方才晓譬了半晌,无奈心意已定,不可挽回了。咳,此后我们操心的事,正多呢!”说罢,竟有些凄惶起来。花娘子等也不敢再说甚么,当时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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