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谏幼主老仆剖深衷 闹婚堂怪风示衰兆(2/2)
又过了些日,国安转来,赍到回书。果然滚刀筋一口允了婚事,一切嫁礼奁妆,俱由陈敬酌办。陈敬这一喜,那里还稳的住屁股。便忙碌碌浼媒择日,破除万金,盛具妆奁。先数日飞帖召客,将一座青庐铺设得花团锦簇,悬灯结彩,好不热闹!这当儿,红英已移居别馆。花娘子与小二随去伺候,距陈宅尽有五六里路。陈敬高起兴来,便一来标劲,设了具红锦长幄,由别馆直及己家,便如红云绵亘,映得天地异色。其余一切奇珍异品,堆列得各处都是。
这番嘉礼,倾动襄阳,真有不远百里,携男抱女,前来看热闹的。木行中早来了许多商伙,一来致贺东翁;二来分头办事,都扎括得齐齐楚楚。管会计的、任奔走的、待宾客的、一挡挡纷纷扰扰。半月前,上至官府,下至当地诸色人等,那贺礼水也似流来,山也似堆起。婚堂中喜帐喜联,挂得密匝匝,好不兴会。只这数日内,陈家门首通拥挤不动。梁方连日夜内外整置,十分劳疲。
婚期前一晚,暖房鼓乐,都已停罢。稍为静下来,时已夜半,一轮皓月,十分光彩。梁方前后踅了一转,指挥大家息了灯火,他便顺步由供祖先室前踅过。刚迈过那槅扇门,忽的滴溜溜吹起一阵旋风,由他背后卷过,直钻入室内。便闻得窗纸忒楞楞一阵响,接着仿佛有人狠狠的一声长叹。恰好一片阴云,将月色遮得乌沉沉的。梁方不由毛发森竖,刚要紧走几步,忽觉身后咻咻有声,只拿鼻儿来闻他后衣襟。没奈何硬着头皮一回望,却是个挺大的苍白老野猫,掀起根竖尾巴,向他扑爪儿,一前一却,好不可厌。
梁方唾了一口,掉头便跑,直到自己室内,坐下来还有些心头乱跳。一看梁妈妈,业已睡得死狗一般。昏喑暗一盏灯,照着桌上许多帐本,这都是近日来费用清目。梁方定了一回,便挑灯草草一算,竟有五千余金之谱。暗想主人家势倒兴旺得紧,却无端要娶这田姑娘,便是方才我吃这一惊,料不是什么好兆。想到这里,不由忧思骎骎。回忆老主人当年看重自己之意,不由落下泪来。枯坐良久,方才安歇。
次日,方一睁眼,业已忙得不可开交,那里还想起别的,且自预备一切。先将婚堂料理停当,一切俗礼繁文,不必细表。这当儿人客如棱,鼓吹如雷,诸门洞开;远望如锦街绣弄。红英那里,自有国安花娘子等安置一切。少时吉时将到,便隐隐听得大炮三响,倏的鸾铃乱响,一骑马闯到。
上面一个仆人,整冠束带,十字枝红。大叫道:“新人那里发轿咧,快些预备。”说罢,兜转马勿匆回迎。这里梁方率众人便忙忙伺候。陈敬早扎括得齐齐整整,在婚堂内外摆来摆去。一会儿理理衣襟一会儿望望日影,只觉周身毛孔中都喜气拂拂,尽力子往外钻,反弄的他抓耳挠腮,不知怎样才好。忽觉心头一阵奇感,竟要落泪。这当儿晴旭疃昽,合着华堂灿烂,照得人眼都发涨。执事诸人,个个眉飞色舞。百忙中,那赞礼生早靴乎其帽、袍乎其套的,文诌诌的走来,站侍案旁。顷刻间,二次报马跑过。顷耳一听,一派仙乐叮咚,越来越近。
大家方在忙乱,只见梁妈妈秃白头上顶了枝颤巍巍的绒花儿,东张张西望望,嘴内破米糟糠,又是新人过门限的马鞍咧,香案前的火盆咧,一件件张罗他那妈妈例。梁方攒着眉口子应道:“是咧,是咧,你都交给我罢。你只管照应里面,好多着的呢!”正在胡噪,只听大门外鼓乐大作。接着,炮鸣鞭响,闹成一片。陈敬这当儿只嘻开嘴合不拢来,连忙躲入婚堂里间,偷眼外张。早见闹嚷嚷一乘喜轿,直到堂阶前,方才歇下。
霎时间笙箫合奏,雍雍喈喈,另作一套凤求凰的喜曲。这里侍候的两个喜娘,早花枝般扭到轿前。随后两个垂髫女孩,打扮的粉妆玉琢各捧脂粉之类。由喜娘揭起轿帘,他两个更挤将上去,伛着小身儿探进,作做半晌,据说这名为添妆落轿。女孩退下,然后喜娘来了个左辅右弼,忽的光华一闪,早将个新人扶出。这当儿霞帔珠冠,红巾幕面,别有风致还不算。
不知怎的,这样个罗刹女似的脚色,到了这时,依然也须软洋洋低了头,莲步趑趄,由人家掇弄将来。可见这古人制礼,都有深意。原为范围人群,收敛心志,无论何等人,都须伏首就制。不然,怎么为治国大经呢?但是而今却没法说了。陌生的男女只要对面相中,马上便来个甚么文明结婚,谁耐烦去讲嘉礼!所以将个人伦之始,通看作没要紧。从根上坏起,你想还不到底么?
闹话少说,且说这当儿陈敬身不由己,早被礼生安置在香案下首。顿时焚香点烛,弦管嗷嘈,一片喜气中,两个喜娘,便搀定新人,就案前上首盈盈而立。据说这来嫔之始,须占上位。就见数十把火燎,在庭中旋舞一回,随即趋出。顷刻哔哔剥剥,鞭炮齐响。礼生忙正容集气,刚由丹田中提了一口气赞道:“就位。跪!”陈敬应声,矮了半截,筷闻得一股幽香从新人衣带间飘出。
礼生刚又张口要接唱,忽的从庭心刷啦啦吹起一阵盲风,顷刻间尘土迷漫,卷得如一条长蛇,扶摇直上。陡的一矬风头,向婚堂便扑,明晃晃两炬雕香华烛,顿时齐灭。只闻得满堂中于吁喁喁,扉牖冲击,闹成一片。良久风定,大家都变貌变色。两个喜娘,吹得香云撩乱。新人红巾,竟挂在一个的簪股上,撕掠下来,忙依旧与他幕好。这时梁方只急得搓手,连那礼生都来帮着忙乱,七手八脚,重新爇好香烛,便一气赞唱完,草草成礼。
两个喜娘,方绷着脸扶新人转过雀屏,只听后院有人大叫道:“打呀!打呀!”就这声里,便有个蓬头小厮飞也似跑出,硼的一头,竟撞在右边这喜娘小肚儿上。喜娘顿时夫声大叫。
正是:祸水收来方朕兆,村童闯处又风波。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