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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回 今昔地顿增今昔感 恶姻缘忽接好姻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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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扇门竟密杂杂没些隙地,上面那“威镇滇南”的横匾也不见了。蛛纲萦尘,一片一缕的随风摇摇。再望到鱼腮壁边,越发狼藉。竟有一家乞丐在那里支了片小窝窝儿,窝门外铺着破席头,一个鬼似的丐妇,敞怀露肚,正在那里奶娃子。见了红英等,只光着眼呆重。陈敬见此光景,甚为诧异,忙连同红英跳下马来。红英怔怔的,反说不出一句话。便走去将门一推,与陈敬牵骑而入。只见里面越发狼藉,一股荒败之气扑人眉宇。院中不消说甚么花木石景,便连各窗上窗纸都无。

红英陡想起当日风光,不由凄然泪下,只得将马姑且系在庭柱上。陈敬耐不得。便跑人厅喊唤,唤了半响,通没人答腔。红英也便趁来,顿足恨道:“想是通死绝了!我们便自家进去。”说着,穿过厅房。刚到后院,只见一个半老妇人,黄黄的苦瓜脸,弯弯的眉,一双三角眼倒水灵灵的。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裤,下趁韮刀儿似的半大脚,手内拎了件旧汗衫,一面低头从屋内走出,一面嘟念道:“这天杀的贼王八,专会奈何老娘。这件破尸皮,还不值个吊把钱,便补缀好,过不得半响也是送到押当店里去哩。这当儿,又不知向那里游魂去。”说着,翘起两只韮刀脚撞来。猛一抬头,忽见红英等这样气概服饰,不由呆在那里。嘴皮掀动一会,却一句话说不出。

陈敬便道:“那么你是这宅主田爷的甚么人?”妇人道:“我在这里佣工。”陈敬点头道:“现在田爷呢?我们是他至亲,远来看望。”便一指红英道:“他便是田爷阿姊。”仆妇早闻得田甘说过,当时慌忙中眼睛一转,略一沉吟,然后道:“那么您是襄阳陈爷了。”说罢,连忙拜过。便来要搀扶红英,一面扭头笑道:“今天姑太太可到了家乡了。且到屋内歇息慢谈罢。”他刚一近身,红英便闻得一股狐臭气。便道:“不消扶我,你只引路罢。”红英认得田甘住室,便同陈敬随仆妇蜇入。

帘儿一启,已闻得秽气熏人。只见几榻上堆得七乱八稻,都分不出何类物件。这当儿榻上还摊被横枕,破鞋烂袜,也供在榻头椅底。好体面金漆几儿,业已土油渍满,便如厨司肉案一般。上面垢腻腻两个大盘,一盘中是七横八竖的杯箸,那盘内还堆积些肉皮鸡骨,并寒具蒸馍之类。狼狈之状,不堪尽述。红英蹙着眉头望了一回,直没处落坐。仆妇乖觉,忙笑道:“也是哩,头些日主人家害了几天病,方才好了。大夫说是须得过几天方可整理屋子。”一面说,一面草草略拭去椅上尘土,请两人坐了。

红英道:“你主人那里去了?”仆妇听了,脸儿一绷,回道:“那会子听说要找那大夫改一料丸药方儿,敢怕也要转来咧。主人家过日精细,只用我一个人儿。我且烧茶水去,姑太太坐着罢。”说罢,忙忙踅出。

这里夫妇两人,白瞪一回。红英望望四壁,先咳了一声道:“你看这光景,不让人难受么?田甘不肖不必讲,只是先父挣了一世,便这样水流花落,却可叹的紧。”陈敬唏嘘半晌,不好说别的,只得道:“田老弟就是懵懂不晓事,将来万一晓得世事艰难,还许好了哩。”红英道:“谁不是这样盼望呢!”说罢,两人站起,重复踅到厅房,向里间一望,虽尘埃狼藉,却比田廿住室煞利许多。夫妇便自寻箕帚,清理一番。便忙忙卸下行装,料理庋好。

不多时,衾褥烂然,几榻清洁。好在窗上还是嵌的玻璃,不过土多些罢了。收拾毕,端相一番,居然可住。夫妇方坐稳,只见那仆妇用木盘端了茶来。绝好个时大彬的紫砂壶,可惜污垢不堪。仆妇斟了两杯,笑道:“方才我找了周遭儿,原来姑太太向这里来了。真也没法,通没个人伺候,还须姑太太自己料理。”说着,两眼黧鸡似的,将行装端相一回。便道:“我还须烧饭去,稍带着喂喂马匹。”

陈敬道:“你且去忙碌厨下,待我将马牵系在后院马棚。”说罢,踱出扯马,同仆妇踅向后院。四顾一回,棚便有,只没马槽。仆妇笑道:“我家主人便是太热心眼。有一天朋友来借马,他连槽都让人抬去了,到这会子也不向人家要。您且将就用那料筛罢。”陈敬一望,果然有三两个破筛,里面居然还有些余草,便把来胡乱喂上。这当儿,那仆妇又撅着屁股,钻入厨下,尽力子抽起风匣。

陈敬徘徊一回,想起武师在日,这所在整日价姨娘们闲来玩耍,甚么秋千咧,踢球咧,大家花嫣柳媚,好不热闹。那知这当儿竟如破庙一般,真是日不再中,嘉会不常。想到这里,闷闷的踱向前厅。只见红英正没精打采的检点行装,将所携数百金另包作一裹,藏在僻静处。陈敬道:“忙碌碌的作这些没要紧作甚?”红英道:“你不晓得,我自有用意。”说罢,叹了一声。

不多时,仆妇端了饭来。时已黄昏,屋内黑魆魃的。仆妇摸索着摆在桌上,忙跑去寻了盏昏沉沉的油灯,掌将起来。红英一望,是一碟盐豆,一碟萝卜丝,一大碗熬苦菜,还有一盘乌油油看不出甚么物件。仔细一望,中有一块,园铮睁两个鼻孔,原来是猪拱嘴。此外,两盆脱粟饭,更无别物。仆妇安置了,匆匆又跑去。红英甚觉不好意思,没奈何,先与陈敬盛了一碗饭。笑道:“你且将就用罢。我这会子火腾腾的,用不下去。怎就铁桶般的世业,弄到这等形相!”

陈敬恐他郁闷,便合掌道:“阿弥陀佛!这等清水自在饭,也将就用得了。这会子安安稳稳,比在慧照寺吃桃花香稻好得多哩!”红英不由嫣然一笑,道:“你倒是知足长乐哩。”陈敬道:“那是自然。所以古人经过患难,都说是每饭不忘。”夫妇谈得入港,红英心下稍舒,便也陪陈敬用饭。

那知陈敬一来肚皮真空咧,二来要讨红英欢喜,竟舐舌抹嘴,吃了个喷鼻儿香。红英见了,倒笑将起来。两人方才饭罢,只听大门前劈里啪啦脚步乱响,恍如万马腾踏。便听有人大叫道:“休放跑这厮!”夫妇惊得直立起来。

正是:故园重到心方怆,异响初闻胆又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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