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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回 憩山村孽缘巧合 返乡园衰状增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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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妇将头儿一晃道:“起开这里,我真不待价说你那肮脏事。这是方才说起大门来咧,怪不得你弄个花子老婆,出在那里,原来留着与你解急的。那一天晚上,黑魃魃的,我跑去关门,只管听得那小窝窝内,一面呼哧,一面窣窣的动,我还当是两只狗,不想那老婆歪声浪气的,唤起甚么田大爷来,真亏你下得脚去。看起来我有主意,也不说与你,左右是癞狗扶不到南墙上,瞎费掉人的心。你也通没个皂白,这会子装这丑相给那个看?你手中有了钱,不消说那花子老婆先得光头净脸的,别人拉长了脖子挣命价拽,为得甚来?”

一席话将田甘数落的白瞪着眼,半晌方叹道:“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一人不是,我便吃了被人捉弄的亏,便是那天,那群王八蛋向我要账,你当是榛子黄粟子黑的,真用过他三两头么?便是在赌场上硬捏脖儿替我下了那么一注,还没有放屁工夫,便输掉,生生扣在我身上哩!”仆妇道:“好鞋不沾臭狗屎,谁叫你和他们接近呀?”田甘道:“上当只一遭,今日但凡有点出路,若不尽改前非,你只拿我当只狗便了。”红英听到这里不由心上一动。

便听仆妇接说道:“话不是这等讲。像你这等根基,并不是精光蛋似的没些凭藉。便如姑太太家,何等气概,你们又是那话儿上穿皮连肉的扎实亲戚。只要你能懂好歹,还怕姑太太不搭手么?你只看陈爷行装,何等阔绰,你若求借些金资,周转周转,只怕好得多哩。却有一样,你这种人,连你自己都信不准自己,倘若到手胡抡了,可不辜负人家好心么?”红英不由暗暗点首。只听田甘却血淋淋起了一片誓。仆妇唾道:“没的便妈妈子气,只要一心有主就是。”说到这里,忽的眼儿一转,略为沉吟,忽笑道:“我们且扯个淡嘴,臂如你借到金资,若按葫芦挖子也不是事,究竟想怎样生发呢?”田甘听了,不由高兴起来,便没头没尾说了一遍,大概是开赌局放押利之类。

仆妇道:“你通是血迷心窍,这些营生都是杀打砸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脚色,方才办得,你那有这根公鸡翎儿。依我看只当放个瞎屁,别混人家姑太太咧!”说罢,赌气子将田甘手一推,冷笑道:“人家这里心里正麻乱,你还来鬼混,真叫人不待价理你,可叹你也是个五尺五高的男人家。呸,呸,呸!”田甘连忙央及道:“好人,我本是没分晓,依你看怎的营生才好?”

原来仆妇另有一番用意,想法儿捉弄这瘟生。他有个丈夫,开茶肆为生,浑名死缠腿,生得一副笑脸,柔里藏刀,真是沾手一溜皮,合着眼将老婆丢与田甘,原为从中捞摸些油水,将田甘哄得十分喜欢。有一日他踅来,正逢着田甘高兴,青天白日关了室门,按着他老婆弄得一片声响。死缠腿乍闻之下,未免不是意思,继而一想,倒不如借此见个好儿,竟恭敬敬立在门外,默数度数,直待良久良久,但见那田甘笑吟吟的从里开门跨出,猛一抬头,不由怔在那里。此时此际,两人丑相,就不用提咧。

田甘还侥幸他才来,便张口结舌的道:“那么你方才来呀?”死缠腿摇头道:“不,不,足有两顿饭时咧。”田甘暗道:“好,好,正赶着热闹当儿。”当时十分局促。呵呀呀,以下死缠腿怎样发话?诸公便是善猜,料也梦想不到。只见他两手一垂,满脸是笑道:“便是俺家下给大爷揉肚儿的当儿,俺便回来咧。”田甘赶忙道:“便是哩。寒凝得紧,亏得他累的通身是汗,直闹了大半晌。”正说着,仆妇一面抿鬓,一面红着脸出来。死缠腿闲扯几句,即便踅去。

这里仆妇却摇着头儿耸鼻笑道:“都是你只顾自己,人家不说就是了。”从此田甘越法喜死缠腿知趣,暗地里零零碎碎,便破费不少。这当儿仆妇借与田甘画策,其实想捞入自己腰包,田甘与红英那里省得。当时仆妇见田甘没口子央及,便笑道:“我这人通见不的这个,依我看,你还是开个小小店面,老实作去,一来可站身子,二来生意稳当,没有失闪。只是第一须搭请个好账伙。这个人稍一含糊,便不是事。只是那里找这样人去?”

田甘听了,不由低下头,只管沉吟。良久良久,他却眙着眼笑道:“这倒难哩!我看来,只有你们那口子……”仆妇猛然一喜,不由笑道:“你倒想的巧哩!他一个灰朴朴的笨汉,晓得甚么呀?”田甘笑道:“俺就看他灰朴朴的实心眼才可靠哩!像那机伶鬼似的人,俺还不敢请教他哩!”仆妇听了,情知一篇文字作到题咧,于是和田甘说说笑笑十分高兴,两人未免又作回没要紧的事,却不知窗外还有个凌波悄立的红英。

当时那红英望得脸上热辣辣的,连忙悄悄退回,没奈何将壶中冷茶饮了一气。心头清爽,暗将田甘方才一番话沉思一番,便以为他有意学好。恰好陈敬也便转来,夫妇计议一回。时已三更多天,那仆妇也便踅出关了门户,道个安置自去。次日陈敬夫妇,便将田甘谆谆劝导一番,果然将数百金赠给他,令他谋生。田甘没口子指天誓日。那仆妇只喜得暗暗打跌,又过了两天,夫妇告别起程。田甘千恩万谢,直送了十里之遥方才转来,自与那仆妇落得快活。这且慢表。

且说陈敬夫妇,双趱归程,一路上游山玩水,逍遥自在,本没甚急事,乐得随意勾留。少年人儿,旅途中一切风光十分美满。往往日落便住,日高方起,双飞双宿,与那种凄凉行客。大不相同。只是红英水性非常,朝朝餍饫,也便觉滋味平常。譬如那食欲无厌的人,每日价只饱这一味,便是顶呱呱的人参果,未免口酸,何况陈敬那模样儿既属凡下,再说到取媚之具,更不见超特,因此红英未免有美中不足之憾。这也不在话下。这日夫妇迤逦行来,偶歇息在冷先生村畔,恰好甥舅巧遇。这便是深宵叙谈的一段情节。当时甥舅话毕,各相惊叹。冷先生先舒了一口气道:“呵唷唷,十数年间,不想有这些变故。我如今也老病得紧,难得你夫妇恰巧到此,一定须多住些日,往后我这光景,便不定再能会面了。”说着凄惶惶微微一笑。

陈敬方要答语,只听红英道:“多住几日自然当得,老舅不必凄惶。您老人家虽年纪高,不便劳动,往后两下来往,不是还有甚么田禄表弟呢么?”这句语不打紧,只见冷先生忽地鼠眼一翻,干削腮一鼓,撅起短须道:“咳,提这孽障作甚!你只看远客到门,他这当儿还不知转来,可见是没把流星哩!”红英笑道:“哟,老舅真说得好!难道那表弟便晓得我们来么?只怕老舅那当儿出门时,也想不到哩!”冷先生与陈敬不由也笑将起来。正这当儿,只听大门嘭嘭地一阵山响。众人不觉一怔。

正是:往事成尘谈甫罢,新欢如梦巧相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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